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绝对的、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粘稠如墨的黑暗。冰冷刺骨、带着浓重地下河特有的腥气与岁月腐朽味道的、湍急的水流,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巨手,撕扯、裹挟着陈平重伤濒死的躯体,在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的地下河道中,疯狂翻滚、冲撞、沉浮。
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明灭不定。每一次与坚硬岩壁的撞击,都带来骨骼碎裂的闷响与深入骨髓的痛楚;每一次被暗流卷入水底,冰冷腥臭的河水灌入口鼻,都带来窒息与死亡的冰冷触福体内,道基因强行催动、蜕变“心印”,又引动“万毒源眼”爆炸而近乎彻底干涸、碎裂,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虚脱与剧痛。五脏六腑,在爆炸冲击与“毒心尊者”领域残留的侵蚀之力双重作用下,如同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冻裂,早已移位、破损,生机微弱。
眉心那枚刚刚于绝境中完成关键蜕变、颜色暗沉如渊的“混沌归墟镇道心印”,此刻光芒黯淡到近乎熄灭,只有最核心一点混沌真火,依旧顽强地、以极其微弱的频率跳动着,维持着陈平最后一线生机不灭,也“镇压”着体内那几处被强行封印的、危险的“毒种”,防止其在这等虚弱时刻爆发反噬。
然而,这黑暗冰冷的地下冥河,似乎本身就蕴含着某种能侵蚀生机、消磨神魂的阴寒死气。河水冲刷之下,陈平感觉自身的体温、活力、乃至那点微弱的求生意志,都在被缓慢而坚定地剥离、带走。意识,越来越模糊,疼痛感也渐渐变得麻木、遥远,仿佛这具残破的躯壳,即将彻底融入这永恒的黑暗与冰冷之中,成为冥河深处,又一具无名骸骨。
“要……死在这里了么……”
“沉入这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归于……真正的……归墟……”
恍惚间,陈平的意识碎片,仿佛看到了“万法归墟地”那终极的寂灭景象,看到了自身道途的终点,也看到了……那些未尽的责任,未解的谜团,与一路同行者的面孔……
不!还不能死!
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执拗的意念,如同在无尽冰原下挣扎求存的种子,再次于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深处,顽强地探出头来。
“混沌……归墟……镇道……”
破碎的意念,艰难地凝聚,试图沟通眉心那枚黯淡的“心印”。
“心印”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后的执念,核心那点微弱的混沌真火,跳动得稍稍有力了一丝。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新生“心印”特有坚韧道韵的灰暗气流,自“心印”核心流出,如同最纤细却坚韧的丝线,艰难地串联起破碎的道基,护住心脉与神魂最核心的一点灵光,更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的速度,吸纳、转化着周围那冰冷、死寂、蕴含着阴寒“归墟”道韵的冥河之水中的……能量。
是的,能量。在“混沌包容”的视角下,万物皆有其“道”,皆蕴含“能量”,哪怕是最极致的死亡、冰冷、寂灭,其本身,亦是一种“存在”的形态,蕴含着对应的法则信息与能量波动。这冥河之水,其“死寂”、“阴寒”、“侵蚀”的特性,对寻常生灵是剧毒,但对于刚刚经历剧毒淬炼、对“归墟”寂灭真意有了全新领悟的陈平的“心印”而言,却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可供“解析”、“包容”、甚至有限度“转化”的“养分”。
当然,这转化效率低得可怜,且过程伴随着极致的冰寒刺痛与神魂的麻木福但正是这一点点被转化、吸纳的、带着冥河特有阴寒属性的微弱能量,如同滴入干涸大地的甘霖,勉强维持住了陈平最后一线生机,也让他那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获得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能力。
他“感觉”到,暗河并非一成不变。有时宽阔如湖,水流相对平缓,水中漂浮着一些散发着淡淡磷光的、形态诡异的盲眼鱼虾与水草,为绝对的黑暗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源。有时却又狭窄如缝,水流湍急如箭,两侧是粗糙锋利、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不断撞击着他的身躯。河道也并非直线,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时而分出岔路,通向更加幽深、死寂的未知。
时间,在这永恒的黑暗与随波逐流中,失去了意义。陈平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便全力运转“心印”,以那低效却坚定的方式,吸纳冥河阴寒能量,修复一丝最微的道基裂痕,压制体内伤势与“毒种”。模糊时,便如同沉入最深沉的梦境,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悟,在意识中流转、碰撞——与幽魇的阴影交锋,与“毒心尊者”的毒道对抗,引爆“万毒源眼”的毁灭景象,以及“混沌归墟镇道”在绝境中的蜕变与升华……
这些经历,如同最残酷也最珍贵的“道”之烙印,在他意识模糊时,被新生、暗沉的“心印”本能地梳理、吸收、沉淀,化为其底蕴的一部分。他对“毒”、“蚀魂”、“阴影”、“混乱”、“死亡”、“终结”等负面、侵蚀性道韵的理解,在“心印”“混沌包容”与“归墟寂灭”的双重作用下,达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本质的层次。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心印”道韵,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同化”部分负面环境、并从中汲取力量的、奇特的“适应性”与“包容性”。
不知漂流了多久,也许是一,也许是三,也许更久。
某一刻,陈平模糊的意识,忽然感觉到,周围水流的温度,似乎略微升高了一丝。虽然依旧冰冷,但不再是那种能冻结灵魂的极致阴寒。同时,空气中那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腐朽与死寂气息,也似乎淡薄了一些,隐隐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混合了硫磺与某种奇异矿物气息的、淡淡的“生机”味道?
紧接着,前方无边的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朦朦胧胧的、暗红色的光晕。
光晕很暗,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如同灯塔般醒目。它并非来自头顶(意味着出口),而是来自前方河道侧方的某个位置,似乎是一个斜向上的、被水流冲刷出的岩穴或岔道入口,那暗红色的光,便是从洞穴深处透出。
水流到了这里,似乎也变得更加湍急,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吸力,裹挟着陈平,身不由己地朝着那透出暗红光芒的洞穴入口,冲了过去。
陈平心中微凛。这未知的洞穴,是凶是吉,难以预料。但此刻的他,重伤濒死,几乎无力反抗水流的裹挟,只能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拖向那暗红的未知。
哗啦——!
身体冲破了水面的阻隔,进入了一个相对狭窄的、斜向上的水道。水道中依旧有水,但并不深,仅能没过腰际。暗红色的光芒,自水道前方传来,将周围粗糙的、布满水渍的岩壁,映照得一片暗红,光影摇曳,更添几分诡秘。
水流推动着他,沿着这倾斜的水道,向上“爬”了约莫数十丈。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陈平被水流冲出了水道,落入了一个不算太大、约有十丈方圆、底部是温热浅滩的、然形成的地下岩穴**之郑
岩穴的一侧,便是他冲出的水道出口,冥河之水在这里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然后顺着另一侧更低矮的裂隙,继续流向未知的黑暗。而岩穴的大部分空间,则相对干燥,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被水流磨圆的鹅卵石与砂砾。
而岩穴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中央,那一眼仅有脸盆大、不断“咕嘟咕嘟”向上翻涌着暗红色、散发着温热与淡淡硫磺气息的、粘稠如浆的“温泉”!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这眼“温泉”中散发而出,并非炽热,而是一种温和的、仿佛能渗透到骨骼深处的暖意。更奇异的是,温泉周围的岩壁上,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弱荧光、形态奇特的蕨类植物与苔藓,为这封闭的岩穴,带来了除了暗红温泉外的、另一层柔和的、淡绿色的生命光辉。
空气中,弥漫着温泉的硫磺味、苔藓的清新气息、以及冥河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的、复杂但不再令人窒息的味道。温度也比冥河中高了不止一筹,虽然依旧阴凉,却不再刺骨。
这里……像是一处被冥河水流“遗忘”的、或者因地质活动形成的、相对独立、且有地热温泉滋养的、封闭的、却蕴含着微弱生机的“世外桃源”!
陈平瘫倒在温热的浅滩鹅卵石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冥河水。浑身骨头如同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痛。但身下鹅卵石传来的温热,与空气中那不再纯粹死寂的气息,却让他近乎冻僵的躯体与麻木的神魂,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生”的暖意。
劫后余生。
暂时……安全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向岩穴中央那眼散发着暗红光芒与温热气息的温泉。眉心那枚黯淡的“心印”,似乎对那温泉中散发出的、温和的、蕴含着某种特殊“地火”与“矿物”精气的能量,产生了本能的“渴望”。
这温泉水,或许……对他的伤势恢复有帮助?
陈平强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如同最虚弱的爬虫,朝着那眼温泉,艰难地挪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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