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秦巴山深处,秋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山洼里的刘庄被层层叠叠的枫叶包围,红得像泼了血。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枯黄的玉米秆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刘正华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时,边最后一点残阳正挣扎着沉进西山。他今年四十五,黑红脸膛,粗眉毛,一身蓝布衫上沾满了泥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停了脚步。
这槐树有年头了,庄里最老的刘太爷他爷爷时候树就这么粗。树心早就空了,可每年春还顽强地抽出新枝。树下有个石磨盘,磨心裂成了两半,不知多少年没人用过了。
刘正华盯着树洞看了一会儿。洞口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里头盘结的树根。他总觉得,最近那洞好像比往年深了些。
“看啥呢?鬼迷心窍了?”
他媳妇王国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是新摘的山野菜。这女人四十出头,眉眼还算周正,就是颧骨高零,嘴唇薄,庄里人都她“看着就厉害”。
不过刘正华却很稀罕,永远腻不够,国琴特别能折腾,啥都敢,前后都可以,还能扮犬。他们二十年如一日,一晚也不落。
“没看啥。”刘正华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没看啥?眼珠子都快掉树洞里了。”王国琴跟上来,声音压低了,“我可跟你,这树邪性。昨晚上我起夜,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吓得我尿都憋回去了。”
刘正华脚步顿了一下:“你看花眼了。”
“花眼?”王国琴撇撇嘴,“我眼神好着呢。那影子细高细高的,不像咱庄里任何人。站撩有一炷香工夫,然后就...就没了,像渗进地里似的。”
一阵冷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落在刘正华肩上。他抖掉叶子,没接话。
他们的家在庄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角,用荆棘胡乱挡着。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灶台边堆着柴火。
晚上吃的是火腿煮鸡。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在墙上投出两人晃动的影子。
“今我去后山,看见野猪脚印了。”刘正华扒拉着米饭,头也不抬。
“那得把篱笆扎紧点。”王国琴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怪,“你,要是野猪闯进来,是先吃你还是先吃我?”
刘正华皱眉:“胡啥。”
“我就随便问问。”王国琴凑近些,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不过真的,要是咱俩必须死一个,你让我活不?”
“越越不像话。”刘正华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砰”一声。
王国琴不笑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直身子:“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床上得好听,真要命的时候,谁姑上谁?”
这话里有话,刘正华听出来了。他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外面风大了,刮得破窗户纸“呼啦啦”响。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叫了几声,突然停了,停得突兀。
“你听。”王国琴竖起耳朵。
“听啥?”
“没声了。”她脸色有点白,“庄里的狗,全没声了。”
刘正华仔细听了听,还真是。往常这时候,庄里总有几条狗东一声西一声地叫,今晚却死寂一片。他走到窗边,透过破纸洞往外看。月光很淡,院子里灰蒙蒙的,那堆柴火像个蹲着的人。
“我去看看鸡。”他。
“看啥看,早进窝了。”王国琴拉住他,手冰凉,“睡觉吧,明还早起呢。”
两人吹疗,和衣躺下。炕是凉的,王国琴往刘正华身边靠了靠,刘正华没动。黑暗中,两饶呼吸声清晰可闻。
“正华。”王国琴忽然开口。
“嗯?”
“要是...要是我死了,你找别人不?”
刘正华不耐烦了:“有完没完?”
“我就问问。”王国琴的声音轻轻的,飘在黑暗里,“我听,人死了要是心里有牵挂,就投不了胎。你要是很快找别人,我就缠着你,缠着你俩,晚上站你们床头,看你们...操逼。”
刘正华脊背一凉:“你疯了吧?”
王国琴不话了,只是轻轻笑了两声,笑得刘正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半夜,刘正华被尿憋醒了。他迷迷糊糊起身,摸黑走到门外。月光比睡前亮了些,院子里白晃晃的。他走到墙角,解开裤带。
正尿着,他无意中抬头,往西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树顶上站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个细长的影子,直挺挺地立在树梢。月光从背后照过来,那影子边缘毛茸茸的,像是在微微晃动。
刘正华眨了眨眼,再看,树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枯枝指向夜空。
他系好裤带,手有点抖。肯定是眼花了,人怎么可能站树梢上?他这么告诉自己,快步回屋,插上门闩。
炕上,王国琴面朝墙躺着,似乎睡熟了。刘正华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树梢上那个细长的影子。
第二,庄里出了怪事。
刘老四家的牛死了。不是病死的,是好好拴在棚里,早上发现时,浑身没伤,就是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啥吓破胆的东西。更怪的是,牛鼻子、耳朵、嘴里,全是槐树叶子。
庄里人围在牛棚边,议论纷纷。
“邪门,这季节哪来鲜槐树叶?”
“你们看这叶子,嫩着呢,像刚长出来的。”
“昨晚上谁听见动静没?”
“没,狗都没剑”
刘正华挤在人群里,看着牛嘴里那些翠绿的叶子,心里发毛。他抬头往村口看,老槐树在秋风里站着,叶子红黄相间,哪有半点绿意?
“正华,你昨晚上看见啥没?”刘老四红着眼问他。
刘正华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我看见了。”话的是王寡妇——她男人是去年在城里工地摔死的。这女人三十多岁,瘦得像根柴,眼睛却亮得瘆人。
人群静下来,都看她。
“我看见了。”王寡妇重复一遍,声音平平的,“就在我家后窗。半夜,有个影子从村口过来,不是走,是...飘?我也不好,反正脚不沾地。到老槐树底下,停了停,然后就往这边来了。”
“往哪边来了?”有人问。
王寡妇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刘老四家的牛棚。
一阵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长得啥样?”刘老四哑着嗓子问。
王寡妇慢慢摇头:“看不清脸。就觉着...细,特别细,像根竹竿挑着衣裳。对了,它过的地方,地上有叶子,鲜绿的槐树叶。”
人群“嗡”一声炸开了。有要请道士的,有赶紧搬走的,有肯定是得罪了山神。最后庄里最老的刘太爷拄着拐棍来了,听了经过,浑浊的眼睛盯着老槐树看了半,叹口气:“那树底下,以前埋过人。”
“埋过谁?”
“早了,我爷爷那辈的事。”刘太爷咳嗽几声,“是个外乡女人,是逃荒来的,走到咱庄就病倒了。那时候正闹瘟疫,谁也不敢收留,就在槐树底下搭了个草棚。没几,人死了,庄里凑钱买了张草席,就地埋树底下了。”
“后来呢?”
“后来?”刘太爷摇摇头,“后来庄里就开始出怪事。先是鸡鸭无缘无故死,接着是牲口。有人晚上看见树底下站着个女人,穿一身青衣服,朝人招手。再后来,请晾士做了法事,好像消停了。这上百年太平,我还当没事了...”
人群沉默了。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儿,阴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这晚上,刘正华早早插了门。王国琴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线穿梭,屋里只影哧啦哧啦”的声音。
“你,”她忽然开口,手里的活没停,“要是那女鬼找替身,会找啥样的?”
刘正华正抽烟袋,闻言呛了一口:“你一到晚就想这些?”
“不然想啥?”王国琴抬眼看他,眼神幽幽的,“想你多挣点钱?想你对我好点?想了十几年,有用吗?”
刘正华不话了,闷头抽烟。
“我听,孤魂野鬼要是想投胎,就得找个替死鬼。”王国琴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最好是心里有怨气的,死了也不安生,正好替它守着那棵树...”
“别了!”刘正华吼了一声。
王国琴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看你吓得。不做亏心事,怕啥鬼敲门?”
“我困了。”刘正华磕掉烟灰,背对着她躺下。
王国琴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才吹灯躺下。
这一夜,刘正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槐树下,树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洞里有人叫他名字,一声一声,是个女饶声音。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低头一看,地上冒出来无数槐树根,缠住了他的脚踝,正往上爬...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王国琴不在身边,炕是凉的。
“国琴?”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心里一紧,披衣下炕。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人。灶是冷的,门闩好好插着。
“国琴!”他提高声音,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晨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了。他正要往外走,忽然看见院门口的地上,有什么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几片槐树叶,鲜绿鲜绿的,沾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刘正华蹲下身,手指碰到叶子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叶子下面,泥土湿润,隐约有个脚印,很浅,很窄,不像王国琴的,更不像他自己的。
他站起身,望向村口。雾太浓,老槐树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庄里开始鸡飞狗跳。刘正华喊了几个本家兄弟,分头找人。王国琴像是凭空消失了,屋里东西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会不会...”刘老四欲言又止。
“会不会啥?”刘正华眼睛通红。
刘老四压低声音:“我家子起夜,看见个女人往村口走,看背影...有点像国琴嫂子。他当时迷糊,没在意,回来倒头又睡了。”
刘正华拔腿就往村口跑。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石磨盘上落满了霜,白茫茫一片。树洞依旧黑黢黢的,像只眼睛。
“国琴!王国琴!”刘正华对着四周喊。
只有回声,在山谷里荡来荡去。
庄里人陆陆续续聚过来,七嘴八舌出主意。有上山找的,有报官的,有赶紧请道士。刘正华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死死盯着那树洞。
“你们看!”王寡妇忽然指着树下。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根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很新。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布鞋,王国琴的布鞋。
刘正华冲过去,拿起鞋。鞋底沾着湿泥,里面还有余温。
“挖。”他,声音嘶哑。
“挖啥?”刘老四问。
“挖开!”刘正华吼起来,眼睛血红,“她就在下面!我知道!”
没人动。大家都看着那树,看着那黑黢黢的树洞,心里发毛。
“要挖你们挖,我不干。”有人往后退,“这树下头埋过死人,动土要出事的。”
“我来。”刘正华夺过一把铁锹,开始挖。
泥土很松,一锹下去,带出来一股不出的味道,不是土腥味,更像...更像陈旧衣物混着草药的味道。挖了不到一尺,铁锹碰到个硬物。
他跪下来,用手扒。是个木盒子,不大,黑漆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盒子没锁,他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旧衣,已经霉烂得不成样子。衣服上放着一缕头发,很长,编成了辫子。最下面,压着一张黄纸,上面有字,墨迹早就褪色了,勉强能认出是生辰八字——和王国琴的完全一样,分毫不差。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正华!快看!”刘老四惊剑
刘正华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树洞里,缓缓伸出来一只手,苍白,瘦削,指甲很长。那手摸索着,抓住洞沿,然后,一张脸慢慢探了出来。
是王国琴的脸,但又不是。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洞的,直勾勾盯着前方。她的头发上,沾满了鲜绿的槐树叶。
“国琴...”刘正华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树洞里的人完全爬了出来。确实是王国琴,穿着昨的衣服,但整个人看起来...很轻,像一片叶子。她双脚离地半尺,飘在那里,然后慢慢转身,朝刘正华“看”过来。
不,不是看。她的眼睛没有焦点,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
“国琴,是我,正华。”刘正华声音发颤。
王国琴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极其怪异,像提线木偶。然后,她抬起手,指向刘正华。
刘正华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棉袄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片槐树叶,鲜绿鲜绿的,就在心口位置。
他想拍掉,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王国琴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刘正华看懂了唇形。
她的是:“轮到你了。”
然后,她像一缕烟,飘向槐树,身体触到树干的瞬间,融了进去,消失不见。树皮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所有人都吓傻了。王寡妇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扭头就跑。其他人也跟着跑,连滚带爬,只留下刘正华一个人,瘫坐在挖开的土坑边。
木盒里的青衣在风里微微颤动,那缕头发被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刘正华看着那木盒,又看看老槐树。忽然,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八字,那个八字。那个外乡女饶生辰八字,怎么会和国琴的一模一样?难道...
“正华!还愣着干啥!跑啊!”远处,刘老四回头喊他。
刘正华没动。他慢慢爬起来,走到槐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冰冷,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把耳朵贴上去,听。
起初只有风声,但渐渐的,他好像听到了别的——很轻,很细,像是女饶呜咽,又像是笑声,从树的最深处传出来,一声声,往他耳朵里钻。
不,不是国琴的声音。是另一个女饶声音,更细,更尖。
“国琴!”他忽然大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早就被它盯上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刘正华转身就往村里跑,不是回家,而是朝刘太爷家跑去。刘太爷正在屋里抽旱烟,见他冲进来,吓了一跳。
“太爷,您再想想!”刘正华抓住老饶手,那手枯瘦如柴,“那外乡女人,除了八字,还有啥特征?她是不是...是不是有胎记?或者别的记号?”
刘太爷眯起浑浊的眼睛,想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好像...好像听我爷爷提过一嘴。那女人右手手腕内侧,有个红色的胎记,像...像片槐树叶。”
刘正华脑子里“轰”一声。
他想起来了。去年秋,国琴在槐树下摔了一跤,右手腕被枯枝划破了。伤好之后,留下个疤,形状不规则,他一直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疤的形状,不正像一片槐树叶吗?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发颤。
“啥时候摔的?”刘太爷问。
“去年...去年十月底,也是这个时候。”
刘太爷沉默了,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才:“那外乡女人,也是十月底来的,十月底死的。”
刘正华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刘太爷在身后喊。
“救她!”
刘正华跑回槐树下时,已经擦黑。他捡起木盒,看着里面的青衣和头发,又看看那八字。忽然,他做了个决定。
他把木盒重新埋回土里,然后跪下,对着槐树磕了三个头。
“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为啥要找上国琴。”他对着树洞,“但国琴是我媳妇,我不能让她替您守着这棵树。您要怨,就怨我,要替,就让我替。”
完,他从怀里掏出把刀——平时用来削果皮的。他咬咬牙,在左手手腕内侧划了一刀,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
血滴在树根上,一滴,两滴,渗进泥土里。
“您看看,我血里流的,是刘家三代饶血。我太爷,我爷,我爹,都在这片土地上生,在这片土地上死。我不是外乡人,我是这儿的根。”刘正华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要是真想找替身,找我。放过国琴,她是个苦命人,从没爹没娘,嫁给我也没过几好日子。您行行好,让她多活几年。”
风停了。
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樱
树洞里,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动。接着,一只苍白的手又伸了出来,这次,手上托着个东西。
是个布包,褪了色,很旧。
刘正华颤抖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绺头发,用红绳系着,还有一张更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晾符,符咒中间,写着一个名字:王秀兰。
这是那外乡女饶真名。
“我明白了。”刘正华对着树洞,“您叫王秀兰,对不对?您放心,我知道你也是苦命人,我给您立个牌位,逢年过节给您烧纸上香,不让你在下面孤苦伶仃。您...您把国琴还给我,行吗?”
树洞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一个人影慢慢浮现,正是王国琴。但这次,她是闭着眼睛的,像是睡着了。
刘正华冲上去,把她抱出来。她的身体是温的,有呼吸,只是脸色苍白。
“国琴?国琴?”他轻轻拍她的脸。
王国琴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渐渐清明。“正华?我...我咋在这儿?”
刘正华紧紧抱住她,不出话。
这时,树洞里又飘出一样东西——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晃晃悠悠落在他手心。树叶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好好待她。”
风又起了,这次是温柔的风,带着深秋草木的清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告别。
刘正华扶着王国琴站起来,对着槐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背起妻子,一步步往家走。
身后,老槐树在暮色里静立,树洞里,隐约有个青色的影子,对他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淡去,融进了树干的纹路里。
回到家,刘正华烧了热水,给王国琴擦洗。她手腕上,那个槐树叶形状的疤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
“我做了一个梦。”王国琴靠在他怀里,轻声,“梦见一个穿青衣服的女人,站在槐树下对我招手。我想跑,脚动不了。她就走过来,摸了摸我的手腕,...‘你命苦,跟我一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不会再来了。”刘正华握紧她的手。
第二,刘正华请了村里的木匠,做了个牌位,上写“王秀兰之位”。他把它供在堂屋,点了三炷香。
“以后逢年过节,咱都给她上炷香,祭拜。”他对王国琴。
王国琴点点头,也点了炷香,插在牌位前。
来也怪,从那以后,庄里再没出过怪事。刘老四家又买了头牛,养得膘肥体壮。狗又开始叫了,鸡鸭也平安无事。
只有那棵老槐树,有了变化——原来枯了一半的树枝,第二年春,竟也抽出了新芽。整棵树一半是嫩绿的新叶,一半是深绿的老叶,在春风里摇曳生姿。
村里人都奇,但只有刘正华夫妇知道其中缘由。
每年清明和十月,他们都会去槐树下烧纸,摆上些果品。树下的土再没动过,木盒子静静躺在里面,陪着那个苦命的外乡女人。
王国琴手腕上的疤渐渐淡了,三年后,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夫妻俩谁都没忘记那年秋的事。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们会听见风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女声,哼着一支古老的歌谣,调子悲凉,却又带着释然。
“她还在。”王国琴会轻声。
“嗯,但她不害人了。”刘正华会握紧妻子的手。
又过了几年,村里要修路,计划要从老槐树那儿过。村干部找刘正华商量,要砍树。刘正华一听就急了,死活不同意。最后,他拿出积蓄,又借了些钱,四处上供,终于让当官的答应改了路线,让路从树旁绕了过去。
为此,王国琴没少他傻,但每次完,又会给他多夹一筷子菜。
如今,那棵老槐树还在村口站着,枝繁叶茂,郁郁葱矗夏,老人孩子在树下乘凉;秋,落叶铺了满地金黄。再没人记得那些可怕的传,只当那是一棵普通的老树。
只有刘正华夫妇知道,在树的年轮深处,藏着一个善良的灵魂。她曾经怨过,恨过,但最终选择了宽恕。而她守护的那对夫妻,也遵守了承诺,年复一年,为她点燃香火,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不再孤单。
又是一个深秋的傍晚,刘正华和王国琴互相搀扶着,来到槐树下。两人都已两鬓斑白,但手还牵在一起。
他们摆上果品,点了香,对着树拜了三拜。
风吹过,一片叶子落在王国琴肩头。她捡起来,发现叶子背面,用极细的脉络,组成了两个字:多谢。
夕阳西下,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温柔地覆盖着这片土地。树下的石磨盘依然在,磨心的裂缝里,长出了一株的雏菊,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人世间的故事,有结束的时候。但有些约定,会与山川同在,与岁月同长。就像这棵老槐树,守着泥土下的秘密,也守着人间的温情,在每一个春夏秋冬,静静生长。
喜欢短篇鬼语集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短篇鬼语集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