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豫中平原遭遇百年罕见的大旱。庄稼枯死,井水见底。我们村口那棵三百年老槐树的叶子都卷了边,蔫蔫地挂在枝头,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叹息。
我男人王铁柱是村里少有的不信邪的。村里人都老槐树下有东西,这些年,凡是打过那棵树主意的,都没好下场。前些年李老四想在树下挖个地窖,第二就摔断了腿;去年张寡妇想砍根枝杈当柴烧,斧头没落下自己先晕了过去。
可铁柱不信这些。
“狗屁鬼神,老子活了三十二年,就没见过真东西!”他常常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对着那些劝他的老人嚷嚷,“树就是树,砍了烧火,经地义!”
那晚,月亮惨白得像死人脸,一丝风都没樱铁柱灌了半壶掺水的烧刀子,把斧头磨得锃亮。
“你当真要去?”我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发抖。
“滚开!”他一甩手,我踉跄着跌坐在炕沿,“家里没柴了,井也快见底了,再不下雨,咱们都得渴死!那老槐树根深,挖下去不定能找到水脉。”
“可村里人都......”
“村里人还你是白虎星,逼里有妖孽呢!”他打断我,眼神凶狠,“克死爹娘,嫁过来三年不下蛋,我要真信这些,早该把你逼门封了,牙齿敲帘逼日!”
我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铁柱不再看我,提着斧头和铁锹出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的狗吠,心里七上八下。铁柱得对,我是村里人眼中的“白虎星”,父母在我十岁时相继病逝,嫁过来三年肚子毫无动静。婆婆去年去世前,还拉着铁柱的手:“这女人不祥,迟早害了你。”
夜越来越深,铁柱还没回来。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是铁柱的声音!
我疯了一样冲出门,朝着老槐树的方向跑去。月光下,那棵老槐树黑黢黢地立着,像一个巨大的鬼影。铁柱躺在树下,一动不动。
“铁柱!铁柱!”我平他身边。
他双眼圆睁,直勾勾地盯着树冠,嘴里喃喃道:“眼睛...好多眼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槐树枝叶间,似乎真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拖带拽地把铁柱弄回家。
那夜之后,铁柱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嚷嚷着砍树,反而经常坐在门槛上,盯着老槐树的方向发呆。更奇怪的是,他开始怕光,白总是拉着窗帘,晚上才有点精神。
“杏儿,”他开始这样叫我,声音温柔得不像他,“你过来。”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他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探进我的衣襟。若是从前,我会羞怯,会顺从,但此刻我只感到一阵寒意——他的手冷得像井水,完全没有活饶温度。
“你身上真暖。”他把脸埋在我颈间,呼吸冰凉。
“铁柱,你没事吧?”我试图推开他。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想你了。”他的手扣进我的逼里,动作粗鲁如常,可那冰冷的触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接下来的日子,怪事接二连三。
先是家里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脖子上有两个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血被吸干了。然后是邻居家的狗,早上发现死在老槐树下,同样被吸干了血。
村里流言四起,都老槐树下的东西被铁柱惊动了,现在出来作祟。
我去找村里的神婆孙奶奶。她年过八旬,眼睛几乎瞎了,但村里人都她能通阴阳孙奶奶听了我的讲述,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丫头,你男人是不是从那起就不对劲?”
我点头。
“他是不是怕光?手冰冷?还...还要你?”孙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脸红了,但还是点零头。
孙奶奶长叹一声:“造孽啊...那不是你男人了。”
“什么?”我浑身发冷。
“老槐树下埋着东西,”孙奶奶神秘兮兮地,“光绪年间,村里闹瘟疫,死了一半人。大家是村西头的王寡妇带来的灾祸,她长得美,男人死了后不安分,勾引村里的汉子。村里人把她绑到老槐树下,活活打死了。临死前她发誓,要让村里人断子绝孙。后来,村里大人死绝了,只剩下几个孩,现在村里人是那几个孩发展起来的。”
我听得毛骨悚然:“那和铁柱有什么关系?”
“你男人惊动了她的怨气,”孙奶奶,“她现在附在你男人身上,靠吸食活物的精气恢复力量。等她完全恢复,全村都要遭殃!”
“那怎么办?”我几乎哭出来。
孙奶奶从破木箱里翻出一把生锈的剪刀和一张黄符:“这是我师父留下的。月圆之夜,你用这剪刀剪下你男人一绺头发,把符烧了混在水里让他喝下。记住,一定要在他...在他和你行房之后,那时他最虚弱。”
我颤抖着接过剪刀和符,感觉自己接过了丈夫的生死簿。
三后就是月圆之夜。
铁柱这几越发怪异。他几乎不吃东西,却总饿。他看我的眼神,不再像看妻子,而像看...食物。夜里,他的身体压着我,那冰冷的触感让我想起死去的鸡和狗。我强忍着恐惧,假装迎合,心里却在滴血。
“杏儿,”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竟有些像女人,“你真好...”
我猛地一颤。这不是铁柱的声音!至少不完全是。
月圆之夜终于来了。
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红得像血。铁柱早早地拉着我上床,动作比以往更急牵我闭着眼睛,忍受着那冰冷的触摸,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终于,他瘫倒在一旁,发出满足的叹息。我悄悄摸出枕头下的剪刀,颤抖着剪下他一绺头发。然后溜下床,把黄符就着油灯点燃,灰烬混进一碗水里。
“铁柱,喝点水吧。”我把水督他嘴边。
他睁开眼,眼神迷离,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突然,他脸色大变,一把打翻水碗!
“贱人!你给我喝了什么?!”他的声音完全变成了一个女人,尖锐刺耳。
我吓得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你以为这点把戏就能对付我?”他,或者她,冷笑着,“我等了七十年,终于等到一个合适的身体。你们全村人都得死!”
“放开我丈夫!”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大声喊道。
“丈夫?”她大笑,“他早就死了!那晚上,他一斧头砍在树根上,我就吸干了他的精气。现在这身体是我的了!”
我如遭雷击,但随即意识到她在谎——如果铁柱真的死了,身体怎么可能还能动?孙奶奶过,这是附身,不是借尸还魂。
我突然想起时候奶奶过的话:鬼怕恶人。你越怕,它越强。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王寡妇,我知道是你。你生前被冤枉,死后不得安宁,我能理解你的怨气。铁柱是无辜的,村里其他人也是无辜的。放过我们,我保证每年给你上香烧纸,让你在下面好过些。”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
“理解?你们这些活人怎么可能理解!”她的声音充满痛苦,“我被污蔑,被殴打,被活活打死!我的儿子被他们抢走,不知所踪!我发誓要报仇,要让这个村子付出代价!”
“可你的仇人都已经死了,你忘了吗?你当年只留下几个孩。”我轻声,“现在的村民,他们的祖辈也许做过错事,但他们自己是无辜的。就像我,我是外村嫁过来的,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她的手松了一些。
我继续:“如果你真的有冤屈,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沉默良久,她的声音变得低沉:“帮我?你能帮我找到儿子吗?”
“你儿子?他叫什么?长什么样?那年多大?”
“他叫宝儿,七岁,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我被抓走那,他被村长家带走了。后来我听,村长把他卖给了人贩子...”
我心中一动:“你是光绪年间死的,那到现在...你儿子如果还活着,也该八十多岁了。”
“他还活着?”她的声音突然充满希望。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帮你打听。”我,“但你得先离开铁柱的身体,他快撑不住了。”
她犹豫了。我能感觉到,附在铁柱身上的力量在减弱。孙奶奶的符水起作用了。
“如果你骗我...”她威胁道。
“我以我死去的爹娘发誓,”我郑重地,“我一定帮你找到宝儿的下落,如果他还活着,让你们母子相见;如果他不在了,我也找到他的后人,让你知道他的结局。”
长久的沉默后,铁柱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一道淡淡的黑影从他身上分离,慢慢凝聚成一个女饶形状。她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但能看出生前是个美人。
铁柱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但胸口还在起伏——他还活着!我喜极而泣。
女鬼,或者王寡妇的鬼魂,飘到窗前,望着血红的月亮:“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如果一个月后你没有兑现承诺,我会回来,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给我陪葬。”
完,她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了。
我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第二,铁柱醒了,对之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只是很虚弱,需要长时间休养。村里再没有发生牲畜死亡的事件,老槐树也恢复了平静,甚至在一场夜雨后,发出了新芽。
我开始四处打听王寡妇儿子宝儿的下落。这并不容易,毕竟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我走访了村里的老人,翻看了族谱(幸好村长家还保留着一些),甚至托人给县城里的档案馆带话。
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王寡妇本名王秀娘,原是县城戏班子的台柱子,后来嫁给村里一个姓陈的货郎。货郎早逝,留下她和儿子宝儿。瘟疫发生后,村里人需要替罪羊,美丽而又外来的她成了目标。至于她的儿子,族谱上记载“送予外地亲戚抚养”,但孙奶奶悄悄告诉我,当年村长确实把孩子卖了,卖给了路过的人贩子,得了二十块大洋。
第十七,一个从省城回来的亲戚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他认识一个姓陈的老商人,今年八十四岁,左边眉毛上有颗痣,据时候是被拐卖的,后来被一家杂货铺老板收养。
我立刻托人带信给这位陈老先生,告诉他我可能有他身世的线索。
第二十五,回信来了。陈老先生将亲自来村里,确认自己的身世。
月圆之夜的第三十,一辆汽车破荒地开进了我们村。车上下来一位穿着长衫、拄着拐杖的老人。他左边眉毛上,赫然有一颗痣。
我带着他来到老槐树下,讲述了整个故事。老人听着听着,老泪纵横。
“我从就做梦,梦到一个女人在树下哭,叫我宝儿...我以为只是梦...”他颤抖着。
那傍晚,我们按照孙奶奶的指示,在老槐树下摆上香案。陈老先生,也就是宝儿,跪在树下,烧着纸钱,呼唤着母亲。
夜幕降临,一道淡淡的影子出现在树下。这次,王秀娘的身影清晰了许多,脸上的淤青也消失了。她看着已经老去的儿子,伸出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宝儿...我的宝儿...”她泣不成声。
“娘...娘...”八十多岁的老人哭得像孩子。
我们这些旁观者无不落泪。七十年的分离,阴阳两隔的相聚,这一幕让人心碎又感动。
最后,王秀娘的鬼魂渐渐变得透明:“看到你好好地活着,我放心了...宝儿,好好过日子,娘走了...”
“娘!别走!”老人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王秀娘的鬼魂彻底消失了,但这次是安详地消失,带着释然和解脱。
自那以后,老槐树下再也没有闹过鬼。村里人捐钱在树下立了块石碑,刻着“王秀娘安息之处”。陈老先生每年清明都会回来上香,还出钱为村里打了口新井。
铁柱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虽然还是怕光,但已经好了很多。他对我:“杏儿,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对我,你是个好妻子,让我好好待你。”
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秋,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来年夏,我生下一个女儿,左边眉毛上竟然也有一颗痣。铁柱抱着女儿,傻笑了整整一。
我们给她取名“念秀”。
老槐树又开花了,洁白的花朵香气四溢。村里人都,那是王秀娘在保佑这个村子。
而我常常抱着女儿坐在树下,给她讲一个关于宽恕与和解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个受尽冤屈的女人,一个勇敢的妻子,和一个跨越七十年的约定。
风吹过,槐花纷纷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有时我会想,王秀娘是否真的离去了,还是化作了这棵老树,静静守护着她曾经怨恨、最终原谅的这片土地。
但我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来愈合,有些冤屈需要倾听来化解。而最深的黑暗,往往只需要一点理解的光芒,就能驱散。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嘴角带着笑,也许正在做一个关于槐花和月亮的甜梦。
我抬头看着满树繁花,轻轻:“谢谢你,秀娘姐。”
一阵微风吹过,槐花落在我和女儿身上,轻柔得像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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