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却也预示光明将至。新生居珠州分部办公楼那间临时住所内,灯火早已熄灭,唯有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与远处零星几点渔火,勾勒出这座滨海新城沉睡的轮廓。你独自立于巨大的岭南地形沙盘前,身形融入昏暗,唯有那双眸子在微弱的光反射下,亮得惊人。
沙盘上山川起伏,江河蜿蜒,村落城镇星罗棋布。你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久久停留在那片被特意标注出来的、位于苍南县边缘、蜷缩在苍茫山褶皱里的微凹陷——望山窝。指尖悬停其上,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石膏与黏土,触摸到那片土地的贫瘠与坚硬,感受到那里的人们在命运重压下近乎凝滞的呼吸。
你看得极仔细。脑海中并非空泛的战略蓝图,而是无数具体而微的细节在交织、碰撞、推演:那条唯一出入的羊肠道,雨季是否会滑坡断路?山坳中几处标注的水源,是溪流还是泉眼,旱季会不会枯竭?那些分散在坡地上的薄田,坡度几何,土壤酸碱成分大概怎样,适合先引进哪种耐瘠薄的薯类或豆类?村里那几十户人家,各自情况有何不同,最穷的是哪几家,可能最有威望、话管用的又是哪位老人?工作组进驻,第一步该如何打开局面?是召集开会宣讲政策,还是先找最困难的家庭走访,解决一两件燃眉之急的事以建立信任?若遇到警惕、怀疑乃至抵触,又该如何化解?
每一个问题,都牵连着无数更细微的分支。你如同一位即将进行一台精密而高风险手术的主刀医师,在脑海中反复模拟着每一个步骤,预判着每一种可能的并发症,思考着对应的预案。资源是有限的,时间更是紧迫,容不得太多试错。这次试点,不仅关乎望山窝二百七十八口饶命运,更是一面旗帜,一把钥匙,其成败将直接影响“农业合作社”模式在整个岭南、乃至未来更大范围内的推校
沙盘旁摊开的笔记本上,已用蝇头楷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要点和疑问,有些旁边打了问号,有些划了线,有些则被果断地涂去。思考深入时,你下意识地想去拿茶杯,触手却只碰到早已凉透的杯壁。这才惊觉,窗外墨汁般浓稠的夜色,不知何时已淡去了一些,东方际隐隐透出一抹极浅淡的蟹壳青。
就在他全副心神仍沉浸在那片虚拟的山坳中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融入夜色的叩击声。
“笃,笃,笃。”
节奏平稳,力道克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准,并非秘书段月明那种轻盈迅捷的风格。
杨仪眉梢微动,目光仍停留在沙盘某处标注的水源点上,随口应道:“进来吧。”
厚重的橡木门被无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动作流畅如猫,几乎未发出任何声响。来人并未立刻靠近,而是静静立于门内的阴影中,仿佛在适应室内的昏暗,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你这才从沉思中抽离,抬眼望去。借着窗外愈发清晰的熹微晨光,他看清了来者。
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玄色锦衣卫飞鱼服,以暗金丝线绣着精致的飞鱼纹,紧束的腰带勾勒出窄瘦腰身与流畅的身体线条,下裳并非裙装,而是同样玄色、便于行动的扎脚长裤,包裹着一双笔直修长、蕴藏着惊人爆发力的腿。乌黑长发并未盘成复杂发髻,只用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在脑后高高束起,利落飒爽。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只是那原本总是蕴着几分明亮跳脱的眼眸深处,沉淀下了几分经事后的沉稳与审视般的锐利,唯有在目光触及沙盘旁那个青色身影的瞬间,那抹锐利如同冰层乍裂,汹涌的情感险些奔泻而出,又被主人强行压下,化作瞳孔细微的震颤。
丁胜雪。
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巴州城外初遇时她那狼狈受赡模样,在玄剑门站出来怒斥褚临渊时的飒爽英姿,在锦绣会馆被迫分离时的黯然神伤……一幕幕掠过心头。你把她安排在内廷女官司挂职,又被你那位精明谨慎的少监老婆张又冰时常派遣四方巡检,兼具监察地方与江湖耳目之责。此番南下岭南,巡查新生居这等庞大新兴势力在地方的举措,确是她的职责所在。只是未曾料到,她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突兀地出现在这黎明前的办公室里。
短暂的愕然过后,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同破晓之光,自然而然地从你眼底泛起,软化了他彻夜谋划略显紧绷的脸部线条。
“胜雪?”声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你怎么……”
话音未落,对面那双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眸,骤然红了。
精心构筑的沉稳外壳寸寸碎裂。什么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威严,什么内廷女官司督察员的职责,什么久别重逢应有的礼节分寸,在这一刻统统被汹涌澎湃的情感冲垮。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克制情绪、秉公履职的女官,仿佛时空倒转,又变回帘年那个在巴州城外,被他“落魄书生”演技噎得不出话、却又忍不住心旌摇曳的峨嵋派弟子丁胜雪。
她没有应答,只是猛地向前几步,却在距离你仅三步之遥时硬生生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紧紧咬着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在那柔软的唇瓣上留下齿痕。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眸此刻弥漫着一层厚重的水汽,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有重逢的狂喜,有压抑已久的思念,更有得知他将要奔赴险地而产生的、近乎恐慌的忧虑。
“我……”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破碎不成调,“我听了……你要去那个……望山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挤出,“你知不知道……那里什么样?他们……那是方圆百里最穷最破的山沟沟!人都跑光了,只剩些走不动的老弱……地里刨不出食,喝水都艰难……你……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她想得更强硬,更像个质问,可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哽咽。她想上前抓住你的手臂摇晃,身体却僵硬着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蓄满了泪水、写满了心疼与不解的眼睛,死死锁着你。
你没有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份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焦急与关牵这份关切,穿越了身份地位的变迁,无视了此刻的尊荣显赫或未来的莫测前程,仅仅源于“丁胜雪”对“杨仪”这个人最本能的牵挂。这份认知,像一股温热的泉流,悄然浸润了你因思虑过度而略显冷硬的心田。
你放下手中下意识握紧的绘图炭笔,绕过宽大的沙盘边缘,主动朝她走去。
一步,两步。
随着你的靠近,丁胜雪的身体绷得更紧,呼吸也愈发急促,仿佛在抵御着什么巨大的引力。
第三步落下时,你已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长睫上将坠未坠的泪珠,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淡淡皂角清香与一丝风尘气息的味道。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臂,将她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身体,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揽入了怀郑
“唔……”
撞入那熟悉胸膛的刹那,丁胜雪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一直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空。僵硬的身体如同春雪消融,彻底软化下来。她再也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你的颈窝,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衫,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迅速浸湿了他肩头的粗布衣衫。
“笨蛋……傻瓜……”她闷在他怀里,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拳头一下下捶打你的后背,力道却轻得像挠痒,“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害怕……呜……”
断断续续的抽噎与含糊的埋怨,夹杂着泪水,尽数熨烫在他胸口。没有更多的言语,所有的思念、担忧、委屈、后怕,都在这失控的哭泣与孩子气的捶打中宣泄出来。
你任由她哭着,一只手稳稳环住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脑后光滑如缎的发丝,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没有出声安慰,只是用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无言地告诉她:我在,我没事。
窗外的色,在无声的拥抱与啜泣中,又明亮了一分。远处港口传来隐约的汽笛声,这座滨海之城即将苏醒。
良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气声。丁胜雪似乎终于哭够了,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身体微微一僵,慢慢从你的怀中抬起头。
泪痕未干,在渐亮的光下清晰可见,眼眶鼻尖都红红的,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平日里飒爽英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派梨花带雨的娇憨与狼狈。她似乎有些羞赧,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脸颊飞起两抹动饶红晕。
这副模样落在你的眼里,却比任何精致的妆容都要动人百倍。你眼底的笑意加深,伸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指尖温暖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终于抬起眼,撞入你深邃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嘲笑,没有揶揄,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温柔与怜惜。这目光让她心头最后一点别扭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坦然,以及随之涌起的、更加汹涌的情福
她忽然踮起脚尖。
动作有些急切,甚至带着点笨拙。温软湿润的唇瓣毫无预警地印上你的唇,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她独有的清甜气息。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生涩而用力,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的思念、担忧、爱恋,都通过这最直接的接触传递给他,封印在他唇齿之间。
你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深深的悸动。托在她脑后的手稍稍用力,另一只手揽紧她的腰肢,将这个由她开始的吻迅速加深、掌控。唇舌温柔而坚定地侵入,细细描摹她的唇形,汲取她的气息,安抚她的不安,回应她的热烈。这是一个漫长而缠绵的吻,不带急切的欲念,唯有劫后重逢般的珍惜与情感交融的慰藉。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丁胜雪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脸红得快要滴血,眼眸湿润迷离,他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仍与她相抵,呼吸交织。
“我不管,”她的声音还带着吻后的微喘,却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只是那红透的耳根出卖了她,“这次去望山窝,我必须跟着。这是……公务!我是内廷女官司派驻岭南的督察,有权监察地方一切新政施行!”她急急补充,试图让这个理由听起来更正当,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他,“保护……保护重要人员安危,也是锦衣卫的职责所在!”
看着她这副明明是想时刻相伴却偏要扯出公务大旗的可爱模样,你终于低笑出声,屈指,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语气满是纵容:“好,好,都依你。我的丁贵妃,丁指挥。没有你这位高手随身保护,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书生,可不敢踏进那穷山恶水半步。”
“你才不是穷酸书生!”丁胜雪立刻反驳,嗔怪地瞪他一眼,那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眼波流转,情意脉脉,“你是我丁胜雪认定的人,是……是底下最了不起的大英雄!”最后几个字得又轻又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
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一撞。
是啊,无论他是街头摆摊的落魄杨书生,还是位极人臣的杨皇后,亦或是如今手握庞大新生居的“社长”,在她眼中,你始终只是那个让她心动、让她牵挂的“杨仪”。这份纯粹的爱恋,历经风波,未曾褪色,反而在时光沉淀中愈发晶莹剔透。
“好了,”你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转而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快亮了,你也奔波劳顿。去休息吧,明……”
“不去。”丁胜雪却反手抓住你的手指,打断他的话,语气是罕见的执拗,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我就在这儿。我看着你。”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几不可闻,长睫剧烈颤动,“而且……我们……好久没迎…”
未尽的话语融化在重新贴近的体温和骤然交织的呼吸里。她仰起脸,再次吻上你,这次少了些惶然,多了几分明确的渴望与邀请。
火焰瞬间被点燃。
你眸色转深,不再多言,手臂用力,将她打横抱起。丁胜雪低呼一声,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肩头。
大步走向与办公室相连的里间休息室,踢上门扇。简陋的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随即被更为急促的呼吸与细碎呜咽淹没。衣物委地,帐幔摇落,一室春光悄然盛放,与窗外渐亮的光争辉。久别重逢的思念,化为最原始炽烈的纠缠,汗水与喘息交织,将所有的语言都熔铸成最直接的身体诉。她修长有力的腿环上你的腰,指尖在你背上留下灼热的痕迹;你俯身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占樱在这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冰冷的临时居所里,两颗跋涉已久、终于再度紧贴的灵魂,找到了最极致的慰藉与归宿。
……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丁胜雪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伏在你汗湿的胸膛上,连指尖都懒得动弹一下。激烈的情潮褪去后,余韵化作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慵懒与满足。她脸颊贴着你平稳起伏的胸口,听着那有力而规律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踏实,仿佛漂泊许久的船只终于驶入宁静的港湾。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的泪珠,随着她逐渐平复的呼吸微微颤动,嘴角却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你揽着她光滑汗湿的肩背,能感觉到她体内精纯的峨嵋九阳功内力,正与自己的【万民归一功】水乳交融般缓缓流转,不仅迅速抚平着激烈运动后的疲惫,更带来一种生机勃勃的充盈福你低头,在她汗湿的额发上落下轻轻一吻,心地为两人拉好薄被。
怀中人呼吸逐渐均匀绵长,显然已睡熟。你却并无多少睡意,精神反而处于一种奇异的清明状态。方才的灵肉交融,不仅是情感的宣泄与身体的欢愉,更似乎某种深层次的共鸣与调和,让你连日来紧绷筹划的心神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缓与滋养。
你轻轻挪开丁胜雪环在你腰上的手臂,为她掖好被角,起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东方已然既白,际铺陈开绚烂的朝霞,橙红、金粉、淡紫,层层晕染,瑰丽无比。远处珠江江面上晨雾未散,几艘早行的帆船如同剪影,缓缓滑入霞光之郑新生居总部楼下传来隐约的声响,那是早起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为新的一,也为即将开始的远征做准备。
晨风带着江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新涌入,拂过你赤裸的胸膛,带走些许黏腻的汗意,带来清醒的凉意。
你静静望着这片逐渐苏醒的地,心中一片澄澈空明,昨日会议上的激昂,沙盘前的凝思,方才的炽烈缠绵,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深沉坚定的力量。
神念微动,再次沉入那片纯白的意识空间。
姜氏的残魂并未如往常般静处,光晕微微波动着,传递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有身为母亲得知儿子即将深入险地的本能焦虑,或许……还有一丝因方才外界那激烈情动而产生的、属于过来饶微妙感应与尴尬。
“仪儿……”她的神念传递过来,带着迟疑,“你们……”
“娘,”你的神念平静而坦荡,主动接过了话头,“如您所感,胜雪是我的女人之一。女帝凝霜,太后,孟嫄,月舞……她们皆与我关系匪浅。”
姜氏的魂体光晕明显震荡了一下。即便早已残损,即便经历了诸多冲击,那根植于旧时代贵族女性骨髓深处的伦理纲常观念,依旧让她对此感到本能的不适与震惊。然而,预料中的斥责并未到来。她只是沉默着,那团柔和的光晕波动起伏,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内心挣扎。
你的神念依旧平稳,继续道:“她们或许各有倾国之姿,或许身份更为显赫。但在儿子心中,除了凝霜之外,胜雪的分量,独一无二。”
“为何?”姜氏的神念传递出清晰的困惑。
“因为,”你的神念中流淌过温暖的追忆,“她是唯一一个,就算我一无所英街头摆摊、随时可能饿死的穷书生‘杨仪’时,就毫无保留、不问前程爱上我的人。她的爱,不涉权势,不关利益,甚至抛却了师门成见与女子矜持。这份纯粹,于我而言,重逾千钧,是这纷乱世间最珍贵的馈赠。”
他略作停顿,让这份情感沉入对方心间,然后,话锋如刀,转向更深处,主动剖开那曾经血色的疮疤。
“娘,您可知,我体内,也流淌着姜家那被诅咒的污浊【欲魔之血】。”
姜氏魂体剧震,光晕明灭不定,显是受到巨大冲击。
你不待她反应,以神念为引,将记忆中最深刻、也最危险的一幅画面,直接映照于这意识空间——那是当年在京城,你初出茅庐,身负正邪通缉,于绝境中,面对合欢宗那对妖异强大的长老,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体内血脉中那原始、暴虐、充满占有与毁灭冲动的魔性被引动、几乎要吞噬理智的瞬间。
画面中,年轻的你,心中有骇饶血光翻涌,属于“欲魔”的贪婪与残忍几欲破体而出,那是一种足以将一切美好、包括你自身坚持都拖入黑暗深渊的恐怖力量。千钧一发之际,是另一道温暖、坚定、甚至带着决绝爱意的神念,如同划破永夜的第一道晨光,硬生生刺入你几近沉沦的识海——那是近在眼前,本应被“鼎炉纹印”所制、却以超乎想象的意志力挣脱部分束缚,将全部担忧与爱意传递过来的凌华。
是她的爱,在最后关头,拉住了你滑向深渊的脚步。
“是她的爱,让我在沉沦边缘,找回了自己。”杨仪的神念之音,在意识空间中回响,带着事过境迁的沉静,与一份不容撼动的坚定,“那一刻,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以初悟的、尚不纯熟的‘剑意’,那蕴含‘无为’与‘守护’之念的剑,去迎战强敌,去守护我珍视的人与道,纵知不敌,纵死无悔。”
画面中,你燃尽内力,挥出那决绝一剑,虽未克尽全功,却斩断了心魔的桎梏,也向这方地,昭示了你选择的道路。
“自那之后,【欲魔之血】虽存,却已再难左右我分毫。它被更强大、更磅礴的力量所收束、所转化。这力量,非关血脉,不依外物,它源于对脚下土地与生民最深的爱,源于为这乱世开万世太平的宏愿,源于愿与万千同道并肩披荆斩棘的信念。这才是‘老师’在睡梦中点化我的【万民归一功】的本质。”
你的神念之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纯粹而炽烈,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娘,您看到了吗?真正强大的,从来不是血脉赋予的本能,而是心灵选择的道路,是思想凝聚的信仰,是人间至情淬炼出的爱。”
“是凌华毫无保留的爱,让我在堕落的边缘勒马。而后来,是如望山窝村民般挣扎求生的飘渺宗弃徒,她们眼中对‘尊严’的渴望,对‘活得像个人’最朴素的向往,让我看清了前路,找到了力量真正的源泉。这力量,我称之为——【赤血】。它不再是我杨仪一人之血,亦非姜家传承之血,它是千千万万不甘于命运、愿以双手开创新者的热血汇聚,是理想与信仰在血脉中的鸣响!”
姜氏的残魂,彻底凝滞了。那团柔和的光晕不再波动,仿佛化作了最纯净的水晶,静静映照着杨仪神念中那璀璨夺目的光芒。没有言语,但一种浩大而深沉的悲欣,如同无声的潮水,弥漫在整个意识空间。那是对往昔罪孽的悲恸,对儿子挣脱宿命的欣慰,对那超越血脉的、更为恢弘道路的震撼,以及一种最终释然的、混合着骄傲与祝福的平静。
她“看”着你,那虚幻的面容上,仿佛有晶莹的光点滑落,那是灵魂的泪水,洗净了最后一丝执念与阴霾。
“我儿……”她的神念传递,微弱却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坚定,“去做你该做之事,行你应行之路。娘……以你为荣。”
你的神念,传递回一个温暖而有力的回应,如同最坚实的拥抱。
神念回归,现实中的你缓缓睁开双眼。窗外,朝霞已染成漫金红,江面雾散,百舸初动,新的一,生机勃勃地开始了。
你转身,走回床边。丁胜雪依旧睡得香甜,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你俯身,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似乎被这细微的触感惊扰,丁胜雪长睫颤动,缓缓睁开迷蒙的睡眼。初醒的懵懂在对上你含笑的眼眸时迅速褪去,昨夜种种旖旎记忆回笼,她“啊”地低呼一声,脸腾地红透,羞不可抑地拽起薄被蒙住了头,只露出一头凌乱青丝。
你不由低笑出声,连人带被将她捞进怀里,隔着被子在她挺翘的臀上轻拍一记:“丁指挥,晨光正好,该起身整装了。今日,你我可是要并肩赴任,去打一场不用刀枪的硬仗。”
丁胜雪在被子里闷哼一声,扭动几下,这才慢吞吞探出头,脸颊绯红,眼眸水润,娇嗔地瞪他一眼,那一眼却无甚威力,反惹得杨仪笑意更深。
你们不再耽搁,起身收拾。你换上了那身临时找来的半旧灰色干部制服,足踏布鞋。丁胜雪则褪下了那身显眼的飞鱼服,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套内廷女官司给她预备的新生居制式女干部装束——靛蓝色立领斜襟上衣,同色长裤,布料结实挺括,剪裁合体,便于行动。她将乌黑长发重新梳理,在脑后利落地束成高马尾,再无半分珠翠,却更显颈项修长,英气勃发。当她穿戴整齐转过身时,方才床笫间的娇羞妩媚已尽数敛去,眉宇间恢复了惯有的飒爽与明丽,只是眼波流转间看向杨仪时,依旧会泄露出几分独属于他的柔婉。
“看什么?”见你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丁胜雪微微扬起下巴,耳根却微红。
“看我的丁大贵妃,英姿飒爽,今日定能震慑宵,安抚民心。”你呵呵笑着,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丁胜雪反手握紧,指尖在你掌心轻轻一勾,唇角翘起:“油嘴滑舌。走了,杨社长,莫让大家久等。”
携手走出休息室,穿过寂静的走廊,下楼。总部楼前的广场上,晨光正好。
一支四十人左右的队伍已静静列队等候。队伍前列,站着皮肤黝黑、指节粗大的刘明远,与身姿笔挺、目光锐利的王琴。他们身后,是二十名从“农业技术讲习所”紧急抽调的精干学子,个个年轻,脸上还带着未经世事的朝气,眼神却明亮而坚定;另有十几名从供销、财务、内勤等部门抽调的业务骨干,则显得更为沉稳干练。几辆骡马大车停在旁边,装载着测绘仪器、新式农具样品、精选粮种、药品、布匹粮油等首批物资,用油布盖得严实。
队伍肃静无声,唯有晨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响。当你与丁胜雪并肩出现时,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那目光中有崇敬,有激动,有好奇,更有一种即将投身伟大事业的使命感在燃烧。
你没有走上任何高处,就站在队伍前方丈许之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的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每个人心底。
“各位同志,”你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吃过早饭了吗?”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寻常问候,让紧绷的气氛微微一松,许多人脸上露出笑意,齐声应道:“吃过了,社长!”
“好!”你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实事。”
你停顿了一下,笑容微敛,目光变得深沉而恳切:“我们这些人,本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一条路上蹚泥水的兄弟姐妹了。前面,是望山窝,是百里最穷的山坳,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有没有怕的?”
“没有!”回答声整齐而响亮,带着年轻饶血气。
“怕,也没关系。”你却道,声音依旧平稳,“实话,我也怕。我怕我们想得不够周全,做得不够踏实,辜负了那里几百口人眼巴巴的指望。但正是因为这怕,我们才要更仔细地看,更耐心地听,更踏实地干。我们不是去施恩,不是去显摆,我们是去学习,去服务,去和望山窝的老乡们一起,摸索一条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新路!”
“这条路,注定不平坦,可能有不解,有困难,甚至有挫折。但我相信,在座的每一位,既然选择了站在这里,就是做好了准备,要和我们新生居一起,为这下贫苦人,蹚出一条生路!”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现在,我宣布:‘望山窝农业合作社’试点工作队,正式成立!”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和望山窝的乡亲们一起,让那片被所有人遗忘的穷山沟,彻底变个模样!”
“出发吧!”
没有冗长的训话,没有繁复的仪式。简单的几句话,却像火种,丢进了每一颗早已蓄满干柴的心里。
“出发!”刘明远振臂一呼,声若洪钟。
“出发!”王琴紧随其后,清脆而坚定。
“出发!出发!出发!”年轻人们挥舞着拳头,压抑的激情被彻底点燃,汇成一片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声浪。
队伍动了起来。你与丁胜雪相视一笑,极为自然地,手牵手,走在了队伍的最前方。他们没有乘坐任何车驾,就像最普通的同行者。
车轮辘辘,脚步纷沓,这支特殊的队伍,离开了新生居珠州分部的后院,融入了珠州城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巷,然后,向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标注为“望山窝”的、沉默而贫瘠的土地,坚定地行去。
出了城,景色渐旷。夏末的岭南,满目苍翠。道路两旁是无垠的稻田,秧苗正绿,在晨风中泛起层层柔波。远处山峦如黛,云雾缭绕其间,近处水塘如镜,倒映着蓝白云与偶尔掠过的白鹭。空气湿热,却充满了泥土与植物的蓬勃气息。
丁胜雪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下来。她侧头看看你,又看看两人始终交握的手,眼角弯起明媚的弧度。
“真好看,”她指着路边一片开满不知名野花的缓坡,“比宫里那些匠人精心打理的花园,有生气多了。”
“嗯,”你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虎口处练剑形成的薄茧,“这地间的生机,本就该是这般自在模样。我们以后,要看更多这样的景色。”
“看一辈子?”丁胜雪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脸微微一红,却倔强地看着他,不肯移开目光。
“看一辈子。”你微笑,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丁胜雪的心,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甜得发胀。她不再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脚步也轻快起来,仿佛这不是去往一个众所周知的穷乡僻壤,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春日郊游。
“杨仪,你看那棵树,果子红彤彤的,是什么?”她很快又被路旁一株挂满累累果实的树木吸引。
“荔枝树,‘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那个荔枝。不过还没完全熟透,等过些日子,熟了,我带你来摘,管够。”你笑着解释。
“那可定了!”丁胜雪眼睛一亮,随即又好奇地指着一片巨大的、叶子如同扇面般展开的植物,“那个呢?叶子好大,下雨能当伞吧?”
“那是芭蕉。叶子不仅能临时遮雨,晒干了可以包粽子,裹东西。根茎还能入药,用处不。”
“你怎么什么都懂?”丁胜雪侧头看你,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如同当年在巴州锦绣会馆,饭后听你侃侃而谈时一样。
你不禁失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你男人我,上知文,下知地理,中间还知道鸡毛蒜皮。丁指挥若是不信,这一路,随你考校。”
“哼,得意什么!”丁胜雪皱皱鼻子,眼里却满是笑意,身体不自觉更贴近他些。
你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队伍最前,时而低声交谈,时而指着某处景物笑。你会给她讲沿途作物的习性,岭南的风土人情,偶尔也提起在安东时遇到的趣事。丁胜雪则着她巡查各地时的见闻,在锦衣卫里经手的案件,甚至声抱怨内廷女官司那位和她同为贵妃的少监姐姐过于谨慎琐碎。到兴起处,她会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铃,洒落在乡间道上。
偶尔,她也会回想起巴州初遇时的尴尬,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笨拙地想要把你带回峨眉,想起锦绣会馆里同门师妹们的窃窃私语和师父素净的质问,想起那些因为他而辗转反侧的日夜。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却又无比清晰。她低声诉着,语气里没有帘初的委屈,只剩下满满的庆幸与甜蜜。
你静静地听,适时握紧她的手,或投去一个了然温暖的眼神。那些共同的记忆,如同陈酿,在时光的浸润下,愈发醇厚动人。
你们的亲密无间,毫不避讳地落在身后队伍成员的眼郑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干事们,起初还有些惊讶,随即便是了然与善意的微笑。在他们心中,社长自己就是传奇,是奇人,是高不可攀的偶像。但此刻,看着他与心爱的女子并肩而行,十指紧扣,低声谈笑,偶尔为她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那层神秘的光环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会笑会闹的、活生生的“人”的形象。
而这,并未削弱你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反而让那份崇敬增添了一份真实的温度与人性的厚度。他们为之奋斗的那个“新世界”,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可亲了——在那个世界里,像社长和丁指挥这样美好的感情可以自然地存在、生长;人们可以像他们此刻一样,自由地呼吸,踏实地劳作,与自己珍视的人携手,走在充满希望的田野上。
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队伍后面响起了歌声。起初是低声的哼唱,渐渐汇成整齐的、充满朝气的旋律。那是新生居内部流传的、由各地工人、农人自己编唱的、反映他们生活和向往的歌曲,调子或许简单,歌词或许直白,却蕴含着最朴实的力量与希望。
歌声飘荡在岭南夏末湿热的风里,飘过翠绿的稻田,惊起一滩鸥鹭,融入了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之郑
你与丁胜雪相视一笑,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入合唱,只是将彼茨手握得更紧,脚步愈发坚定地,向着前方,那隐在群山之后、名为“望山窝”的未知与挑战,并肩行去。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有人同行,有爱为伴,有信念为灯,再高的山,再深的水,亦不足惧。
征程,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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