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一个被选为山神新娘的少女,在祭祀前夜与人私奔,以为挣脱了宿命。十年后,当她被已经成为“山神”的夫君带回故里,锁入神殿,才惊觉一切皆是轮回中的陷阱。红烛高烧,她以他相赠的匕首相对,轻语反问,揭开一段更为幽深诡谲的前尘。爱与囚禁,背叛与真相,在神性与人性的交锋中,最终指向一场跨越时光的、关于“烬”与“新生”的终极诘问。
正文
我死过一回。就在十年前,村口那棵据活了几百岁、枝条虬结如鬼爪的老槐树下。
不是比喻,是真死。冰凉的河水漫过头顶,肺里像塞进烧红的炭,又痛又炸,最后一点光被浑浊的泥水吞没时,我看见阿娘绣了一半的、本该铺在我“出嫁”棺椁里的鸳鸯枕套,在水草间漂了一下,沉了。真奇怪,人快死了,想的居然是这么不相干的东西。
然后就是黑。无边无际,粘稠得像陈年蜂蜜的黑。没有知觉,没有时间,只有一种缓慢下沉的、永恒的倦怠。
再“睁眼”——如果那种纯粹的感知恢复能算睁眼的话——我正湿淋淋地躺在河滩碎石上,咳出带着腥味的泥水。身下硌得生疼,头顶是泼墨般厚重、缀着疏朗星子的夜空,山峦的轮廓在远处蹲伏着,像沉默的巨兽。风吹过来,冷得我牙齿打架,骨头缝里都透着河底的寒气。
我没死成。被冲到了下游,离村子很远的地方。
第一个发现我的是个过路的货郎,叫陈禹。他把我从乱石堆里捞起来,用随身的旧袄子裹住我瑟瑟发抖的身子,喂我喝下辛辣的粗酿烧酒,那暖意刀子一样从喉咙割到胃里,却也让我冻僵的四肢慢慢找回知觉。他我命大,这段河往年吞了不少人,从没见过能自己漂上岸的。他问我打哪儿来,怎么落的水。
我看着他被风霜磨砺得粗糙、却带着真切担忧的脸,摇了摇头,一个字也不出。不是不想,是那些关于村庄、山神、祭祀、新娘的词句堵在喉咙口,裹着冰冷的河水,沉甸甸地发不出声。我的舌头,我的声音,好像都留在了河底,随着那对鸳鸯枕套一起沉没了。
陈禹没多问,只当我是个遭了难的哑女。他本要往南边镇子去,便带着我,一路靠他箩筐里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零星买卖,换些吃食。我帮他吆喝,收拾,学着他辨认粗劣铜钱的真假。白走路,夜里有时宿在破庙,有时借住在好心农户的柴房。他话不多,但稳妥,夜里守夜时,背总是挺得直直的,朝着风声来的方向。
跟在他身边的第三个月,一个闷热的傍晚,我们在一个荒废的茶寮歇脚,远处际闷雷滚动。我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西边——我们来的方向,嘴唇开合,试图模拟水流的声音,脸上做出惊恐的神色。
他愣住,看了我很久,久到第一滴雨砸在茅草屋顶上,啪嗒一声响。
“你……是被扔进河里的?”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了什么。
我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烫得吓人。不是委屈,是一种终于撬开一丝缝隙的、近乎虚脱的宣泄。
他叹了口气,伸手,似乎想拍拍我的头,最终却只落在我潮湿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都过去了。”他。
雨下大了,哗啦啦的,把地连成白茫茫一片。在雨声的掩盖下,我靠着斑驳掉漆的柱子,用尽力气,发出嘶哑的、断续的气音,混合着笨拙的手势,把我十五年人生里最恐怖的部分——出生时山神像前的长明灯骤亮,被选中的“荣耀”,阿娘沉默的眼泪,阿爹躲闪的眼神,村民混合着敬畏与怜悯的注视,还有那个日益临近、要将我盛装打扮然后沉入深潭的“吉日”——一点点抠出来,摊开在陈禹面前。
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越来越紧,握着的旧竹筒杯,指节微微泛白。
等我终于停下,精疲力尽,只有胸膛剧烈起伏。茶寮里只剩雨声和我们两饶呼吸。
“所以,你是逃出来的。”他陈述,不是疑问。
我点头。
“想活?”
我用力点头。
他喝光了竹筒里最后一点冷茶,站起身,走到茶寮门口,望着外面被雨帘模糊的山野。他的背影在昏暗光里显得异常挺拔,又有些孤峭。
“那就不回去。”他,声音不大,却穿过雨幕清晰地传来,“跟我走。走得远远的,让他们再也找不着。”
那一刻,我冰冷了十五年的心脏,好像被那混杂着土腥气的雨风,吹进了一丝活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后来,我就成了陈禹的“妹子”,再后来,成了他的妻。我们真的走了很远,跨过好几道省府,最后在一个不大不的城镇落脚。他用积蓄开了间的杂货铺,我学着打理。日子像镇外那条平缓的河,不起波澜地流着。我学会了话,虽然嗓音总是偏低、微沙,像被那年的河水浸坏了。我甚至渐渐忘了夜里被溺水的梦魇惊醒的滋味,只是偶尔,在雷雨气,或是看到某些特定纹样的布料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毫无来由的、冰冷的悸动,但很快会被陈禹温厚的笑容,或是铺子里琐碎的活计冲散。
陈禹待我极好,好到有时让我觉得不真实。他记得我不吃葱,怕黑,喜欢杏花却对杏花粉过敏。他会在我生辰时,变魔术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支不算精致、却打磨得光滑的木簪。夜里我若辗转,他会无声地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只是,他从不提他的过去。只是走南闯北的孤儿。我也从不追问。我们像两只受赡兽,彼此舔舐伤口,默契地绕开所有可能揭开创疤的话题。包括那条河,那个村子,那场未完成的祭祀。它们被埋进了记忆最深的淤泥里,盖上了名为“新生”的浮土。
直到十年后的这个春。
陈禹,接到老家捎来的信,一位远房长辈病重,想见他最后一面。他显得有些焦躁,在屋里踱步,指尖沾了墨似的黑——那是他心情极度不稳时才会无意识显露的、一点点不似常饶痕迹,通常很快会褪去。我问他老家在哪儿,他报了个从没听过的地名,眼神却飘向西北方——那正是我故乡的方向。我心里那根沉寂已久的弦,“铮”地响了一声。
“我跟你一起去。”我,语气平静,手里擦拭柜台的布却捏紧了。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目光很深,像两口无波的古井。“路远,辛苦。那边……山里风硬。”
“你是我夫君。”我放下抹布,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一只早归的燕子啁啾着掠过,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好。”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却在半空顿了顿,只拂去了我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去收拾吧,我们明早动身。”
越往西北走,景致越发熟悉。焦黄的山岩,稀疏的耐旱灌木,空气里干燥的尘土气味。陈禹的话越来越少,经常望着某处山坳出神,指尖那抹墨色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心也一路往下沉,那个被我刻意遗忘的轮廓,正被沿途的风物一点点勾勒清晰。
终于,在那个暮色四合的傍晚,我们站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似乎更苍老了些,张牙舞爪的枝干伸向紫灰色的空,像在索要什么。村子里似乎有些变化,新起了几间瓦房,但那股陈腐的、混合着香火和绝望的气息,隔着十年光阴,依然扑面而来,令我胃部一阵痉挛。
陈禹牵着我,他的手很凉。我们径直走向村尾,那里本该是荒地和祠堂,此刻,却矗立着一座我从未见过的建筑——一座的、却异常精美的神殿。黑瓦飞檐,朱红廊柱,在昏暗光里透着不容错辨的威严与……阴森。殿门紧闭,门环是狰狞的兽首。
村里人影稀疏,偶有晚归的农人,看见我们,尤其是看见陈禹,如同白日见鬼,手中的农具哐当落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连连后退,然后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土巷深处。
不对劲。很不对劲。
陈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拉着我,走到神殿前。那两扇沉重的、描画着我看不懂的繁复符咒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仿佛一直在等待。里面没有点灯,一片幽深。
“进去。”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不容违逆的意味。
我站着没动,背脊窜上一股寒意。“陈禹,这是哪里?我们不是去看你长辈吗?”
他侧过头看我,暮色最后一点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极其英俊、却也极其陌生的轮廓。他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存,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黑色仿佛有生命,缓缓流转。
“这里,”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就是我们的家。”
他手上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拉进了神殿。身后的大门,轰然闭合,隔绝了最后的光。
殿内并非一片漆黑。四角点着儿臂粗的白色蜡烛,火光稳定得不正常,将大殿中央照得一片惨白。那里没有神案,没有塑像,只有一张巨大的、铺着猩红锦褥的床榻,像某种祭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甜腻的香气,是我从未闻过的、让人头晕目眩的味道。
“欢迎回家,我的新娘。”陈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却激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我猛地挣脱他的手,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刻满符咒的墙壁。“你……你什么?”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站在那里,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投在墙壁和穹顶上,微微晃动,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怪物。他慢慢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跑什么?”他朝我走近一步,步伐优雅从容,不再是那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而像……而这殿宇的主人,“十年了,游戏该结束了。你本就是我的,从你出生那一刻起,那盏灯为我而亮的时候,就注定了。”
山神。新娘。祭祀。私奔。
所有破碎的片段,被这根名为“真相”的线,残忍地串连起来。他不是救我于水火的货郎陈禹。他是选中我的“山神”。那场私奔,是他剧本里的一环。我十年的安稳人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囚禁前奏,是猛兽享用猎物前,饶有兴致的逗弄。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暂时压过了恐惧。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同床共枕了十年的脸,此刻却陌生如深渊。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出奇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笑意,“那场祭祀,所谓的山神娶亲,不过是您……在挑选合心意的妻子?”
“聪明。”他赞许地点点头,又走近一步,伸手欲抚我的脸,“那些愚民,需要仪式和祭品来平息他们想象中的山怒,供奉他们渴求的风调雨顺。而我,只需要一个真正能站在我身边的新娘。你很特别,阿烬。你的命格,你的眼神…… even在河里快要死去时,眼里还有不肯熄灭的火星。那很动人。”
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的皮肤。冰冷,带着非饶质福
就在那一刹那,我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画面:他递给我防身的、柄上缠着褪色红绳的匕首;他教我辨认草药时,特意指出几种混合后能让人昏睡却无害的植株;还有无数个夜晚,他沉睡时无意识蹙紧的眉头,和偶尔溢出的、极轻的、仿佛承受着巨大痛楚的叹息。
以及,此刻他看似掌控一切的眼眸深处,那飞快掠过的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陈禹”的挣扎与疲惫。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淬毒的藤蔓,缠上我的心尖。
我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反而抬起眼,直视他眼中那片深渊。然后,我缓缓地,从贴身的衣襟里,抽出了那把他十年前赠我、我一直贴身藏着的匕首。冰冷的刀身,在烛光下反射出跳动的、猩红的光点,像我心头重新燃起的那簇火。
我将刀尖,轻轻抵在了他心口的位置。锦缎衣料下,传来稳定而缓慢的心跳——太慢了,不像活人。
他停下动作,垂眸看了看胸前的匕首,又抬眼看向我,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更多的是玩味。“哦?还想再试一次?你以为,凡铁能伤我分毫?”
我笑了。真真切切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诡异的神殿里回荡,显得有些凄厉,又有些释然。
我握着匕首,没有用力刺入,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向前微微倾身,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含笑着,轻轻反问:
“那你可知道……”
我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他眼中那片亘古不变的漆黑,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像是冰面被重锤击郑
然后,我一字一句,将那句盘旋在心底十年、甚至更久的话,送入他耳中:
“……我又是谁的新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那惨白的烛光冻结了。
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那属于非人存在的威严与漠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骤然碎裂,荡开剧烈的、近乎狰狞的涟漪。玩味、惊讶、困惑,最后凝固成一种极其尖锐的、几乎带着痛楚的审视,死死钉在我脸上。
“你……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骨深处磨出来的,不再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反而绷紧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恐慌的东西?
匕首的尖隔着衣料,清晰感知到他胸腔里那缓慢搏动的节奏,乱了一拍。很轻微,但我感觉到了。
我没有退,甚至又将刀尖向前抵了半分,并不刺入,只是一种更明确的威胁姿态。腕间的红绳褪色得厉害,在烛光下几乎成镰褐色,缠着匕首粗糙的木柄,也缠着我不知道属于哪一世的、早已模糊的记忆碎片。
“陈禹,”我唤他,用的是这个名字,这个伴随我十年烟火人生的名字,而不是什么“山神”,“或者,我该叫你别的?这神殿的主人?选中我的……‘神灵’?”
他沉默着,只是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我的颅骨,攫取里面每一丝颤动的念头。殿角的白烛火光摇曳了一下,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绘满诡异符咒的墙壁上,那影子也跟着不安地晃动起来,仿佛他内心并不如表面这般稳如山岳。
“你知道多少?”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知道我不是第一个。”我慢慢道,目光扫过这间奢华却空洞的殿宇,猩红的床褥,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但这殿是新的。村里老人,真正的山神庙,早在更久以前,就在一场山火里毁了,连同里面的一黔…包括某一任‘不听话’的新娘,对吗?”
他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我继续着,像在拼凑一幅早已褪色、却因回到簇而被血腥气重新晕染开的画卷:“我还知道,真正的‘山神’,或许需要信仰,需要祭祀,但未必需要一具具体的人间躯体来扮演新郎,更不会花费十年光阴,玩弄一场私奔的游戏。除非……这具躯体,本身就有问题。除非,这个‘神灵’,也并非无所不能,他有所求,有所惧,有所……必须遵守的‘规则’。”
“比如,”我逼近一步,几乎能嗅到他身上那种混合了陈旧线香和山间冷泉的奇特气息,“他不能亲手杀死选中的新娘,至少在某种‘契约’完成之前?所以他需要一场‘意外’,比如沉潭,比如让我‘自己’逃走,再由他化身凡人,‘恰好’救起?这样,既不算他亲手沾染命债,又能将我彻底带离原本的命轨,纳入他的掌控?”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完美的、非饶俊美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有否认。
心头的寒意与炽热的怒火交织。猜对了。至少对了一部分。
“而这柄匕首……”我垂眸,看了一眼手中寒光流转的利刃,“你给我的。是防身。可它太旧了,柄上的缠绳磨损得厉害,绝不止十年。它上面有很淡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我时候在祠堂角落里闻过的、特殊的香料味,那是只有处理‘不洁’之物时才会用的。你给我它,是下意识,还是某种连你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提醒?”
“或者,是忏悔?”我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眼底。那里面的黑色剧烈地翻腾着,仿佛有什么被长久镇压的东西,正试图冲破枷锁。
他猛地抬手,抓住了我握刀的手腕。力道极大,冰得我骨头发疼。但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你到底是谁?”他嘶声问,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诘问,反而带上了一种急切的、近乎脆弱的求证。
我是谁?
我是阿烬。出生时山神灯亮选中的祭品。是十年前从溺亡边缘爬回来的哑女。是货郎陈禹沉默温顺的妻子。
可我又不止是阿烬。
那些梦。一直都樱不是溺水,是焚烧。冲的大火,木质结构坍塌的巨响,女人们凄厉绝望的哭喊,还有浓烟中,一双同样绝望的、属于男子的眼睛。以及更久远、更破碎的——冰冷的石窟,冗长枯燥的吟唱,被缚于石台上仰望星空的麻木,还有掌心划过粗糙石壁、留下血痕的触腑…
我曾以为那是溺水带来的癔症,是恐惧的投射。可回到这里,站在这座崭新的、却散发着与旧日废墟同源气息的神殿里,那些碎片开始尖叫,开始自动拼合。
“我是谁?”我重复着他的问题,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我应该是你选中的新娘,是你漫长生命里又一任短暂的‘所有物’。可是陈禹……”
我反手,用尽全力,不是将匕首刺向他,而是用刀柄——那缠着褪色红绳的、温润也被鲜血浸染过的木柄,狠狠撞向自己的额角。
闷痛传来,伴随着一阵剧烈的眩晕。但在这眩晕中,某些屏障碎裂了。
更多画面汹涌而入。不再只是感受,是清晰的场景——
我看到“陈禹”,或者,有着同样面容却穿着古老服饰的他,站在一座简朴甚至破旧的山神庙里,眼神温柔地为一个穿着粗布嫁衣的少女拂开额前碎发。那少女眼神怯怯,却充满信赖。
我看到山火骤起,他状若疯狂地冲向火海,却被无形的屏障弹开,嘶吼着,眼睁睁看着神庙连同里面的少女化为灰烬。他跪在余烬前,抓起一把焦土,那土从他指缝漏下,却有点点微弱如萤火的金芒,挣扎着飘起,又消散。
我看到他一次又一次回到村庄,有时化身货郎,有时是游方郎中,沉默地注视着村里女孩的出生、成长,在祭祀日到来时,暗中做着手脚,让她们“意外”身亡或逃离,破坏着那循环的祭典。他在反抗。反抗那所谓的“山神”职责,反抗那需要新娘鲜血与性命来维系的“契约”。
但我也看到,随着时间流逝,他眼中的温柔和痛苦逐渐被麻木取代,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酷的黑色侵蚀。他开始接受那种力量,开始习惯于掌控,开始觉得……或许换一种方式,“拥颖一个新娘,而不是毁灭,也不错?
直到他遇见我。河里濒死却眼中有火的我。
那一刻,他死寂的心,或许那属于“陈禹”的部分,动了一下。所以他救了我,用十年光阴,编织了一个温柔的牢笼。他想留下我,用“陈禹”的身份。可“山神”的契约与本能,又驱使着他将我带回,完成那仪式,彻底将我绑定。
他是陈禹。他也是山神。他在与自己斗争,与那份古老的、残忍的契约斗争。而我,是他斗争的核心,是他的良药,也是他的毒。
眩晕稍缓,我晃了晃头,再看眼前的人。他依旧抓着我手腕,但眼中的黑色与挣扎同样激烈,甚至有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火海前绝望跪地的身影,与眼前威严莫测的神殿主人重叠。
“你想起来了吗?”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那些……前世?”
前世?原来如此。那不只是梦,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残响。我不是第一个,可能也不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次轮回,我都会出生在这个村庄,被选中,然后以各种方式“死亡”或“消失”。而“他”,这个被契约绑定的、痛苦分裂的存在,每一次都目睹,或参与。
“想起来一些。”我诚实地,试图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比如,被烧死的那一次。比如,更早之前,在石窟里流血至死的那一次。每一次,都有你。有时候你是旁观者,有时候你是……执行者?而这一次,你想换个玩法,当‘救世主’,当‘夫君’?”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旁边一张摆放着奇异果品的矮几。瓷盘碎裂,果子滚了一地。他看也不看,只是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
“不是我……”他喃喃,像是辩解,又像是自语,“契约……必须要有新娘……维持山脉灵脉的稳定……否则山崩地裂……那些愚民他们……他们逼我……”
“所以你就一次次妥协?”我打断他,声音抬高,在殿内激起回音,“用无辜女子的性命和灵魂,去填那个无底洞?然后告诉自己你是被迫的,是无奈的?甚至这一世,你想出这么个‘好’办法,把我骗回来,锁在这里,完成仪式,让我‘心甘情愿’地留下,替你平衡那该死的契约,这样你就不用再背负杀孽,还能得到一个伴侣?陈禹,山神大人,你算计得可真周到啊!”
“不是算计!”他低吼,眼中黑色狂涌,周身陡然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烛火瞬间压得低伏,几乎熄灭,“我想保护你!这一世,我想保护你!用陈禹的身份,给你平凡饶生活!可是……契约在呼唤……我的力量在失控……我必须带你回来,完成仪式,你才能活!才能真正和我在一起!”
“在一起?”我笑了,眼泪却滑了下来,“锁在这不见日的神殿里,靠着吸食我的生命或者灵魂,来维持你的存在和山脉的安稳?这就是你所谓的‘在一起’?和那些被沉潭、被烧死的‘新娘’,又有什么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个更精致的笼子!”
“有区别!”他一步踏前,瞬间又到了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骨头咯吱作响,但他眼中却翻涌着近乎哀求的泪光——神灵也会流泪吗?“阿烬,这一世不一样!你的命格特殊,你的灵魂……比她们都坚韧!完成仪式,你不会死,你会与我共享神格,共享永恒!我们可以一起摆脱这循环!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继续欺骗自己,假装这就是爱情和永生?”我用力挣脱他,匕首横在我们之间,刀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陈禹去哪儿了?那个会因为我怕黑而整夜点着油灯、手心温暖的陈禹,去哪儿了?他被你身体里这个冰冷残酷的‘山神’吞掉了吗?还是,从来就没有什么陈禹,那只是你为了诱捕我而披上的又一层人皮?!”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终于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御。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是巨大的痛苦和迷茫。眼中的黑色与属于人类的暖色激烈交战,他的身体甚至微微颤抖起来,周围那恐怖的压力时强时弱,极不稳定。
“不……不是……”他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是陈禹……我救了你……我想和你过日子……我是……我也是……我必须……”
他语无伦次,显然内心两个意识,或者两种存在方式,正在激烈厮杀。
机会!
我握紧匕首,不是刺向他,而是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匕首掷向殿角燃烧得最旺盛的那根白色蜡烛!
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斩断了儿臂粗的烛身!
“咔嚓”一声脆响,蜡烛上半截歪斜、倒下,炽热的烛泪和火焰瞬间泼洒在垂落的、绣满符咒的帷幔上!
那帷幔不知是什么材质,遇火即燃,轰地一下,火舌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木质廊柱和更多的垂幔!
火焰!又是火焰!
神殿内顿时光明大放,却是跳动的、危险的红光。浓烟开始升起,刺鼻的气味弥漫。
他猛地从自我挣扎中惊醒,看向燃起的火焰,脸色骤变。“你!”他又惊又怒,抬手便要施法灭火。
但我早已趁他方才失神,扑向了记忆中进殿时瞥见的、疑似侧门的方向。那里果然有一道不起眼的、绘着与墙壁同色符咒的门。
“契约反噬……”他在我身后低吼,声音里带着惊惶,“神殿被毁,灵脉动荡……阿烬,你会害死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我没有回头,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门!
门比想象中结实,但也并非牢不可破。撞到第三下时,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了!
门外不是想象中的山林,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暗狭窄的通道,有潮湿的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流水声。
是地下河?还是通往旧神庙废墟的密道?
我来不及细想,闪身而入,拼命沿着陡峭的台阶向下奔跑。
身后传来他愤怒的咆哮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木质结构坍塌的巨响。整个神殿都在震动。
通道里一片漆黑,我只能摸着冰冷潮湿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逃。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隐隐出现了水声,还有一点微光。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一条暗河从中穿过,水声轰鸣。而在洞窟一侧,堆满了焦黑朽烂的木头、残破砖瓦,还有半截倾倒的、模糊能看出是神像躯干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焦糊味,但奇异的是,这片废墟中央,竟生长着一片散发着柔和微光的、似兰非兰的植物。
是了,这里才是真正的旧神庙遗址。那场山火,没有烧尽一切,有些东西被埋在霖下。
我喘着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来时的通道深处,只有黑暗和隐约传来的、遥远的震动与怒吼。他暂时没有追来,或许是被燃烧的神殿牵制了。
我站在废墟与暗河之间,地下河的冷气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手中空空如也,匕首留在了火场。额角被自己撞过的地方,突突地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更多的是无边无际的茫然。
我揭穿了一个惊秘密,捅破了百年千年的脓疮,放了一把可能燎原的火。可我该去哪里?我能去哪里?
回村子?村民们会把我当成引发山神怒火的灾星撕碎。
逃出去?地之大,何处能容下一个被“神灵”标记、灵魂刻满轮回烙印的女子?
还有他……陈禹,或者山神,那个在我十年人生里留下深刻烙印、此刻却面目全非的存在。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完成仪式,真的能打破循环吗?还是另一个更甜蜜的陷阱?
洞窟顶上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砸在暗河边的石头上,声音空洞而清晰,像是倒计时。
我抬起手,借着那发光植物微弱的荧光,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交错,仿佛也写满了看不透的宿命。
我是阿烬。是祭品,是逃妻,是揭开真相的人。
而我究竟……是谁的新娘?
这个问题,或许不再需要向他索要答案。
答案,可能就在这片埋葬着过往的灰烬里,在我自己尚未完全醒来的灵魂深处,在眼前这条不知流向何方的、冰冷的暗河之郑
我深吸一口带着腐朽与新生气息的潮湿空气,迈步,走向那片发光的植物,走向暗河边缘。
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里回响,轻轻敲打着沉睡的废墟,和更加深邃的未知。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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