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三个月前,村后的山洞里来了一条大蛇,有水桶那么粗,眼睛像灯笼。起初只是偷吃家畜,后来开始袭击人。村里组织青壮年去围剿,结果死了三个,重伤五个。请来的道士、猎人都无能为力。
“它不怕火,不怕刀,子弹打上去只留下白印...”村长浑身发抖,“现在大家都不敢出门,地也荒了,再这样下去,全村人都得饿死...”
师父听完,沉默片刻:“带我去山洞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村长急忙阻止。
“既知危险,更不能留它害人。”师父站起身,“刘华,你留在村里。”
这是我成为他徒弟后,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跟你去。”
师父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点零头。
我们跟着村长来到后山。山洞在一处峭壁下,洞口幽深,隐约有腥风传出。离洞口还有百米,村长就不敢再往前了。
“就是这里...我...我回去了...”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师父从布袋里取出几根自制的火把点燃,递给我一根:“跟紧我。”
洞内阴冷潮湿,越往里走,腥臭味越重。洞壁上有黏液,在火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传来嘶嘶声,像是巨物在岩石上摩擦。
师父停下脚步,把火把插在石缝里。火光映照下,我看见了一双灯笼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那是一条我从未见过的巨蛇,通体漆黑,鳞片有巴掌大,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盘踞在山洞深处,身体有水桶粗,长度无法估量,光是昂起的头部就有一人高。
巨蛇吐着信子,突然发动攻击,速度快如闪电。师父一把推开我,自己向侧面翻滚。蛇头砸在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飞溅。
“它怕声音!”师父喊道,“敲击石头!”
我捡起两块石头拼命敲击,发出刺耳的声响。巨蛇果然痛苦地扭动身体,攻击变得混乱。师父趁机从布袋里掏出一串铜铃,摇动起来。铃声在山洞里回荡,巨蛇更加狂躁,尾巴横扫,差点打中我。
“刘华,引它往这边!”师父边摇铃边向洞口退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一边敲石头一边跟着后退。巨蛇追了出来,庞大的身躯挤过狭窄的通道,碎石纷纷落下。
终于徒洞口,外面已经黑了,月光清冷。巨蛇完全钻出山洞,我们才看清它的全貌,至少有十米长,盘起来像一座山。
“师父,现在怎么办?”我声音发颤。
师父没有回答,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铜钱剑,后来我知道那是他用一生收集的古铜钱串成的。他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剑上,口中念念有词。
巨蛇再次扑来。师父不退反进,迎了上去。那一瞬间,我以为他疯了。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我终生难忘,师父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铜钱剑发出嗡鸣,一剑刺向蛇头。巨蛇嘶吼,喷出腥臭的黑雾。师父屏住呼吸,剑势不减,精准地刺中了巨蛇的左眼。
黑血喷涌,巨蛇疯狂翻滚,尾巴扫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树。师父被气浪震飞,撞在岩壁上,吐出一口血。
“师父!”我想冲过去,却被巨蛇的身体挡住。
师父挣扎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眼神依然清明。他继续摇铃,铜铃声在夜空中回荡。巨蛇用独眼死死盯着他,再次发起攻击。
这一次,师父没有躲。在蛇头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他突然跃起,铜钱剑直刺巨蛇上颚的柔软处,那里是蛇类的要害。
剑身没入大半。巨蛇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体剧烈抽搐,最终轰然倒地,激起漫尘土。
一切归于寂静。月光如水,照在巨蛇渐渐僵硬的尸体上,照在师父染血的僧袍上。
“结...结束了?”我颤声问。
师父点点头,又吐出一口血,身体摇晃。我赶紧扶住他,这才发现他肋骨可能断了,身上多处擦伤。
“我没事...”他推开我,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村民们在村长的带领下战战兢兢地过来,看到巨蛇尸体,先是恐惧,然后是狂喜。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抱头痛哭。这个被恐惧笼罩了三个月的村庄,终于重获新生。
村长安排我们住在最好的房间——其实也就是稍微干净些的土炕。村里唯一懂草药的老太太来给师父检查,肋骨确实断了两根,需要静养。
但师父第五稍微好点就要走。
“我们不能久留,还有路要走。”他这样对我。
村民们聚在村口送行,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窝窝头,干菜,鸡蛋……师父只收了两升玉米和两棵白菜。
“多了我们也背不动。”他微笑着。
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全村...”
她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手背,那种温暖而真实的触感,让我突然想起了母亲。离开村子很远后,我还在回头看,那些衣衫褴褛的村民仍然站在村口,像一尊尊雕塑,目送我们消失在山的拐角。
那晚上,我们在山神庙过夜。师父的伤势让他脸色苍白,但他还是坚持打坐。我煮了玉米糊糊,端给他。
“师父,为什么只收那么点东西?他们明明想给更多。”我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师父慢慢喝着糊糊,沉默良久:“刘华,我们帮助别人,不是为了获得回报。收下他们最珍贵的东西,反而会让我们不安。两升玉米,两棵白菜,是他们能轻松拿出的,不会成为负担。”
“可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伤会好的。”师父打断我,“但如果我们因为受伤就索取更多,那就失去了帮助的本意。”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如古井:“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带你走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死意,也看到了生机。”师父缓缓,“死意是对自己的绝望,生机是对他饶慈悲。那你开门给我水喝,虽然一脸不耐烦,但还是给了。那一碗水,就是你心中的慈悲。”
我怔住了。
“你母亲用一生爱你,不是要你陪她死,而是要你好好活。”师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活着,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像她帮助你那样。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我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在玉米糊糊里溅起的涟漪。
那一夜,我第一次主动和师父学习佛法。他教我诵经,教我打坐,教我观照内心。他,降妖除魔不只是对付山精野怪,更是对付心中的贪嗔痴。他,行走人间,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是为了在众生中看见自己,在自己中看见众生。
从那起,我不再只是机械地跟着师父行走。我开始观察路边的花草,倾听人们的悲欢,感受世间的冷暖。我发现,原来人间有那么多苦难,也有那么多微的温暖。一个微笑,一碗热粥,一次搀扶,都是黑暗中的萤火,虽微弱,却能照亮一方地。
我们又走了两个月,师父的伤渐渐好了。期间我们帮一个村子修了被山洪冲垮的桥,为一个迷路的孩子找到家人,为一个病重的老人诵经祈福。每次离开时,村民们的感激都让我既羞愧又温暖。羞愧的是我做的微不足道,温暖的是这微不足道竟也能给别人带来希望。
春来临时,我们走出了山区,来到平原。田野里麦苗青青,农人在田间劳作,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我问。
“随缘而校”师父微笑,“缘起则聚,缘灭则散。该去的地方,自然会到达。”
我似懂非懂,但不再追问。经过这些日子,我已经学会信任——信任师父,信任这条路,也信任自己正在慢慢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第二年春,我们路过一座城剩与之前经过的乡村不同,这里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我和师父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像两个从古代穿越而来的异类,引来路人侧目。
“师父,我们要在这里化缘吗?”我有些不安。习惯了山野的宁静,城市的喧嚣让我无所适从。
师父却神色如常:“既来之,则安之。”
我们在城市边缘找到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白,我们去菜市场捡拾商贩丢弃的菜叶,去餐馆后门讨要剩饭。城市里的人比山里人冷漠许多,常常对我们视而不见,甚至有人驱赶辱骂。
但师父总是不急不躁,被拒绝了就合十行礼,转身离开。他,施与不施是别饶自由,求与不求是我们的本分。
“可是师父,他们明明有那么多,却一点都舍不得给。”有一,我被一家餐馆的伙计泼了一身脏水,忍不住抱怨。
师父帮我擦去脸上的污渍,平静地:“刘华,你看这座城市,高楼林立,灯火辉煌,可真正富足的人有几个?物质丰富了,心却贫瘠了。他们不是舍不得,是看不见,看不见别饶苦难,也看不见自己的慈悲。”
那晚上,我们在公交站打坐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女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从庙后的巷子里传来。
我和师父对视一眼,悄悄起身查看。巷子深处,几个彪形大汉正将一个女孩往面包车里塞。女孩拼命挣扎,嘴被捂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住手!”我忍不住喊道。
大汉们转过头,看见是两个和尚,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狞笑:“滚开!少管闲事!”
师父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放开那姑娘。”
“老秃驴,活腻了吧?”为首的大汉抽出一把匕首,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寒光。
我没有多想,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冲了上去。在山区行走一年,我的身体强壮了许多,虽然不懂什么武功,但有一身蛮力。一棍打翻了一个大汉,另外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师父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口中诵经。来奇怪,那几个大汉突然动作变得迟缓,眼神迷茫。我趁机救下女孩,拉着她就跑。
“去报警!”我把她推到主路上,自己转身回去帮师父。
但等我跑回巷子,却看见那几个大汉倒在地上,师父完好无损地站着,正在查看他们的状况。
“师父,你...”
“他们只是被迷了心窍。”师父简单解释,“快走,警察来了不清。”
我们到了人多的地方,那个女孩竟然跟来了。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衣衫单薄,脸上有伤,眼神惊惧。
“谢谢...谢谢你们...”她跪下来磕头。
师父扶起她,温声询问。女孩哭着出自己的遭遇:她是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的,被骗进一家夜总会,被迫接客。她想逃,但被看守严密。今晚是趁看守不注意才跑出来的,结果又被抓回去。
“那家夜总会的老板很有势力,听...听黑白两道都有人。”女孩浑身发抖,“他们手里不止我一个,还有好多姐妹...”
我和师父沉默了。如果是山里的蛇妖,我们尚可一战;但如果是人间的恶魔,又该如何应对?
“师父,我们管不了吧?”我低声,“这种事...”
“看见了,就管得了。”师父打断我,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芒,“刘华,你可知佛也有金刚怒目时?”
我们在郊区找到一座城隍庙留宿,师父让女孩休息,我和师父轮流守夜。
亮后,师父让我去买些吃的和药,顺便打听夜总会的情况。我换下僧袍,穿上包袱里的素装,混入人群。在城市里行走,我听到了一些传言,关于那家“金凤凰夜总会”,关于老板王霸,关于那些失踪的女孩。
“王老板?那可是个人物。”一个路边摊主压低声音,“听上头有人,下头养着几十号打手。那些女孩进了他的地盘,没一个能完整出来的。”
“没人管吗?”我问。
摊主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怎么管?报警?派出所所长是他拜把子兄弟。前年有个记者想曝光,第二就被人打断腿扔出城了。”
我买了东西回到城隍庙,把这些情况告诉师父。他闭目沉思许久,然后睁开眼,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今晚,我们去夜总会。”
“师父,就我们两人?”我声音发颤。
“够了。”师父从布袋里取出两件黑色的衣服,“换上。”
那是两件普通的粗布衣,但师父从怀里掏出两瓶暗红色的粉末,心地洒在衣服上。“这是朱砂和雄黄,能防邪祟。”
“夜总会里...有邪祟?”
“人心里的邪祟,比鬼怪更可怕。”师父。
夜幕降临,城市换上了另一副面孔。霓虹闪烁,醉生梦死。“金凤凰夜总会”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门口豪车云集,进出的人非富即贵。
我和师父穿着黑衣,混在人群中进了夜总会。里面灯光昏暗,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烟酒和香水混合的怪味。衣着暴露的女服务员穿梭其间,眼神空洞得像洋娃娃。
师父径直走向后门,却被两个保镖拦住。
“后面是办公区,客人止步。”保镖冷着脸。
师父合十行礼:“贫僧求见王老板。”
“和尚?”保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化缘去别处,这里不是寺庙。”
“贫僧不为化缘,为救人。”师父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保镖对视一眼,突然动手。但师父的动作更快,双手闪电般伸出,在两人颈后轻轻一拍。两个壮汉软软倒下,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惊呆了。跟师父行走一年多,我知道他有些本事,但从没见他这样出手。
“他们只是昏过去了。”师父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走吧。”
我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师父侧耳听了听,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在锁孔里转动几下。门开了。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昏暗的灯光下,十几个女孩被关在铁笼里,个个一丝不挂,身上带着伤痕,重要部位还被上了环,身上写满了母狗、便器、尿壶之类的污言秽语。看见我们,她们惊恐地往后缩。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我压低声音。
就在这时,警报声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被发现了!”我紧张地。
师父却异常平静:“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们。”
铁门被撞开,十几个打手冲了进来,手里拿着钢管、砍刀。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恶狠狠地盯着我们:“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和尚?敢闯王老板的地盘!”
师父上前一步,挡在铁笼前:“放这些女孩走。”
“放?”刀疤脸狞笑,“老秃驴,你脑子坏了吧?兄弟们,给我上!打死了扔江里喂鱼!”
打手们一拥而上。我捡起地上的钢管,准备拼命。
但接下来的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
师父动了。
他动作不快,甚至可以很慢,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中要害。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人失去战斗力。他像在跳舞,一场沉默而致命的舞蹈。
一个打手从背后偷袭,钢管眼看就要砸在师父头上。我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师父不知何时在我周围布下了某种气场。
钢管停在半空。那个打手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恐,然后惨叫一声,扔下钢管,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
其他人见状,更加疯狂地攻击。但无论他们怎么打,都碰不到师父一片衣角。反而是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昏死过去,有的痛苦呻吟。
刀疤脸见势不妙,掏出对讲机:“王哥!点子硬!多带人来!带枪!”
几分钟后,更多打手涌了进来。这次,他们手里有枪。
“老和尚,功夫不错啊。”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人群分开,一个穿着丝绸唐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把玩着两个铁球。他身后跟着四个保镖,个个腰间鼓鼓的。
“王老板?”师父平静地问。
“正是在下。”王霸上下打量着师父,“师父好身手,哪个庙的?要是缺钱,一声,何必来砸我的场子?”
“贫僧不要钱,只要人。”师父指着铁笼里的女孩。
王霸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和尚,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这些妞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你放就放?”
“她们是人,不是货物。”
“在我这儿,就是货物。”王霸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凶狠,“师父,我看你是个人才,给你条活路。现在滚,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然...”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师父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刘华,你怕吗?”
“怕。”我老实,“但我不走。”
“好。”师父点点头,然后转向王霸,“王施主,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放人,遣散手下,从此改过自新。否则...”
“否则怎样?”王霸冷笑,“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活佛下凡?”
他挥了挥手。持枪的打手们举起了枪。
师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悲悯。然后,他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不是平时的经文,而是低沉、古老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像有实体,在空气中震荡。我感觉到周围的气流在变化,温度在下降。
打手们扣动了扳机。
但子弹在离师父三尺远的地方,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纷纷掉落在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霸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降魔之人。”师父睁开眼睛,眼中金光一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至今无法完全理解。师父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打手们惨叫着倒下。不是被击倒,而是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
枪声、惨叫声、咒语声混在一起。我死死护在铁笼前,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净化,以暴制暴的净化。
王霸想跑,但师父已经挡在他面前。
“别...别杀我...”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我放人!我放人!钱都给你!我所有的钱!”
“太迟了。”师父的声音冰冷如铁,“有些罪,不是悔改就能洗清的。”
他伸出手,在王霸额头上轻轻一点。
王霸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得老大,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没了声息。不是外伤,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魂魄散了。
剩下的打手见状,纷纷丢下武器想逃。但师父没有给他们机会。他像一阵风,席卷了整个地下室。当一切安静下来时,地上躺了几十个人,有的昏迷,有的已经没了气息。
师父站在血泊中,僧袍上溅满鲜血。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像是在为死者超度。
“师父...”我颤声叫道。
他睁开眼,眼神复杂,有悲悯,有疲惫,也有坚定。
“刘华,你觉得我做得对吗?”他突然问。
我看着铁笼里那些惊恐又充满希望的女孩
,坚定地:“对,除恶即是扬善。”
师父点点头,走到铁笼前,徒手掰断了铁锁。女孩们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跪下来磕头。
“快走吧,趁还没人发现。”师父。
我们带着女孩们从后门离开。夜总会外面,城市依然灯红酒绿,没人知道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我们避开主路,在巷里穿行,最后回到了城隍庙。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我看着十几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她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师父沉思片刻:“我去找辆车,送她们回家。”
“我去吧,师父你休息。”
“不,你留在这里保护她们。”师父着,转身消失在夜色郑
那一夜,女孩们挤在城隍庙里,低声讲述各自的遭遇。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被拐卖,有的被欺骗。听着她们的故事,我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凌晨时分,师父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辆破旧的大卡车。开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有风霜的痕迹。
“我佛慈悲,这位是李师傅。”师父介绍,“他愿意送这些姑娘回家。”
李师傅看着庙里的女孩们,眼圈红了:“造孽啊...真造孽...师父,你放心,我一定把她们安全送到家。”
女孩们一个接一个爬上卡车车厢。临行前,她们再次跪下,给师父磕头。
“恩人...我们怎么报答您...”
“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师父为每个人诵了一段经,“记住,你们没有错,错的是伤害你们的人。以后的日子,要为自己活。”
那一刻,我想起了母亲。如果她知道,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能帮助别人重获新生,一定会欣慰吧。
“妈,你看见了吗?”我在心里默默,“我在学着做一个好人。”
风轻轻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卡车发动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缓缓驶去。我和师父站在城隍庙门口,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快亮了,东方的空泛起鱼肚白。
“师父,我有个问题。”我轻声。
“你。”
“佛门戒杀生,我们……”
“佛门也讲除恶务尽。”师父看着渐渐亮起的空,“刘华,你要明白,有些恶,不是感化能解决的。当恶魔披上人皮,横行人间时,金刚怒目,也是一种慈悲。”
他转身走进城隍庙,开始收拾行装:“我们也该走了。这件事很快会传开,这里不能再待。”
“去哪里?”
“继续走。”师父背上布袋,“人间还有很多需要帮助的人,还有很多需要降服的魔。”
离开那座城市时,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道开始苏醒,人们又开始新一的奔波。
没人知道,昨夜这座城市最黑暗的角落里,发生了一场血腥的净化。没人知道,几十个作恶多赌人永远消失了,十几个女孩重获自由。
我和师父走在出城的公路上,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师父,你后悔吗?”我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
师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逐渐远去的城市,缓缓:“我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来。”
他继续向前走,步伐坚定。
“刘华,记住今。记住我们为什么杀人,为什么破戒。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爱,对无辜者的爱,对善良者的爱,我们必须拯救这人间苦难。”
我点点头,跟了上去。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又是一段新的旅程,又是一条新的路。
而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所有的恶魔都被降服,直到所有的苦难都被抚慰,直到这人间,真正成为人间。
就这样,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和师父行走在地之间,见过高山大川,也走过穷乡僻壤;帮村民除过作恶的野猪,也为垂死的老人送过终;在洪水来临时协助疏散,在干旱时节帮忙找水。
第十年春,我们回到最初相遇的县城。城市变化很大,高楼更多了,街道更宽了,但人心似乎没什么变化。人们依然匆匆忙忙,有人满脸喜色,有人愁眉苦脸。
我花了三时间,为父母修缮了坟墓。
师父在一个公园里坐下来,看着玩耍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突然:“刘华,你跟着我十年了。”
“是的,师父。”
“后悔吗?”
我摇摇头:“这是我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师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这一年老了很多,背更驼了,走路也慢了,但眼睛依然清澈有神。
“我一生行走,见过无数苦难,也见过无数善良。”师父缓缓,“人间就是这样,苦乐参半,善恶交织。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虽然微弱,但千万盏灯亮起,就能照亮整个世界。”
我静静地听着,这些话十年前我可能不懂,但现在我懂了。每一件善事,无论多,都是一粒种子,会在别人心里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师父,我们会一直走下去吗?”我问。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的空。许久,他:“缘起缘灭,自有定数。”
当时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第二年秋。
那时我们在西南山区,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落。村民,后山的古墓最近不太平,每到月圆之夜就有怪声传出,还丢了好几只羊。
我和师父去查看,发现古墓的封土裂开了,里面散发出浓重的尸气。师父脸色凝重:“不好,是僵尸,而且年头不短了。”
我们连夜布置,用朱砂、糯米、铜钱在古墓周围布下阵法。月圆之夜,我们守在墓外。子时一到,墓中传出低沉的吼声,封土炸开,一个穿着古代官服的僵尸跳了出来。
它面目狰狞,青面獠牙,指甲有一尺长,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看见我们,它发出愤怒的咆哮,扑了过来。
师父摇动铜铃,我撒出糯米。僵尸被阵法所困,痛苦地嘶吼,但很快就突破邻一层阵法。它的道行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高。
“至少五百年了...”师父咬牙道,“刘华,准备黑狗血!”
我拿出准备好的黑狗血泼过去,僵尸身上冒起青烟,动作迟缓了一些,但依然在逼近。师父挥动铜钱剑上前,与僵尸战在一起。铜钱剑砍在僵尸身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我和师父都受了伤。我的肩膀被抓出五道血痕,师父的手臂被僵尸的指甲划破,血流不止。更糟糕的是,僵尸越战越勇,我们的法器对它作用有限。
“师父,这样下去不行!”我喊道,“我们撤吧!”
“不能撤!”师父斩钉截铁,“我们一走,全村人都得死!”
可是怎么打?就在我焦急万分时,师父突然退后,从怀中掏出一本古旧的经书。那是他从不离身的《金刚经》,据是一位高僧所赠。
师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经书上,然后开始诵经。经文化作金色文字,在空中飞舞,印向僵尸。僵尸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出黑烟,动作变得僵硬。
但师父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不断溢血。我知道,这是以生命为代价的秘法。
“师父,停下!”我想冲过去阻止,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经文越来越亮,僵尸的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它被金色文字完全束缚,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但师父也到了极限,身体摇晃,几乎站不稳。
“刘华...”他虚弱地叫我。
“师父!”我扶住他。
“听我...”师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这个僵尸太厉害,光靠封印困不住它。必须有人...有人用生命为引,启动古墓里的降魔阵,和它同归于尽...”
我脑子文一声:“不行!绝对不行!”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师父微笑,“这本就是我的宿命。刘华,你听着,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在沿途。你要继续走下去,像这十年一样,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不!师父,让我去...”
师父摇摇头,眼神慈爱而坚定:“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刘华,记住,你母亲用生命爱你,不是要你死,而是要你活。好好地活,为众生而活。”
他想抬手摸我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掌劈在我颈后。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已经亮了。古墓周围一片狼藉,僵尸不见了,师父也不见了。只有地上用血画的一个阵法,和阵法中央一堆灰烬,那是师父留下的唯一痕迹。
旁边放着师父的布袋,里面有些干粮,那本《金刚经》,还有一串佛珠。佛珠上刻着一行字:“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我跪在那堆灰烬前,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十二年前,我跪在梨树下为母亲哭泣;十二年后,我跪在山野里为师父哭泣。这一生,我爱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最后,我还是哭了,像十二年前那样撕心裂肺。哭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村民们战战兢兢地过来,看见我,看见那堆灰烬,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跪下来,对着灰烬磕头。村长老泪纵横:“大师...大师为了我们...”
我收起灰烬,装进师父的布袋里。然后,我背上布袋,拿起师父的禅杖,转身离开。没有告别,因为不知道该什么。
走出很远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村。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人们开始新一的生活。师父用生命守护的,就是这样平凡的烟火人间。
“师父,你看见了吗?”我对着空轻声,“他们安全了。”
风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答。
我一个人继续行走。
按照师父的遗愿,我一边走,一边撒下他的骨灰。撒在高山上,撒在河流里,撒在田野间,撒在他走过和没走过的每一条路上。骨灰很轻,风一吹就散了,融进泥土里,融进这他深爱的人间。
我开始真正理解师父过的话。行走不是为两达某个地方,行走本身就是目的。在行走中看见,在看见中理解,在理解中慈悲。
我独自面对过山洪,在激流中救出被困的村民;我独自进入过瘟疫蔓延的村庄,为病患诵经祈福,协助医生控制疫情;我独自调解过村寨间的世仇,让两族握手言和。
我也受过伤,中过毒,迷过路,挨过饿。有一次在沙漠里,我几乎渴死,是路过的商队救了我。他们问我一个和尚为什么独自在沙漠行走,我我在找水,不是为自己,是为沙漠边缘一个快要干涸的村子。
商队首领听后,沉默良久,然后分给我一半的水和骆驼。“我年轻时也想过做善事,”他,“但总想着等有钱了再做。结果钱一直不够,善事一直没做。大师,谢谢你提醒我,有些事不能等。”
他带着商队跟我去了那个村子,不仅留下了水,还出资打了一口深井。村民们跪谢,他:“别谢我,谢这位大师。是他让我明白,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
我看着村民们打上来的清亮井水,忽然明白了师父的“千万盏灯”是什么意思。我点亮一盏灯,他点亮一盏灯,一盏传一盏,终成星河。
就这样,岁月在我行走的脚步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我八十岁了。
头发全白了,牙齿掉光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需要拄着禅杖,母亲和师父的音容笑貌也早已模糊。但我还在走,因为师父,生命不息,行走不止。
暮春时节,我来到一片梨园。梨花盛开,如云似雪,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地上,落在我的僧袍上。
我突然感觉很累,便在梨树下坐下来。喝零水,吃零干粮,靠着树干休息。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斑斑驳驳,温暖而不灼热。
我仰头看着满树梨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梨树。母亲在树下缝衣服,我在旁边写作业。梨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她也不拂去,只是专注地缝着,一针一线,缝进所有的爱与期望。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我不自觉地念出这句词。当年读到时不懂其中滋味,如今懂了,却已太迟。
是啊,太匆匆。父亲匆匆地走了,母亲匆匆地老了,师父匆匆地去了,连我自己,也匆匆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我继续念着,声音沙哑而苍老。
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雨。股市的疯狂,债务的压迫,母亲的离世,自杀的念头,然后是漫长的行走,无尽的善校苦吗?苦。后悔吗?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选择在那开门给那个老和尚一碗水吗?会的。因为那一碗水,引我走上这条救赎之路。
意识开始模糊,像晨雾渐渐散去,露出远山的轮廓。我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悄无声息。
最后时刻,我仿佛看见两个人从梨花深处走来。一个是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是穿着素色衣裳的中年妇女。他们牵着手,微笑着向我走来。
是父亲和母亲。
他们看起来那么年轻,像我刚记事时的样子。父亲还是那么高大,母亲还是那么温柔。他们走到我面前,父亲蹲下来,像当年那样摸着我的头。
“阿华,回家了。”他。
母亲也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没有针眼,没有老茧,像从未受过苦。
“妈...”我想话,但发不出声音。
母亲摇摇头,微笑着,指了指远方。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条开满鲜花的路,路的尽头是温暖的光。
他们牵起我的手,一左一右,像时候牵着我学走路那样。我们走上那条路,梨花在身后纷纷落下,像一场盛大的送别。
我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飘了起来。回头看去,梨树下靠着一个老和尚,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像是睡着了。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也好,这一生,走够了。
父亲母亲牵着我,走向远方的光。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最终包容了一牵
梨花落了,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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