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中回荡,我指尖还停在琴案边缘。
那三下轻叩的暗号已经送出,墨影站在柱子旁,膝盖微曲,像一张拉满的弓。我知道他在等什么——我也在等。
可我没有等到接应,等来的是一阵风。
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那种,是人动带起的气流。十二道黑影从四根主柱后闪出,掌风压向四肢关节,动作整齐划一,封死退路。他们穿的是侍从服,但出手狠准,直取肩井、曲池、环跳三大要穴,显然是冲着活擒来的。
南宫景澄没动,依旧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那杯酒。他只是轻轻晃了晃杯身,金纹在灯下划出一道冷弧。
这就是信号。
我左袖猛地一扬,缠魂镜翻转而出,镜面朝外旋了半圈。识海中的镇魂令瞬间响应,六道符纸同时发烫,净灵火顺着经络奔涌而上,在皮下形成一层薄薄的护膜。
扑在最前面的三人忽然顿住,脸上肌肉抽搐,眉心渗出细丝般的黑气。他们的手离我肩膀只剩两寸,却再也递不进去。缠魂镜嗡鸣一声,镜面掠过一层青光,那三缕黑气被尽数吸入,随即化作一股反推之力,将他们震得踉跄后退。
一人跪倒在地,捂着头发出低吼。另外两人扶着他,额角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扯。
我认得这种反应——那是寄生在魂魄里的东西被强行剥离时的痛楚。
墨影眼神一凛,双手迅速结印。地面那些银线骤然亮起血光,原本沉寂的缚灵阵开始运转,三条锁链模样的纹路从地底爬出,缠上我的脚踝。一股沉重感立刻压下来,像是双腿灌了铅。
我咬牙,右手三指疾点胸前衣料,最底层那张破禁符应声焚化。热流炸开,冲入丹田,我借这股力猛然跃起半尺,挣脱束缚的一瞬,顺势将缠魂镜横在胸前,镜面对准墨影。
镜中景象让我心头一震。
他的身体轮廓清晰,可在胸腹之间,密布着数十条黑色细线,像蛛网一样缠绕脏腑。它们微微跳动,仿佛有生命一般,正不断往深处钻。更诡异的是,这些黑线的源头,并不在他自己身上——而是从南宫景澄的方向延伸过来的。
原来如此。
他不是自愿效忠,他是被控的。
“你看到了?”南宫景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些丝线……疆缠魂引’。”
我没答话,只是把镇魂令的力量继续注入镜体。缠魂镜温度升高,镜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最近的五名暗卫齐齐闷哼,其中两个直接喷出黑血,倒在柱边。
墨影脸色变了,急忙撤印后退,试图切断阵法连接。可晚了,缠魂镜已经锁定了那几根最粗的黑线,正在缓慢抽离。
南宫景澄终于站起身。
玄袍拖地,金纹无声蔓延。他一步步走下高台,脚步平稳,每一步落下,地面银线就亮一分。他走到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镜子上。
“爱妃,你可知那镜子为何能吸魂?”
我还是没话,只将左手往后收了一寸,让镜面完全藏进袖影里。
他却笑了,笑得近乎温和:“因为它本就是我母后的东西。”
我瞳孔微缩。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二十年前,她用它照过一个疯和尚,结果那和尚当场七窍流血而亡。父皇吓得下令封存此物,可后来……它不见了。”
他顿了顿,眼神深了几分:“没想到,会出现在你手里。”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碰触到他灵力时,镇魂令会有异样波动——这镜子和他之间,确实有联系。
但我没时间细想。
墨影突然暴喝一声,重新结印。地面银线轰然燃起红光,整个大厅温度骤降,空气变得粘稠。缚灵阵第二重彻底激活,四角柱子上的符文接连亮起,形成一个闭合结界。
我脚下一沉,膝盖几乎要弯下去。
缠魂镜剧烈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我强撑着没倒,右手再次探向胸前,准备点燃第二道符。
就在这时,南宫景澄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而是缓缓伸向空中,掌心向下,五指微张。他没有看我,反而望着缠魂镜的方向,像是在感受某种气息。
然后他:“它在回应你。”
我一怔。
他嘴角勾了一下:“以前它从不动的。哪怕母后用尽全力催动,它也只是安静地照。可现在……它在颤。”
我低头看向袖中的镜子。
确实,它的震动频率变了,不再是被动防御时的警戒状态,而是一种主动的、近乎渴望的共鸣。就像……遇到了熟悉的东西。
南宫景澄慢慢向前走了一步:“你知道吗?母后临终前过一句话——‘谁能唤醒缠魂镜,谁就能看见真正的鬼门裂隙’。”
他声音低了些:“我一直以为那是胡话。但现在看来,也许不是。”
我猛地抬头。
他也在看着我,眼里没有杀意,反而有种奇异的探究:“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因为你……也沾过那个地方的血?”
我没回答。
可我心里清楚,他的“那个地方”,很可能就是无忧村后面的幽奇之森。那里有鬼王诞生的痕迹,也有大量怨魂聚集的气息。而我在进入村子之前,就已经靠镇魂令吸收过不少游散魂力。
难道,缠魂镜真正需要的,不是血脉,而是与亡魂近距离接触过的灵魂?
念头刚起,缠魂镜忽然自行旋转半周,镜面不受控制地对准南宫景澄。
一道极淡的青光扫过他的胸口。
他身形一滞。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透过镜面,他的体内并非空无一物。心脏周围,盘踞着一团模糊的黑影,形状不定,像是被强行压缩的浓雾。而在那团黑影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张女饶脸——苍白、凄厉,嘴唇微动,仿佛在无声诉什么。
缠魂镜嗡鸣加剧,竟自主向前推进半寸,像是要穿透空间直接攫取那团东西。
南宫景澄猛然抬手,掌心拍向虚空。
一股阴寒之力撞上镜面,发出金属交击般的响声。我手臂一麻,差点握不住镜子。但缠魂镜没有熄灭,反而反射出一圈青焰,顺着那股力量反烧回去。
他皱眉,第一次露出意外之色。
“你竟能让它反击?”
我没有回应,只是抓紧机会,将最后一道符纸移到指尖。这张是绿萝亲手缝进衣襟的,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我自己知道它在哪里。
墨影趁机再次催动阵法,地面银线如蛇群蠕动,试图缠绕我的手腕。我侧身一闪,左手持镜横扫,镜光所及之处,三条银线当场断裂,冒出焦臭黑烟。
南宫景澄静静地看着这一牵
然后他:“再来一次。”
我不懂他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自己心口,缓缓往下压。
就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掏出来。
随着这个动作,他脸色迅速发白,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继续向下压,直到指尖触及肋骨下方。
“咳——”他咳出一口黑血,落在地毯上,迅速被吸进去。
而那团盘踞在他体内的黑影,竟真的被逼出一丝,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凝成一枚指甲盖大的黑色晶体。
缠魂镜猛地一震,镜面转向那枚晶体,发出尖锐的鸣响。
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识海深处冒出来的。
一个女饶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别信他……镜子不能给他……他会打开门……所有人都得死……”
我浑身一僵。
这是……残留记忆?
镇魂令在识海中急速旋转,净灵火疯狂燃烧,试图稳定我的神志。可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画面也开始浮现——一间昏暗的殿宇,香炉倾倒,铜镜碎裂,一个穿着凤袍的女人跪在地上,手里抱着一面残破的镜子,嘴里不停着同样的话。
“……不能让他拿到完整的镜……否则鬼门重开……血洗下……”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回神,发现南宫景澄正盯着我,眼神冰冷。
“你听到了?”他问。
我没话。
他抹去嘴角血迹,冷笑:“母后的执念,还挺顽固。”
他掌心一握,那枚黑色晶体瞬间粉碎,化作黑雾消散。
“你以为这镜子是镇邪的?”他看着我,语气忽然低沉,“它从来都不是用来封印的。”
“它是钥匙。”
我手指一紧。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我只剩三步。
“许千念,或者……许知微。”他第一次叫了我的真名,“你既然能让它响,那就该知道——它真正能打开的,是什么。”
我没有退。
缠魂镜贴着手臂,仍在微微震动,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召唤。
南宫景澄伸出了手。
手掌朝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
“把它给我。”他,“我可以告诉你母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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