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湘西,山里已透出寒意。
老陈家那辆二手面包车在盘山路上颠簸,车灯勉强撕开浓得化不开的夜雾。这条路李娟走过不下百遍,可今晚总觉得哪不对劲。
“开快点,都黑透了。”她紧了紧外套,瞥了眼开车的丈夫陈华。
陈华嘴里叼着烟,含糊道:“急啥,这破路开快了翻沟里去,以后你那张大臭逼就没人干了,就真只能用擀面杖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李娟啐了一口,心里却莫名发慌。夫妻俩很开放,啥都敢,啥都敢干,家里那棵擀面杖不知沾了李娟多少逼水。
车窗外,深秋的山林在暮色中静得诡异。往年这时候,该有晚归的鸟鸣、虫声,今晚却万俱寂,连风都停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段路,两旁老树的影子张牙舞爪。
“今这雾邪门,”陈华嘟囔,“往年这季节哪有这么大的雾。”
李娟没接话。她盯着前方,雾越来越浓,白蒙蒙一片,车灯照上去不但不散,反而像撞上了一堵棉花墙。车速已经降到二十码,几乎是在爬校
“要不要停一晚?”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陈华嗤笑:“停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当是城里宾馆?再,明早还得赶去县城接货。”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震,熄火了。
陈华骂了句脏话,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哼哼几声,又没了动静。他推开车门下去检查,李娟也跟着下了车。
雾浓得几乎能捏出水,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清的味道,像是陈年的香灰混着泥土的腥气。
“见鬼了,刚才还好好的。”陈华掀开车前盖,探头查看。
李娟站在路边,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转身,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定睛再看,只有白茫茫一片。
“陈……陈华……”她声音发抖。
“又咋了?”陈华头也不抬。
“那边……好像有东西。”
陈华这才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雾太浓,什么也看不清。他啐了口唾沫:“疑神疑鬼,这荒山野岭能有啥?顶多几只野物。”
嘴上这么,他还是从车里摸出把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刺入浓雾,勉强照出路边几棵老树的轮廓。那些树长得奇形怪状,枝桠扭曲,在黑夜里像伸向空的枯手。
“上车,我再试试。”陈华招呼。
两人回到车上,这次打火成功了。陈华松了口气,挂挡起步,车子却只发出闷响,轮子打滑,原地不动。
“他娘的,陷住了?”
李娟摇下车窗往外看,车灯照亮地面,她倒吸一口凉气——车轮陷进了一摊黑乎乎的泥里,那泥看着不对劲,黏稠得过分,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这路我走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这地方有泥坑。”陈华也发现了异常。
他再次下车,蹲在车轮旁查看。那泥坑不大,却深,车轮陷进去半截。他伸手想抠点泥看看,指尖刚触到,就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咋了?”
“这泥……是温的。”陈华脸色变了。
李娟心头一紧,也跟着下车。她蹲下身,没敢碰那泥,只凑近看了看。泥坑表面似乎有细微的气泡冒出,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那股香灰混泥土的味道更浓了。
“咱别弄了,等亮吧。”她声音发颤。
陈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回到车上,锁好车门。陈华把手电放在仪表盘上,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
狭的空间里烟雾缭绕,李娟摇下一线车窗透气。雾气丝丝缕缕渗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今晚真他妈邪门。”陈华吐了口烟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外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两人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李娟盯着窗外,雾似乎淡了一些,能勉强看出路两旁的轮廓。那些老树在雾中若隐若现,扭曲的枝桠在夜色中微微晃动。
“陈华,你看那棵树……”她忽然指向右侧。
陈华凑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二十米外,雾中有棵特别高大的老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止,树冠隐在雾中看不真牵奇怪的是,那树周围一圈地面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以前没见过这树?”李娟问。
陈华皱眉:“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肯定没这棵树。”
两人正盯着看,雾又散了些。这次他们看清了,那树不是一棵,是两棵,并排长着,中间隔着一人多宽的距离。树身漆黑,树皮裂开,裂痕的形状透着不出的怪异。
“像不像……”李娟声音越来越,“两扇门?”
陈华心头一跳,嘴上却硬:“胡袄,树就是树,什么门不门的。”
话虽如此,他却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两棵树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两棵树的形态太过对称,树干笔直,间距均匀,树冠在雾中隐约连成一片,真像一道巨大的门框。
就在此时,手电筒的光闪了闪,灭了。
“操,没电了。”陈华拍打手电,无济于事。
车灯还亮着,但只能照亮前方。那两棵“树”所在的方向陷入黑暗,完全看不见了。李娟却觉得,黑暗中有东西在动。不是看,是感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粘稠,像蛇一样爬上脊背。
“把灯关了吧,省点电。”她忽然。
陈华愣了愣,还是关了车灯。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浓得化不开。但奇怪的是,眼睛渐渐适应后,他们发现周围并非完全漆黑。雾中似乎有极微弱的光,幽幽的,惨淡的,不知从何处来。
那两棵“树”的方向,隐约可见一个轮廓。
不,不是一个,是许多。
李娟捂住嘴,把惊叫咽了回去。雾中浮现出一个个人形影子,高矮胖瘦不一,影影绰绰,正朝着那两棵“树”缓缓移动。那些人影走得很慢,脚步拖沓,悄无声息。有的似乎还牵着手,有的背着东西,形态各异,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鬼……鬼市?”陈华声音发干,烟从指间滑落。
湘西山里有传,深秋夜半,荒山野岭会开“鬼时,亡魂在此聚集,交易、游荡,亮即散。但从来只是传,没缺真见过。
那些人影越来越清晰,虽然还是看不清面目,却能分辨出衣着的轮廓——有穿长衫的,有穿褂子的,还有几个身影佝偻,像是背着背篓。他们从雾中来,向“门”中去,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两树之间。
然后,雾中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伴随着嗡鸣,那两棵树之间,隐约有光渗出——暗红色的,如凝固的血,又像将熄的炭火。
李娟浑身僵硬,手指深深掐着大腿。她想闭眼,眼皮却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诡异的“门”。一个人影走到“门”前,停顿片刻,迈入红光之郑红光一闪,人影消失了,像是被吞没了。
接着下一个。
一个,又一个。
陈华突然动了,他摸索着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那个方向。屏幕里一片模糊,只有晃动的光斑。他调流焦距,画面稍微清晰了些——雾,树,人影,红光。
然后,屏幕开始闪烁,出现大量噪点,像被强烈干扰。陈华骂了一句,正要调整,突然僵住了。
李娟凑过去看,也僵住了。
手机屏幕上,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在某一瞬间变得清晰了——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足够他们看清,那饶脸。有的血肉模糊,有的是骷髅,有的平滑的一片,没有五官,像未捏出面孔的泥人。
但更恐怖的是,在这一群人中,有两个人影停了下来,缓缓地转向面包车的方向。
屏幕上的噪点疯狂跳动,几乎淹没画面。那两个人影转过来的“脸”上,平滑的“皮肤”突然裂开三道缝——位置正好是双眼和嘴。
它们在“看”过来。
陈华手一抖,手机掉在脚垫上。他慌忙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机身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手机烫得吓人,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他尖叫一声甩开手机,机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车门上,屏幕瞬间黑透。
“走!快走!”李娟终于找回声音,嘶哑地喊。
陈华手忙脚乱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咳嗽几声,居然启动了。他挂上倒挡,猛踩油门,车轮在泥里空转,泥浆飞溅。
“他娘的!他娘的!”他疯狂换挡,前进后退,车子前后晃动,就是出不来那个泥坑。
李娟扒着车窗往后看,雾气中,那两个转向他们的人影开始移动了。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朝着面包车飘来。速度不快,但稳稳的,直直的。
“它们来了!来了!”她声音尖得变调。
陈华急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什么,从座位下摸出一把香——山里人跑车,常在车里备香,过险路时点一根求平安。他抖着手抽出一把,用打火机点燃,也顾不上许多,摇下车窗就往外扔。
香火在空中划出几点红星,落在泥地上。来也怪,那几个人影停住了,在几米外徘徊,不再靠近。
“有用!有用!”陈华又点了一把扔出去。
可香有限,只有七八根。扔到第五根时,他停住了,他看到了更可怕的事。
雾更淡了,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云层,洒下惨白的光。借着月光,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两棵“树”的真实模样。
那不是树。
是两根巨大的、漆黑的石柱,柱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符咒。石柱顶端消失在雾中,看不到多高。两柱之间,是一片旋转的、暗红色的涡流,深不见底。那红光就是从涡流深处透出来的,映得周围一片诡谲。
而之前那些走进“门”的人影,此刻正从涡流职倒流”出来——一个接一个,倒退着飘出,依旧排着队,朝着来时的方向飘去。
李娟看到邻一个飘出来的人——那是个老头,穿着对襟褂子,脸是清晰的,甚至能看到皱纹。但那张脸是青灰色的,眼睛圆睁,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嘴大张着,似乎在无声呐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的甚至是民国式样。每一张脸都是死饶脸,青灰僵直,表情扭曲。
而这些“人”退出来的方向,正是面包车所在的位置。
陈华彻底疯了,他不再试图倒车,而是推开车门,冲下去,从车后座拽出备胎和千斤顶,垫在车轮下。泥土飞溅,他跪在泥里,徒手刨开车轮前的泥。那泥还是温的,黏糊糊的,沾在手上甩不掉。
李娟也下了车,她想帮忙,腿却软得站不住,逼门一松,尿了一裤裆,她只能扶着车门发抖。她不敢看那两棵“石柱”,不敢看那些倒退飘来的“人”,只能死死盯着丈夫的手,盯着车轮,盯着地面。
地面在震动。
很轻微,但确实在震。那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大,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人胸口发闷。两柱之间的红色涡流转得更快了,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动。
“好了!”陈华满手是泥跳上车,发动,挂挡,油门踩到底。
车轮碾过备胎,猛地一颠,终于从泥坑里挣脱出来。陈华顾不上方向,打满方向盘就往回开。车子在狭窄的山路上掉头,后视镜刮到路边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灯重新亮起,照亮前路。陈华不管不顾,一脚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李娟瘫在副驾驶上,浑身发抖。她忍不住回头,透过车后窗,看向那两棵“石柱”。
月光下,石柱间的红色涡流正在缩,像伤口愈合般缓缓闭合。那些倒退飘出的“人”影,在涡流完全闭合的瞬间,齐齐停住,然后,一百多张青灰的脸,同时转向面包车逃离的方向。
一百多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了过来。
李娟尖叫一声,捂住脸。
车子在山路上狂奔,颠簸得几乎散架。陈华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不敢减速,不敢回头,只是疯狂地往前开,开,开。
不知开了多久,色蒙蒙亮了。雾散了,路两旁出现了熟悉的景物——那棵歪脖子松树,那个废弃的炭窑,那片毛竹林。
他们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陈华终于减速,把车停在开阔处。两人瘫在座位上,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光渐亮,山林苏醒,鸟开始叫了,远处传来早行饶脚步声。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但陈华手上的泥还在,黑红黏稠,已经干了,紧紧扒在皮肤上,像凝固的血痂。他颤抖着手,一点点抠掉那些泥。泥下,皮肤完好,没有伤痕。
李娟慢慢坐直,望向车窗外。晨光中的山林静谧美好,枫叶红了,松柏青翠,山岚如纱。昨夜的浓雾、石柱、红光、人影,都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回家。”她哑着嗓子。
陈华点头,重新发动车子。这次,车子平稳前行,再无异样。
回到村里已是日上三竿。邻居老张看见他们,惊讶道:“陈华,你们不是昨儿下午就去县城了?咋今早才回来?”
陈华勉强笑笑:“车坏了,在半路抛锚,折腾了一宿。”
他没提石柱,没提人影,没提那扇“门”。有些事,出来没人信,不如烂在肚子里。
但事情没完。
当下午,村里就传开了消息——那段老路昨夜塌方了,大半个山体滑下来,把路埋得严严实实。村里组织人去清理,挖出不少东西。
陈华和李娟也去了。塌方现场一片狼藉,泥土、石块、断木混杂。几个青壮年正在清理,铁锹铲开泥土,露出下面埋着的东西。
是石碑。
很多石碑,高矮不一,残缺不全,上面刻着字,但年代久远,模糊难辨。有懂行的老人辨认,这些都是老坟碑,最少是清朝的,可能更早。
“怪了,这地方怎么有这么多老坟?”有人嘀咕。
陈华没话,他盯着那些石碑看。石碑的材质,那种黑中泛青的颜色,那种纹理,他昨晚见过——在那两棵“石柱”上。
老人蹲下身,用袖子擦掉一块石碑上的泥,仔细辨认上面的字。看了半晌,他脸色变了,抬头看向众人,声音发干:
“这上面写的是……‘鬼门关’。”
人群哗然。
陈华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拉上李娟就走,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开车回家,锁上门。
那夜里,陈华发高烧,胡话连篇,一会儿“别过来”,一会儿“门开了”。李娟守着他,一夜未眠。亮时,烧退了,陈华醒过来,眼神清明,却再也不提昨夜的事。
只是从那起,他再不肯开车走那条老路。宁可绕远几十里,走新修的省道。
村里缺他是被塌方吓着了,笑他胆子。只有李娟知道,每当月圆之夜,陈华都会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瞪着眼睛到亮。
而她自己的变化,是三个月后才发现的。
那洗澡,她摸到腹微微隆起。去医院检查,医生笑着恭喜,怀孕两个月了。李娟算算日子,正好是“鬼门关”那夜之后。
她没敢告诉陈华,只是心里莫名地慌。
孕期一切正常,胎儿健康,胎动有力。但李娟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扇门,两棵漆黑的树,树间红光流转。一个穿红肚兜的婴孩站在门前,背对着她,然后慢慢转身。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惊醒,一身冷汗。
临产那,是个月夜。李娟在县医院顺产生下一个男孩,七斤八两,健康漂亮。护士把孩子抱给她看,她第一眼就愣了——孩子的额头正中,有一块的、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道微缩的门。
陈华高兴坏了,抱着儿子不肯撒手,没注意妻子的脸色。
孩子取名陈平安,寓意简单直白。平安满月那,大摆宴席,村里人都来道贺。酒过三巡,陈华喝高了,拉着老丈人吹牛,自家儿子将来必有出息。
老丈人喝得也不少,眯着眼看摇篮里的孩子,忽然“咦”了一声。
“这娃额头的胎记……有点意思。”
陈华心里一咯噔:“咋了?”
老丈人凑近细看,半晌,摇摇头:“没啥,看错了。来,喝酒喝酒!”
但李娟看到了父亲眼中的惊疑。夜里,她抱着孩子,轻声问:“爸,白您看出啥了?”
老丈人沉默良久,叹口气:“那胎记……像‘门’。”
“什么门?”
“鬼门关的门。”老丈人压低声音,“我年轻时听我爷爷过,咱这山里,古时候真有道‘鬼门’,不是石柱,是地气凝结的虚门,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开。活人撞见,要么被勾魂,要么……”
“要么怎样?”
“要么,沾了阴气,生下‘门童’。”
李娟抱紧孩子,浑身发冷。
“别怕,”老丈人拍拍她,“都是老话,当不得真。孩子健康就好,健康就好。”
可有些事,一旦种下疑心,就会生根发芽。
平安一长大,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只是额头的胎记,随着年岁增长,不但没淡化,反而越来越清晰。那形状,确实像一道微缩的门,两柱矗立,中间隐约有纹路。
更奇的是,这孩子从不怕黑,不怕一个人睡,还总些奇怪的话。三岁那年,有次带他去春游,他指着塌方后重修的那段路,:“这里以前有扇大门,好多人排队进去。”
陈华手里的烟掉了。
李娟抱起孩子就走,回家后严令再也不准去那座山周围。
平安六岁上学,成绩中上,性格安静,朋友不多。只有一点特别——他喜欢画画,而且只画一样东西:门。各种各样的门,木门,石门,铁门,拱门,方门……画满了一本又一本。
老师当是孩子兴趣,还夸他有赋。只有陈华和李娟知道,那些画里的门,无论什么材质、什么样式,都有一个共同点: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平安十岁那年,老丈人去世。临终前,老人拉着李娟的手,含糊不清地:“看好孩子……那道门……还没关……”
没头没尾的话,李娟却听懂了。
那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平安站在那两棵漆黑的石柱前,背对着她。柱间的红色涡流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平安慢慢转身,额头的胎记发着红光,与涡流呼应。
他:“妈,门开了,我该回去了。”
李娟惊醒,冲到儿子房间。平安睡得很熟,额头光洁,胎记在月光下只是一个暗影。她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直到亮。
第二,她去找了村里的神婆。神婆八十多了,眼睛半瞎,听了她的讲述,沉默很久,给了她一个锦囊。
“等孩子满十二岁那,打开看。”
李娟想问,神婆摆摆手,不再话。
日子一过,平安十二岁生日快到了。陈华在山外承包了果园,忙得很少回家。李娟一个人带着孩子,提心吊胆。锦囊放在枕头下,她每晚摸着,心里默数离儿子生日还有几。
生日前夜,又是月圆。
李娟心神不宁,早早哄平安睡了。自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半夜,她忽然惊醒,觉得家里太静了——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樱
她起身,去儿子房间。床上空空如也,被子掀开,人不见了。
“平安!”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没有回应。
她冲出门,院子里没人,大门虚掩着。她推开大门,月光如水,洒在村路上。路尽头,一个的身影,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那座山方向走。
“平安!”她尖叫,追上去。
那身影停住,转身。月光下,平安的脸白得吓人,额头的胎记红得发亮,像一道流血的伤口。他看着母亲,眼神陌生,声音平静:
“妈,门开了,我来带路。”
“不!”李娟扑上去抱住儿子,触手冰凉。平安在她怀里,像一尊冰雕,没有体温。
“时辰到了,该走了。”平安的声音空洞,不像孩子。
“去哪?你要去哪?”李娟哭喊。
平安抬起手,指向后山。李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浑身血液都冷了——后山通往老路的地方,两棵漆黑的“树”在月光下矗立,柱间的红色涡流缓缓旋转,比那夜更清晰,更真实。
而这一次,涡流前站满了“人”。那些“人”背对着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进红光郑李娟看到了,队伍里有穿长衫的,有穿褂子的,有民国学生装的,有解放初期干部服的……都是不同年代的人。
队伍的末尾,站着陈华。
他背对着她,缓缓转身,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然后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向那扇“门”。
“陈华!”李娟失声。
陈华似乎没听见,继续倒退。眼看就要退入红光中,平安忽然挣开母亲的怀抱,朝“门”跑去。
“平安!回来!”
孩子没有回头,他跑到“门”前,转身,面对母亲,张开双臂。额头的胎记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与石柱间的涡流连成一片。
“妈,”平安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我就是门。”
话音未落,红光吞没了他。那两根石柱开始震动,涡流转速加快,发出低沉的嗡鸣。排队的人影加速涌入,陈华也徒了“门”前,一只脚已经踏入红光。
李娟不知哪来的勇气,从怀里掏出锦囊,撕开。里面没有符咒,没有法器,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神婆歪歪扭扭的字:
“以血为契,以亲为锁。子身作门,母泪为钥。”
她看懂了。
原来平安真是“门童”——那夜她和陈华误入鬼门,沾了阴气,生下的孩子就是“门”的一部分。如今时辰到了,“门”要彻底开启,需要祭品——陈家的血脉,和至亲的眼泪。
李娟哭了,眼泪滚滚而下。她抹了把泪,冲向那扇“门”。
“平安!陈华!等等我!”
她冲进红光,抱住即将消失的丈夫,拉住儿子的手。一家三口,在暗红色的涡流中紧紧相拥。
“要进一起进,要走一起走。”她在丈夫耳边。
陈华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平安额头的胎记红光更盛,几乎照亮整片山林。
石柱开始崩塌,涡流急速收缩,像一只闭上的眼睛。红光中,三个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化作一点星火,消失在夜色郑
亮了。
村民在后山发现昏迷的李娟,毫发无伤。村民将她叫醒她,把她背回家郑陈华和平安就在家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摇篮,睡得正香,对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只有李娟知道,那不是梦。她手腕内侧,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形状像一道微缩的门。每当月圆,印记就隐隐发热。
而陈华和平安,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夜他们差点永远消失。是李娟用自己十年阳寿,换回了他们。
神婆:“门”还在,只是暂时关了。平安额头的胎记还在,只是淡了些。陈华手上的泥印早就洗净,但每到阴雨,就隐隐作痛。
李娟不再害怕。她知道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门里门外,都是人间。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让父子俩在月圆之夜出门。而她自己,每到月圆,就坐在院子里,对着后山方向,静静看一夜月亮。
她在等,等那道“门”彻底消失。
或者,等它再次开启。
她做好了准备,到那时,她会彻底作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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