王猛从广州回来的那，靠山屯下了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山洗得青翠，把土润得黝黑。马车进屯时，轮子碾过泥泞的路面，“咕叽咕叽”响。王猛从车上跳下来，身上那件在省城买的的确良衬衫皱巴巴的，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亮得吓人。
赵卫国早就在加工坊门口等着了，黑豹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见马车来，黑豹“腾”地站起来，尾巴摇了几下——它记得这个出远门的人。
“卫国哥！”王猛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头是一沓子合同、收据，还有几张彩色的商品标签。
“进屋。”赵卫国把他让进加工坊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张梅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坐在椅子上，账本摊在桌上。李铁柱、刘老歪、孙宝兄弟仨都来了，挤了一屋子。
王猛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桌上：“这些，都是合同。”
最上面是份药材公司的，红头文件纸，盖着“广州市药材公司”的公章。王猛指着上面数字：“麻片，每月三百斤，十一块五一斤，先签半年。”
底下又是一份，宾馆的：“榛蘑分级装，大号每月一百斤，八块；中号每月两百斤，六块。签一年。”
再底下，外贸公司的：“参茸酒，每月两百瓶，十五一瓶。人家了，包装得改，现在这玻璃瓶太土，要换白瓷瓶，贴红标。”
最后一份是个体户的，手写的，字迹潦草：“五味子皮，每月一百五十斤，六块五。这个老板在批发市场有档口，咱们的货好，有多少要多少。”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雨声。几个人盯着那些合同，眼睛都不会眨了。
刘老歪先开口，声音有点抖：“这……这得多少货啊？”
王猛拿出个本子，上面是他算的账：“麻片三百斤，榛蘑三百斤，五味子皮一百五十斤，参茸酒两百瓶。一个月就得这么多。”
“我的妈呀……”孙宝掰着手指头算，“光麻片，一个月就三千四百五……”
“不止。”王猛翻到另一页，“人家还有要求——麻片要真空包装，一斤一袋，防潮。榛蘑要包装，半斤一袋，方便饭店用。五味子皮要筛得更干净，不能有碎渣。参茸酒瓶子得换，标签得重做。”
李铁柱皱眉：“真空包装？咱们没那设备啊。”
“所以得添。”赵卫国开口了，声音沉稳，“不光真空机，还得有封口机，打码机。包装材料也得换——不能用牛皮纸了，得用复合塑料袋，防潮防漏。”
他从王猛手里接过那些南方货的包装袋，仔细看。确实讲究，塑料袋透明，能看见里头货；封口整齐，印着生产日期；标签是彩印的，有图有字。
“咱们的商标，得印在正中间。”赵卫国指着袋子，“红山黑狗，醒目。底下印‘长白山特产’，再印厂址、电话。”
张梅听着，手里的笔在账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她算出来了——光包装材料升级，就得投进去上千块。还有新设备，更是个无底洞。
“卫国，”她轻声，“这投入……是不是太大了？”
“大也得投。”赵卫国，“人家南方客商为啥跟咱们签合同？一是货好，二是看中咱们有商标，像正规厂子。咱们要是还用老一套，人家凭啥长期跟咱们合作？”
他拿起那份外贸公司的合同：“你看这儿，人家明确写了——‘包装须符合出口标准’。这是往香港卖的，咱们的货，要走出国门了。”
这话让屋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走出国门？靠山屯的山货，要卖到香港去？
王猛又从包里掏出个瓷瓶，白底红标，精致得很：“这是人家给的样品，让咱们照着做。瓷瓶从景德镇订，一个三毛钱。标签要彩印，一份两分钱。”
赵卫国接过瓷瓶，在手里掂拎。确实比现在的玻璃瓶上档次。他打开闻了闻，里头是样酒，清香型，跟他们浓烈的参茸酒不是一路。
“人家了，咱们的酒药味太重，南方人喝不惯。”王猛解释，“让咱们调整配方，减点参茸，加点蜂蜜，做成温和滋补型的。”
“配方能调。”赵卫国点头，“但根本不能变——人参必须是野山参，鹿茸必须是梅花鹿茸。这是咱们的根，不能丢。”
他让张梅把合同都收好，锁进铁皮柜。然后对大伙儿：“都听好了，从今起，加工坊要变样。不是打闹了，是正儿八经的厂子。”
他分工：王猛负责采购新设备和包装材料，马上去省城联系；李铁柱负责原料保障，组织人去更远的屯子收购；孙宝兄弟仨抓紧培训新工人，准备扩大生产；刘老歪还是质量总监，标准要更严。
“我呢？”张梅问。
“你管钱，管账。”赵卫国，“从今起，加工坊独立核算。买材料、发工资、收货款，都走单独账。你是会计，得把账做明白。”
黑豹在桌子底下转了一圈，最后趴在张梅脚边。它好像知道女主人任务重了，得好好陪着。
雨停了，晴了。加工坊院里，工人们已经知道了消息，个个脸上带笑，手上活儿干得更起劲儿了。切片机“咔嚓咔嚓”响得欢实，烘干机冒出的热气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的彩虹。
赵卫国站在院里，看着这一牵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以前是自家买卖，怎么都好。现在接了南方大单子，质量、数量、交货期，一样都不能差。
差一点，牌子就砸了。
但他心里有底。这三年来，从无到有，一步一个脚印，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有黑豹守着，有这些乡亲帮着，有张梅管着账，有王猛跑着市场……
路子只会越走越宽。
王猛走过来，声：“卫国哥，还有个事儿。那个外贸老板，要是咱们的酒卖得好，还想让咱们开发新产品——林蛙油胶囊，人参蜜片。这些在南方更受欢迎。”
赵卫国点点头：“记下来，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这批订单做好，再琢磨新的。”
他知道，南方市场就像一扇刚打开的门，里头还有无数可能。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些合同变成实实在在的货，变成靠山屯乡亲们口袋里的钱。
变成“靠山”牌越擦越亮的金字招牌。
黑豹走过来，蹭蹭他的腿。赵卫国蹲下，摸摸它：“老伙计，往后更忙了。你得帮我看好这个摊子。”
黑豹“呜”了一声，像是在：放心，有俺呢。
夕阳西下，加工坊的灯亮了起来。新的一，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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