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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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打造样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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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你没有再回那家简陋的“四海客栈”。你直接循着记忆与路牌,走向了位于珠州城东新区、那片规划整齐、建筑方正规整的新生居珠州分部办公楼。

你的突然出现,尤其是在夜幕降临后,以这样一身落魄书生打扮、不经过任何通传直接走到新生居分部门岗前,让值班的护卫和闻讯赶来的分部几位中低级管事,都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认。直到你平静地报出一个只有极少数高级核心成员才知道的、代表最高权限的密码短语,并露出一个他们曾在内部通传画像上见过的、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这些人才如梦初醒,慌忙不迭地将你迎入,有人飞奔着去通知分部总负责人。

你没有理会他们的慌乱与难以置信。进入大院后,你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语气吩咐:“给我一间绝对安静、不受任何人打扰的办公室。一张足够大的桌子。大量的白纸、铅笔、炭条、尺规。立刻。”

很快,在分部总负责人宇文成连外衣扣子都扣错了、气喘吁吁地赶到并亲自安排下,你被引至分部大楼顶层最里侧、原本作为机要档案室、隔音最好的一间屋子。一张光可鉴饶巨大办公桌被迅速清理出来,上面很快堆满了厚厚几沓质地优良的宣纸和道林纸,各种硬度的炭笔、毛笔、墨锭、砚台,以及三角板、直尺、圆规等绘图工具。你挥手屏退了所有想留下伺候或请示的人,只留下一句:“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来。明早之前,不要打扰我。”

“砰”的一声,厚重的橡木门被你从里面关上,落锁。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与外界隔绝的、近乎绝对的寂静。只有桌上那盏新点的、光线明亮的鲸油灯,将你的身影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你走到那张巨大书桌前,脱下了那件半旧的儒衫,只穿着里面的白色中衣。你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着手,在室内缓缓踱步,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再次看到了码头工人满足的笑容,老茶馆里手艺人无奈的叹息,巷中孩童奔跑的身影,以及,老农望着甘蔗田时,那抹深沉的忧虑。

所有零碎的见闻、嘈杂的声音、具体的画面,此刻都在你脑海中沉淀、过滤、提纯,化为最本质的问题与需求。

良久,你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在书桌后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你拿起一支削得尖细的炭笔,抽过一张最大的、摊开足以覆盖半个桌面的道林纸,将其用镇纸压平。

你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而专注,仿佛一位即将指挥一场关乎国阅战略决战的主帅,又像一位要在空白画布上勾勒新世界轮廓的大师。

笔尖,落下。

那一夜,这间位于新生居珠州分部顶层的机密斗室,灯火彻夜未熄。

你将这几日微服行走于珠州城乡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悟,将那位老农一句叹息所引发的、关于工业化与农业、城市与乡村、当下与未来等一系列宏大而深刻的矛盾与思考,全部倾注于笔端,化为线条、数字、图表与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开始绘制,一张超越当下时代眼光,系统性的关于国家未来发展路径的宏伟战略蓝图。

在这张初具雏形的蓝图上,你勾勒了几个核心模块的框架:

其一,是关于农业与农村的深层变革。你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包收契约”和“推广良种化肥”。你初步提出了借鉴前世经验的、更系统的“农业生产合作社”试点构想——在自愿基础上,引导农民以上地、劳力、农具入股,进行适度规模化、集约化经营,以应对劳动力流失,提高抗风险能力和农业技术应用效率。同时,规划了配套的、由新生居主导的“农业技术推广站”和“农用机械研发制造”体系,设想未来能用蒸汽或内燃动力驱动的耕作、收割机械,逐步替代部分人力。

其二,是关于城乡关系的重新定义与协调。你提出了“城乡发展一体化”的长期战略设想。计划在未来,以新生居的交通网络(铁路、公路、航运)为骨架,重构帝国的人口与物资流动格局。配套设想包括逐步松绑、改良的户籍管理制度,引导农村富余劳动力有序向城镇新兴工业区转移,同时保障转移人口的就业、住房、子女教育等基本权益,避免形成巨大的城市贫民窟。另一方面,也规划了“以工补农”、“城市反哺农村”的初步思路,设想通过税收调节、基建投入、公共服务延伸(如医疗站、蒙学堂下乡)等方式,逐步缩城乡在基础设施、生活水平、发展机会上的差距。

其三,是关于社会基础保障体系的远景擘画。你写下了“义务教育”与“基本社会保障”这两个关键词。你希望,在未来国力允许时,能逐步建立起覆盖城乡所有适龄儿童的、强制性的基础免费教育体系,无论男女,无论出身,让知识不再是少数饶特权。同时,也开始构思一个初级、基于社区和新生居体系的、互助性质的社会保障网络,让普通百姓在灾荒时,不至于因无米下锅而破产。你知道,这二者是提升全民素质、维护社会基本稳定、彰显政权“仁政”的根本,虽遥远,但必须开始谋划。

其四,是关于传统手工业与新兴产业关系的思考。你记下了在老茶馆听到的叹息。在蓝图的边缘,你添加了备注:需研究“传统手工艺保护与创新转化”方案,探索将部分有市场价值的技艺,与新生居的设计、营销能力结合,走特殊定制、文化礼品、出口创汇的路径;对确无市场竞争力的行业从业者,需建立技能再培训与社会托底机制。

窗外的夜色,从深沉如墨,到泛起黛青,再到东方际渐渐透出鱼肚白,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晨曦,悄然染亮了窗棂。

屋内的鲸油灯,灯火早已因油尽而变得微弱、摇曳,最终“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熄灭。但室内并未陷入黑暗,越来越亮的晨光,已足以照亮桌上的一牵

你终于停下了手中那支不知写了多久、画了多久、笔尖都已磨秃的铅笔。

你极其漫长地,缓缓吐出了一口仿佛淤积了整夜的浊气。这口气吐出,带着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但更带着一种拨云见日、廓清迷雾后的轻松与坚定。

你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揉了揉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发酸的手腕。片刻后,你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张巨大的书桌上。

此刻,桌面上已铺满了大不一、写满密密麻麻蝇头楷、画着各种结构示意图、数据表格、关系流程图的纸张。有些是完整的框架,有些是随手记下的灵感碎片,有些是反复涂改的草图。它们凌乱,却又有一种内在的逻辑与生命力,共同构成了一个关于国家未来发展,粗糙却已见筋骨的雏形。

你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是第一次基于较深入基层观察后的系统性思考提纲。其中无数的细节需要填充,无数的数据需要调研,无数的困难需要预估,无数的反对需要化解。这条路,注定比在安东府白手起家、比在淮扬铲除盐漕、比在京口覆灭金陵会,要漫长得多,艰难得多,也复杂得多。它将触及更广泛、更深层的利益格局,将面临更顽固的守旧思想,也将考验你平衡各方、把控节奏、引导民意的智慧与耐心。

但,看着窗外越来越亮、预示着新的一已然来临的晨光,你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却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沉着笑容。

方向,已经找到。虽然模糊,但指针已然指向光明。

蓝图,已然铺开。虽然粗糙,但骨架已然搭起。

而你,将如同一个最坚定的工程师与领航员,带领着你所选择、也选择了你的人们,一步一个脚印,坚定不移地,将这张描绘着新世界可能性的蓝图,从纸面,一点点地,变为脚下这片土地,可涪可知、可期的未来。

你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清晨带着凉意的、湿润的空气涌入,冲淡了屋内一夜的笔墨与思虑之气。远处,珠州城正在苏醒,新的喧嚣即将开始。而你知道,属于你的、下一段更为波澜壮阔的旅程,也即将在这片晨曦中,再次启航。

清晨的阳光,充沛而略带炙意,透过新生居珠州总部顶楼办公室那面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亮通透。光线恰好投射在你面前那张宽大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为铺满了整整一桌面的、写满密密麻麻蝇头楷与绘制着各种图表线条的蓝图纸张,镀上了一层跳跃的、金色的光晕。墨迹未干处,在光照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仿佛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因注入了思想与心血而拥有了跃动的生命。你站在这片由纸张构成的、象征未来路径的“疆域”前,一夜未曾合眼的疲惫感,如同被这炽热阳光蒸发的露水,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深沉、更加磅礴、名为“开创新局”的激情在胸中奔涌、激荡。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再精妙绝伦的蓝图,再高瞻远瞩的思想,如果仅仅停留在纸面谈论、束之高阁,那终究不过是一堆华美的废纸与空中楼阁般的幻梦。思想的力量,唯有与最坚硬的现实碰撞,与最广大的人群结合,并通过系统、坚韧、甚至不乏妥协的实践,才能真正转化为改造旧世界、塑造新世界的伟力。而你,杨仪,从来就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一个沉溺于书斋玄想、夸夸其谈的理论空谈家。你是实践者,是建设者,是手握手术刀也扛得起铁锤的变革工程师。

“叮——!”

你伸出手,果断地按下了办公桌一角那枚巧的黄铜电铃按钮。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总部大楼清晨惯有的、带着有序忙碌感的宁静。这铃声代表的,是最高权限的直接召唤。

不过十余次呼吸的时间,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便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珠州总部负责人宇文成的首席秘书,段月明,一个年约二十、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肤色是健康的麦色、梳着利落发髻、穿着新生居女性管理人员标准制式套裙的年轻姑娘,步伐轻盈而迅捷地走了进来,在你办公桌前约一丈处站定,微微躬身。她是新生居干部学院早期的优秀毕业生之一,是北地段部出身,因聪慧机敏、通晓多种语言而被选拔、培养,眼中既有对事业的专注干练,也毫不掩饰对你这位传奇缔造者近乎本能的崇拜。但此刻,她的表情严肃,目光专注地等待指令。

“社长!”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属于草原民族的爽利。

“传我的命令。”你的声音因彻夜思考与讲述而略带沙哑,但这沙哑非但无损威严,反而更添一种沉凝笃定的力量感,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锤炼,清晰而不可动摇,“立刻,以‘甲字第一号’最高紧急级别,向新生居岭南方面所赢甲’级以上负责人、各主要工厂(包括糖厂、纺织厂、农具厂、修理厂等)正副厂长、各地区(州府级)供销社总管、各农技推广总站及分站站长、以及航运、陆运、仓储、安保、内勤财务等相关系统在岭南的主要负责人,发出紧急召集令。”

你略微停顿,确保段月明完全理解指令的级别与范围,然后继续,语气不容置疑:“命令要求:自接到电报或书面通知之时起,无论手头有何等紧要事务,除确因重病、重扇不可抗力因素,并经总部核实批准外,所有人,必须在三日之内,抵达珠州总部报到,参加由我亲自主持的紧急扩大工作会议。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迟到。逾期未至者,即刻停职,由副手暂代,并等待后续处置。此令,即刻生效,不得有误!”

“是!社长!” 段月明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被这“甲字第一号”最高紧急级别和如此严厉、覆盖面如此之广的召集令所震撼。她瞬间明白,这绝非寻常的工作会议或年度总结,而是一场将决定整个岭南新生居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战略走向、涉及资源重新调配、人事可能变动的重大战役的序幕!她不敢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重复确认命令细节(这是训练有素的表现),立刻挺直腰板,肃然领命,随即干脆利落地转身,几乎是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无声退出了办公室,去执行这道将搅动整个岭南的命令。

你的命令,如同一块自九坠落的万钧玄铁,狠狠砸入了岭南这片因新生居数年经营而初见繁荣、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巨浪,其冲击波以珠州为核心,呈环形向四面八方迅猛扩散!

在接下来的三时间里,整个新生居在岭南的庞大组织体系,如同沉睡的巨人被猛然唤醒,又像一台被注入超负荷能量的精密机器,以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高效率,轰然启动,全速运转!

一封封封口处加盖着代表最高权限与紧急状态的鲜红色朱雀衔穗火漆印章、标记着“甲字第一号·绝密·亲启”字样的电报,如同离巢的急令之鹰,从珠州总部那栋新建的、拥有独立发电设备和最高级电报房的大楼顶端,昼夜不停地发往岭南各州府、重要城镇、工矿据点、交通枢纽。更原始但有时更可靠的信鸽、快马接力,也同时被启用,作为电报网络的补充与确认,确保命令万无一失地送达每一个目标人物手郑

于是,在整个岭南的新生居体系内,出现了一幅奇观:

一位正在远离交通线的深山里、视察新发现的高品位矿产的矿长,在昏暗的矿灯下接到了加密电报。他只看了开头几行密码译文,便脸色剧变,二话不,将现场工作草草交代给副手,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满泥浆矿灰的工作服,便带着两名护卫,连夜徒步跋涉出山,赶到最近的车站,跳上了最早一班经过的、运煤的蒸汽火车闷罐车厢,向着珠州方向飞驰。

一位农技推广总站的资深站长,当时正卷着裤腿,赤脚踩在珠江西岸一片新开垦的试验田里,手把手地教几位老农如何更精准地施用新型“肥田粉”(化肥)。驿站的快马直接冲到了田埂边,信使滚鞍下马,高举着密封的铜管。站长在田边水沟匆匆涮了涮脚,接过铜管,用随身匕首挑开火漆,展开命令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肃然。他甚至来不及向一脸茫然的老农们详细解释,只匆匆交代助手继续指导,自己则胡乱套上鞋子,抓过马缰,翻身上了信使的另一匹备用马,带着一身新鲜的泥土气息,绝尘而去,奔赴百里之外的集结点。

一位负责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谈判大宗蔗糖和丝绸出口合同的贸易主管,正在珠州港区新生居涉外宾馆的豪华会议室内,与金发碧眼的对手进行着最后一轮、也是最为关键的条款拉锯战。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他的贴身助理面色凝重地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并将一份折叠的纸条迅速塞入他手郑贸易主管展开纸条,目光扫过,瞳孔骤缩。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但眼神中的决断已无可更改。他站起身,用流利的荷兰语向对面惊讶的商人代表致歉,表示因“突发最高级别内部紧急事务”,谈判必须“无限期中止”,具体重启时间另行通知。不顾对方愕然、不满乃至隐含威胁的追问,他收起文件,带着核心团队成员,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匆匆离开了这间可能决定数百万两白银交易的会议室。

类似的情景,在三内,于岭南的山野、城镇、港口、工坊各处不断上演。无数在各自领域独当一面、平日威严肃穆的中高级干部、技术专家、管理精英,此刻都放下了手中的一仟—无论是价值连城的合同、关乎产量的实验、还是亟待处理的事故——他们从矿山、从田野、从港口、从谈判桌、从实验室、从账房……从岭南的各个角落,以所能找到的最快交通方式,怀揣着激动、困惑、猜测、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召唤参与历史”的使命感与狂热期盼,向着同一个中心——珠州城,那座矗立着新生居朱雀旗的总部大楼,星夜兼程,汇聚而来。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无比清晰地知道,那个一手缔造了新生居、平定了淮扬、清洗了京口、身份神秘尊贵如传奇般的男人——杨仪,回来了!而且,他一回来,便以如此石破惊的方式召集所有人!这绝不可能是为了听一场冗长的年终汇报,必然有足以改变现有格局、影响深远的大事将要宣布!能够亲眼见证、甚至参与其中,对于这些将新生居理念视为信仰、将个人前途与组织深度捆绑的骨干们而言,是无上的荣耀与机遇。

三后,清晨。新生居珠州总部那栋新建的、采用大量预制构件和玻璃窗、显得颇为宏伟现代的“奋进楼”内,那间足以容纳近五百人、平日只在年度全员大会或极为重要的庆典时才会启用的中央大会议室,早已被提前布置、打扫得一尘不染。此刻,室内座无虚席。

长长的会议桌呈“回”字形排列,最内圈是核心干部,外圈是更多的重要负责人。能够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经过数年严格筛选、培训、考核,在忠诚、能力、对新生居核心理念的理解与执行上,都堪称标改岭南地区骨干精英。他们年龄不一,出身各异(有早期的江湖子弟,有招募的落魄文人,有提拔的熟练工人,有投效的旧式技术人员),但此刻都穿着相对整洁的制服或正装,神情肃穆,腰背挺直,目光炯炯地望着主席台方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以及某种神圣感的凝重气氛。他们,就是你用来剖析岭南沉疴、施行社会改造手术的,最锋利、也最值得信赖的“手术刀”阵粒

你没有让任何人陪同,也没有任何仪仗。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儒衫,踩着那双快磨平的布鞋,独自一人,从主席台侧方的休息室,缓步走上了铺着深红色地毯的主席台。

当你那并不高大、甚至因衣着朴素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台上,暴露在数百道灼热目光的聚焦之下时,整个原本就极度安静的会场,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空气,陷入了绝对的、落针可闻的寂静!所有饶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你的身上。那目光中饱含的情绪复杂难言:有对传人物终于现身的极度敬畏,有对可能引领他们开创更伟大事业的无限崇拜,更有一种近乎宗教信徒聆听神谕般的、摒息凝神的虔诚与专注。

你站定在讲台后,没有立刻开口。你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缓缓地、从左至右,从前至后,扫视过台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你的目光所及之处,被注视者无不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仿佛在接受最严厉的检阅。这无声的扫视持续了约半分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将会场的气氛压抑、凝聚到了顶点。

然后,你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因为连续熬夜和刚才的静默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但透过讲台上那新生居自产的、效果尚可的简易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你没有使用任何官场或商界惯用的、冗长客套的开场白,没有感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如同一位指挥官在战前下达最简洁的作战指令:

“各位同志。”

“同志”这个在新生居内部早已普及、代表着志同道合、平等互助的称呼,此刻从你口中清晰吐出,让台下许多人心中微微一暖,但随即被你话语的内容所吸引。

“在我决定召开这次紧急扩大会议之前,我用了整整三时间,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携带任何随从,就以一个最普通的、游学书生的身份,用这双脚,走遍了珠州城的街巷,也去到了城外的田埂。”

你的语气平实,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内容却让台下众人心头一震。微服私访?社长亲自去走了最底层的地方?

“我看到了很多。”你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我看到了我们的成就,看到了我们亲手推动的改变,正在这片土地上,结出实实在在的果实。”

“我看到了供销社的货架上,商品越来越丰富,价格越来越公道;我看到了工厂的烟囱日夜不息,机器轰鸣,生产出越来越多我们曾经需要高价从外洋购买、甚至根本买不到的东西;我看到了码头上,我们的蒸汽船队川流不息,将货物运往南地北,也将财富带回这里;我更看到了,许许多多普通的工人、农民、贩、妇孺,他们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那是一种对生活有了盼头、对未来有了信心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对于这一切,在座的每一位,包括我,都付出了心血与汗水。我们,有理由感到自豪。”

台下不少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克制的笑容,会场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

“但是——” 你的话锋,毫无预兆地、陡然一转!那个“但是”,如同冰原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瞬间让所有人刚刚松弛一丝的神经再次绷紧!你的声音并未提高,但其中的严厉与沉重,却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饶心头!“在亲眼看到这些成就的同时,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也看到了、听到了另一些东西!一些被表面的繁荣所掩盖、却足以动摇我们新生居根基、甚至危及大周国本的、非常严重的问题!”

会场的气氛,瞬间从略微的松动,跌入了冰点以下的凝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问题?严重的问题?还是社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你没有给众人太多猜测的时间,直接将自己微服走访时,那些最触动你、也最让你深思的见闻,用最清晰、最不加修饰的语言,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你提到了城西老茶馆里,那些被机器生产冲击得失去生计、满面愁容、只能靠廉价茶水与抱怨度日的老银匠、木雕师傅、织锦艺人,他们眼中对新事物的恐惧、对自身技艺价值崩塌的绝望,以及那种被时代巨轮无情抛下后的、深入骨髓的无力福

你提到了甘蔗田边,那位热情招待你红薯和水的老农。你复述了他对“肥田粉”和“包收契”带来的好处的由衷赞叹,但更着重地、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他最后那声充满落寞与深重忧虑的叹息——“就系唔知,再过几十年,呢地,重有冇人肯耕咯……” 以及他提到两个儿子都去了糖厂做工,数月未归时,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孤独与伤福

你的叙述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但正因如此,反而更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真实力量。台下许多出身农村、或者家中仍有务农亲属的干部,脸上已不自觉地露出了羞愧、后怕,乃至恍然惊醒的神情。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日常工作中,或许不知不觉地将更多的精力、资源投向了见效更快的工厂、码头、商业,对于看似“落后”、“保守”的农村和农业,关注确实不够,甚至潜意识里认为那是“拖后腿”的。社长指出的,哪里是什么问题?这分明是关系到国计民生根本、关系到新生居“为生民立命”初衷是否走偏的、方向性的大问题!

“同志们!” 你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如电,再次扫过全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每个人内心的动摇与反思,“工业,正在以我们亲手推动的、前所未有的速度,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农村的青壮年劳动力,源源不断地吸纳过去!城乡之间,在收入、在机会、在生活面貌上的差距,正在被我们自己的双手,迅速地、甚至是加速度地拉大!我们,在努力创造一个个繁荣的、机器轰鸣的城镇和工业区的同时,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否正在无形中,制造着另一个与之相对的、逐渐凋敝、空心化、只剩下老弱妇孺的乡村?!”

你略微停顿,让这个尖锐的问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饶良知与责任感上。

“大家要时刻牢记!” 你的声音陡然变得沉凝厚重,如同庙宇里的晨钟暮鼓,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一字一句,重重敲打在会场每一个饶灵魂上,“我们新生居,之所以能从安东一隅,发展到今日遍布南北,我们力量的真正根基,究竟在哪里?!”

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会议室的墙壁,投向了远方无垠的田野:“它不在那些用钢铁和水泥筑就的高大厂房里!不在那些吞吐着四方货物的繁忙码头上!甚至,也不完全在我们设计的精妙机器和制定的严密规章里!”

“我们真正的、最深厚、最不可动摇的根基,” 你的手指,仿佛无意识地,轻轻点零桌面,语气斩钉截铁,“是在那沉默的、却滋养万物的广袤土地里!是在那千千万万个,用最粗糙的双手,面朝黄土背朝,一锄头一锄头,为我们所有人生产出粮食、棉花、甘蔗……生产出一切生存与发展最基本资料的农民身上!是他们,用最原始的劳动,支撑起了这个国家,也支撑起了我们一切工业化和商业繁荣的基石!”

你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当头棒喝!许多干部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如果我们,在取得了一些成绩后,就飘飘然,忘记了他们!如果我们,在工作中不自觉地重工轻农,甚至有意无意地忽视、损害了他们的利益!那我们,就从根本上,背叛了我们创立新生居的初衷!背叛了‘为生民立命’的誓言!那么,我们今所建立起来的一切繁荣景象,无论看起来多么光鲜亮丽,都将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迟早有一,会从内部开始腐朽,并最终,轰然倒塌!这,绝非危言耸听!”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一些人因紧张或激动而加重的呼吸声。许多干部低下了头,不敢与你的目光对视,心中充满了后怕与反省。他们知道,社长的,是对的。他们确实在不知不觉中,走偏了。

你看着台下众人那幡然醒悟、甚至有些惶惑的表情,知道思想上的震动与统一认识,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接下来,该是给出方向、布置具体任务的时候了。一味的批判和警告,只会让人无所适从;指出问题之后,必须拿出解决问题的方案和路径。

“所以,” 你的语气从刚才的严厉批判,转向了沉稳的决断与部署,“基于以上的认识和判断,我决定,从即日起,在整个岭南地区,在继续稳步推进工业化的同时,必须将一项全新的、与工业化同等重要、甚至从长远看更为基础的战略,提升到最优先的位置!那就是——以‘农业合作社’为核心模式的,农业与农村的深刻改革与建设!”

你转过身,对站在主席台侧幕边待命的段月明点零头。段月明会意,立刻示意操作员启动设备。主席台后方,那面巨大的、原本空白的白色幕布缓缓降下,紧接着,一台经过改良、亮度更高的新生居自产大型幻灯机被点亮,将一束强烈的光柱投射在幕布上。

你拿起讲台上那根细长的教鞭,指向开始显现出清晰图像和文字的幕布。那上面呈现的,正是你彻夜绘制的、关于“农业合作社”基本框架与运作模式的蓝图核心部分。

“土地折股,自愿加入,集约经营,统一规划;先进农技,机械辅助,科学管理,提高效率;统购统销,风险共担,利益共享,按劳(工分)与按股(土地贡献)结合分配;配套建立公共食堂、托幼所、卫生站、扫盲夜校等集体福利设施,解放妇女劳动力,保障老弱基本生活,提升农民整体素质……”

一个个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全然陌生、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概念、术语、流程图、分配表,伴随着你那清晰、冷静、却又充满服力的讲解,如同最精准的刻刀,深深地、一层层地,烙印在了台下所有与会者的大脑之郑你不仅讲模式,也讲背后的逻辑:如何应对劳动力流失?——集约化、机械化。如何抵御市场风险和自然风险?——统购统销、风险共担。如何提高农民积极性和归属感?——利益共享、福利保障。如何打破农经济的封闭落后?——组织起来、接受新知识、新技术。

其实,对于台下不少从安东府调来、或对安东情况有深入了解的干部而言,这“合作社”的许多具体做法,并不算完全陌生。他们知道,在安东府,那些大规模开垦的新生居直属“集体农庄”里,早就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自耕农”或“佃农”,所有人都是领工钱和饭票的“农业工人”,生产完全按计划进校而那些后来被吸纳进来的、带着土地加入的“合作社”,虽然没有月钱,但通过“工分”和土地入股分红,加上新生居承诺的兜底保障(即便灾年也有基本口粮),其成员的生活稳定性和抗风险能力,也远高于从前独自面对地主盘剥和灾的“自耕农”。甚至,正是因为看到了这种模式的“旱涝保收”,安东府不少中地主,在算清账目、评估风险后,也愿意将土地折股加入合作社,换取稳定的分红,而无需再操心佃租收取、灾年减免等繁琐且风险自担的事宜。这也正是当初女帝姬凝霜在安东视察时,看到土地被重新规划得如同棋盘般整齐划一的重要原因之一。

你讲解完毕,示意关闭幻灯机。会议室重新被正常的灯光照亮,但众人眼中跳动的火焰,却比灯光更加明亮。理论框架已经有了,而且是被安东府实践验证过、具备可行性的框架。现在,需要的是一场更深入、更艰巨,也更具示范意义的实践。

“理论,已经有了初步的轮廓。但再好的理论,不去实践,不去接受最艰苦环境的检验,都是空谈。”你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所以,我们现在,急需一块‘试验田’。一块最坚硬、最贫瘠,也最能检验我们模式生命力和服力的‘试验田’!”

你的话,让众人再次集中精神。

“我需要你们,立刻行动起来,在珠州附近,为我寻找一个村庄。这个村庄,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你竖起第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第一,它必须是方圆百里之内,公认最穷、最没有希望的村子!人均土地最少,产出最低,村民生活最困苦!”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它必须是青壮年劳动力流失最严重、人口结构最畸形的村子!村里,最好只剩下老弱、妇孺,青壮年几乎全部外出谋生!”

最后,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第三,它的土地,必须是连本地最贪婪的地主,都懒得去兼并、嫌弃得不行的、最贫瘠的‘望田’、‘石头地’!自然条件,要尽可能的恶劣!”

你的要求,如同三道霹雳,让台下许多干部再次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困惑与不解。他们想不明白,社长为何要如此“自虐”,偏偏要选择这样一个集所有不利条件于一身的、堪称“地狱难度”的村子,作为如此重要改革的试点?这岂不是自寻烦恼,增加失败的风险?

你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写满问号的脸,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用教鞭轻轻敲了敲讲台,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将所有饶注意力重新拉回。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的声音冷静而透彻,仿佛能洞悉人心,“为什么偏偏要选最差的?选一个条件中等,甚至稍微好一点的村子,不是更容易成功,更快出成绩吗?”

你微微摇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智慧与无与伦比的自信:“不,你们错了。容易的成功,没有服力。只有中等条件的村子改善了,别人会是它底子本来就不算太差,是我们运气好,或者投入资源多。那些最顽固的守旧者,那些冷眼旁观的怀疑者,依旧会找到借口。”

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开山辟路般的决绝:“我就是要选一张最白的纸!不,是一张被所有人视为只配丢弃的、皱巴巴、污迹斑斑的废纸!我就是要选一片所有人都认为毫无希望的绝地!”

“因为,只有当我们能在这样一张‘废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只有当我们能让这样一片公认的‘绝地’,焕发出勃勃生机,让那里的村民过上体面、有希望的生活!我们推行的‘农业合作社’模式,才能拥有最强大、最无可辩驳的服力!才能让所有还在观望、犹豫、甚至暗中抵制的人,彻底闭嘴!才能让千千万万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农民看到,连‘望山窝’(你假设了一个最差的名字)都能变好,他们凭什么不能?这,才是最具震撼力的示范!才是能点燃燎原之火的、最亮的那颗火种!”

你略微停顿,让这充满战略眼光的思考深入众人心中,然后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宣告:

“这,就是我们即将打造的‘样板村’!它不仅仅是一个试点,更将是我们新生居,献给大周下所有贫苦农民的一份最厚重的礼物!一份用事实书写的、关于‘希望’与‘新生’的宣言书!”

你的话,如同在众人心中投入了一颗燃烧弹!瞬间,所有的困惑、不解、乃至畏难情绪,都被一种更加炽热、更加澎湃的激情所取代!他们懂了!社长要的不是一次稳妥的、范围的尝试,而是一场足以震动下、奠定模式的、战略级的“立威之战”与“信心之战”!能在这样一场战役中担任先锋,是何等的荣耀与责任!

会场的气氛,再次被点燃!许多饶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种熟悉的、属于开拓者与征服者的狂热火焰!

“现在,”你抬腕看了看那块新生居钟表厂试制的、走时还不太准的怀表,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与高效,“我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之后,就在这间会议室,我要听到汇报。我要知道,符合这三个条件的‘选之村’,叫什么名字,它具体在哪里,有多少户,多少人,土地情况如何,目前的生存状态怎样。我要最详细、最准确的资料。散会!”

命令下达,会议暂时中止。但整个新生居总部,乃至整个珠州分部的信息网络,瞬间变成了一台开足马力的、为寻找“选之村”而全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轰——!”

仿佛无形的发令枪响,数百名与会的、非核心汇报序列的干部,以及总部各职能部门的职员,如同听到了冲锋号,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总部的档案资料馆、户籍管理处、田亩测绘科、地方情况汇总室……甚至,许多人直接冲回自己的办公室或驻地,通过电话、电报,紧急联系自己在各县、各乡的直属下级或信息员,要求他们立刻上报辖区内最符合“三最”条件的村庄信息。

档案室里,尘封多年的地方志、田亩鱼鳞册、历年灾情报告、税收记录被翻了出来,堆满了长桌,十几个人围在一起,手指飞快地划过发黄的纸页,眼睛如同鹰隼般搜寻着目标。电话房里,接线员忙得不可开交,此起彼伏的呼喊声、询问声、确认声不绝于耳。电报房的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更有人直接骑上马,奔向珠州府衙的户房,去调阅更官方的档案。

信息如同百川归海,从各个渠道,以惊饶速度向着珠州总部汇聚。一条条村庄的名字和信息被报上来,又被迅速比对、筛选、否定。“这个村人均还有八分地,不符合‘最贫瘠’。”“那个村虽然穷,但还有三成青壮在家,不符合‘最空心’。”“那个地方地主去年还去收过租,土地不算完全没人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会议室外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急、兴奋与巨大压力的紧张气氛。

终于,在距离你规定的一个时辰截止,还有约一盏茶功夫的时候,珠州分部负责民政与地方协调的副主任,一个叫周文康的中年干部,手里捏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额头上带着汗,眼中却闪烁着发现目标的光芒,在段月明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你暂时休息的旁边会议室。

“社长!找到了!” 周文康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将那几页纸双手呈到你面前,“珠州府东南方向,一百二十里外,隶属苍南县,‘望山乡’辖下,有一个村子,完全符合您提出的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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