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华,年轻时犯过很多错,其中最大的错误就是炒股。
记忆里关于父亲的一切,总是模糊而温暖的。六岁那年春,父亲骑着他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载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前梁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那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味道。他给我买了一根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阿华,甜不甜?”他粗糙的手掌摸着我的头。
我用力点头,糖葫芦的甜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心里。
那下午,父亲要去邻村帮人盖房子,挣点零花钱。他把我抱起来举过头顶,我咯咯地笑着,手抓乱了他稀疏的头发。
“等爸回来,给你带个拨浪鼓。”
他骑上自行车,身影在土路的尽头渐渐变,最后消失在夕阳的金色光芒里。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
傍晚,邻村的人急匆匆跑来,父亲从房梁上摔了下来。母亲扔下正在揉的面团,疯了一样冲出去。我跟在后面跑,绊倒了又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感觉不到疼。
村卫生所的白色床单盖住了父亲的脸。母亲掀开床单,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愣愣地站着,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都在摇头叹气。
父亲下葬那,下着蒙蒙细雨。母亲牵着我的手,站在新堆起的坟前。她穿着素白的孝服,瘦削的肩膀在雨中微微颤抖。我仰头看她,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脸上滑落。
“华子,以后就咱娘俩了。”她蹲下来,紧紧抱住我,声音嘶哑得像破聊风箱。
那一年,我六岁,失去了父亲;母亲二十八岁,成了寡妇。
父亲走后,家里的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母亲白在镇上的纺织厂做工,晚上接缝纫活计,常常做到深夜。我趴在方桌上写作业,听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那声音像心跳,规律而执着,支撑着我们摇摇欲坠的生活。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母亲还在灯下忙碌,昏黄的灯光照着她日益凹陷的脸颊。我假装翻个身,把眼泪藏在枕头里。
“妈,我不上学了,我也去打工。”十二岁那年,我对母亲。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静静看了我许久。然后她走过来,轻轻摸着我的头:“华子,你爸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的学业。他咱家穷,但不能穷教育。你得读书,读出个样子来。”
“可是...”
“没有可是。”母亲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妈还年轻,能供你。”
她确实年轻,但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弯了她的腰。厂里的女工们谈论着新买的裙子,商量着周末去哪儿玩,母亲总是默默听着,然后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她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补丁打得整整齐齐。
我考上县重点中学那,母亲哭了。她摸着录取通知书,一遍又一遍,像摸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你爸要是能看到,该多高兴...”她哽咽着。
为了凑够学费,母亲又多接了两份活。我看着她日益憔悴,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高中三年,我拼命学习,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不是因为多爱学习,只是想让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一些,让她的付出看起来值得。
高考结束,我收到了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村里人都刘家的寡妇有福气,养出个大学生。母亲那几走路都带风,眼睛里有久违的光亮。
大学四年,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课余时间做家教、发传单、端盘子,尽量不向家里要钱。母亲每月还是会寄来一两百,皱巴巴的钞票,不知道她省了多少顿饭才攒下来。
“华子,别太累,注意身体。”每次打电话,她总是这句话。
毕业后,我在省城找到一份程序员的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给母亲买了一件羊毛衫寄回去。她在电话里责怪我乱花钱,但邻居告诉我,她穿着那件毛衣在村里走了好几圈,逢人就“这是我儿子买的”。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工作第三年,我接触到了股票。
起初只是好奇,跟着同事买了几手,赚了一笔。那种感觉很奇怪——钱来得那么快,几乎不费力气。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跳动上涨,一种莫名的兴奋在血管里奔涌。
我开始花更多时间研究K线图、技术指标、财报分析。白上班心不在焉,晚上对着电脑屏幕到深夜。母亲打电话来,我总是匆匆几句就挂断。
“华子,最近工作很忙吗?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累?”
“嗯,项目紧。”我敷衍着,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渐渐地,打闹已经不能满足我。我加大了投入,把积蓄全部投了进去。运气好的时候,一能赚到一个月工资。我开始幻想,也许很快就能在省城买房,把母亲接过来享福。
然后股灾来了。
连续三的暴跌,我的账户缩水了一半。惊慌之下,我做出了最错误的决定——借钱补仓。我以为这只是技术性调整,很快会反弹。
我向同事借,向朋友借,最后开始接触网贷。那些平台手续简单,放款迅速,仿佛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借了还,还了借,窟窿越来越大。
母亲察觉到了异常。我的电话越来越少,偶尔接通也是心不在焉。她坐了三时大巴来省城看我,打开门的那一刻,我正对着满屏的绿色发呆,房间里堆着外卖盒,窗帘紧闭,一片狼藉。
“华子,你这是怎么了?”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我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最后,我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哭了。
“妈,我欠了很多钱...很多...”
母亲静静地听完,没有责骂,只是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像时候那样。那晚上,她睡在我的床上,我打地铺。半夜醒来,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细碎而绝望,像冬日里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颤抖。
第二一早,母亲要回老家。
“钱的事,妈想办法。”她红肿着眼睛,却努力对我微笑,“你好好的,别再做傻事了。”
我送她到车站,看着她瘦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心里空了一大块。
之后几个月,母亲陆陆续续给我打钱,有时三千,有时五千。我问她哪来的钱,她只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
“妈,那是爸留给咱们的房子...”
“房子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华子,把债还清,咱们重新开始。”
我确实重新开始了——重新开始炒股。我像输红眼的赌徒,总觉得下一次就能翻盘。母亲的汇款成了我新的赌资,我把它们全部投进了那个无底洞。
直到催债的电话打到母亲那里。
“你儿子欠了我们五十万,再不还,我们就上门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而凶狠。
母亲连夜赶到省城,这次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到底欠了多少?”她问。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八十...八十多万。”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城市的噪音隐约传来。良久,她轻声:“把债主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来想办法。”
“妈,你还有什么办法...”
“你别管。”她打断我,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刘华,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还债。以后的路,你自己走。”
母亲在省城住了下来,在一家餐馆找了份洗碗的工作,还接了两个家庭的钟点工。每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她吃得很少,脸色越来越苍白,有时候累得坐在凳子上就能睡着。
我想找份兼职,但投出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催债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言语越来越恶毒。我开始躲债,换手机号,搬家,像阴沟里的老鼠。
一个雨夜,我无意中看到母亲在卫生间里,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她正在用热毛巾敷着手臂,听到开门声,慌忙拉下袖子。
“妈...你这是...”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们僵持在狭的卫生间里,窗外雨声淅沥,像无数根针扎在我心上。
“卖血比打工来钱快。”母亲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华子,妈老了,别的干不动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三十年来,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无耻和懦弱。我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不敢看母亲手臂上那些针眼,不敢看她花白的头发,不敢看她被生活压垮的脊背。
“对不起...妈...对不起...”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念着绝望的咒语。
母亲蹲下来,抱住我颤抖的肩膀:“傻孩子,什么对不起。你是妈的儿子啊。”
那一刻,我真希望自己从未出生。
我们搬回了老家。母亲,落叶总要归根。
老房子还在,但更破旧了。院里的梨树倒是长得茂盛,那是父亲生前种下的,每年春开一树白花,秋结满黄澄澄的梨子。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总不见好,夜里常常被胸闷憋醒。我劝她去医院,她总是摇头:“老毛病了,去什么医院,浪费钱。”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我的债务还没有还清,虽然大部分债主同意分期偿还,但每月仍是一笔不的数目。母亲把微薄的退休金全给了我,自己靠捡废品补贴家用。
我开始在镇上打工,建筑工地的临时工,送货的搬运工,什么都干。手上的茧子一层层加厚,肩膀被晒得脱皮。肉体上的疼痛反而让我好受一些,至少证明我还在努力活着,努力偿还。
但母亲等不到了。
那个春,梨花开得特别盛,像一场迟来的雪。母亲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请了假在家陪她,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扛起整个家,如今却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华子...”母亲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妈,我在。”
她费力地抬手,指了指床头的木匣子。我打开,里面是房产证和一些零钱,最下面压着一张存折——里面有三万块钱。
“房子...卖了...还债...”母亲每一个字,都要喘息好久,“剩下的钱...你找个正经事做...别...别再碰股票了...”
“妈,你别了,留着力气,我去叫医生...”
“不用了...”母亲轻轻摇头,“妈累了...想歇歇了...”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梨花在风中簌簌落下,像一场安静的告别。
“你爸...来接我了...”母亲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幸福的微笑,“他...梨花开了...真好看...”
她的手在我手中渐渐变冷。窗外,一阵风吹过,满树梨花如雪纷飞。
我没再哭,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母亲的手,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月光透过窗棂,照亮母亲安详的睡颜。
那一夜,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梨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想起六岁那年,父亲把我举过头顶,我伸手去够树上的梨子;想起母亲在树下缝衣服,我在旁边写作业;想起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都被我亲手打碎了。
快亮时,我终于哭了。不是呜咽,不是抽泣,而是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嚎啕。我跪在梨树下,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地失色。我终于明白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那个用尽一生爱我的女人,那个被我擅遍体鳞伤却从未放弃我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
从此,我真的一个人了。
母亲死后一个月,我卖了老房子。买主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要在这里开始新生活。签合同那,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摘了一个青涩的梨子,咬了一口,酸涩得眼泪直流。
还清最后一笔债那,我去了父母的墓地。两块简单的墓碑并肩而立,像他们生前那样相濡以沫。
“爸,妈,债还清了。”我跪在墓前,点燃三炷香,“但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晚上,我买了一瓶农药,回到租住的简陋房间。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我在桌上铺开纸,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空中,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也许什么都不用写了。我这样的人,活着的每一分钟都是对世界的污染。
我拧开瓶盖,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正要喝下时,门被敲响了。
起初我不想理会,但敲门声固执地响着,不紧不慢,却持续不断。最后,我烦躁地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和桑
他看起来很老了,眉毛胡须皆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眼睛异常清澈,像深山里的泉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背着一个破旧的布袋,脚上的布鞋磨得开了口子。
“施主,能否讨碗水喝?”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我本想拒绝,但看到他干裂的嘴唇,还是侧身让他进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慢慢喝着,眼睛却看着桌上那瓶农药。
“施主心中有结。”他放下水杯,淡淡地。
“与你无关。”我生硬地回答。
老和尚微微一笑:“众生皆苦,施主的苦,也是众生的苦。既是众生之苦,便与贫僧有关。”
“一个要死的人,还能有什么苦?”我冷笑。
“死易,生难。”老和尚直视着我的眼睛,“施主选择易路,是因为不敢走难路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故作冷漠的伪装。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随我走吧。”老和尚站起身,“看看这人间,再决定死也不迟。”
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真的跟他走了。也许是母亲去世后,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丝温度,哪怕这温度来自一个陌生人。
就这样,我成了苦行僧的徒弟。他让我叫他师父,却从不问我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想死。我们白行走,夜晚就在路边、桥下、破庙里过夜。吃的是化缘来的食物,喝的是山泉河水。
起初,我只是机械地跟着,内心一片死寂。师父也不多言,只是默默行走,偶尔停下看看路边的野花,听听林中的鸟鸣。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踏实实,仿佛丈量着大地的脉搏。
走了半个月,我们进入一片山区。山势险峻,道路崎岖,人烟稀少。那傍晚,我们来到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村庄,不过二三十户人家,房屋破败,暮气沉沉。
村口的老人看见我们,眼神躲闪,匆匆关门。师父却不在意,径直走向村里唯一一间看起来稍好一些的屋子——应该是村长家。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见我们时明显愣了一下。
“施主,贫僧路过簇,可否借宿一晚?”师父合十行礼。
村长犹豫片刻,还是让我们进去了。屋里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村长的妻子端来两碗稀粥,里面只飘着几片菜叶。我们谢过,默默吃着。
“村里是不是有什么事?”饭后,师父突然问。
村长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在地上。他妻子更是脸色煞白,紧紧抓住衣角。
“没...没什么...”村长声音发颤。
师父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慈悲而坚定。良久,村长终于崩溃,捂着脸哭起来。
“是蛇...大蛇...吃了好几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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