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杨仪传

饲养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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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全新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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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级蒸汽客轮在松山港巨大的深水码头缓缓停稳,粗重的缆绳被水手们熟练地套上系缆桩,发出沉闷的声响。庞大的钢铁船身与水泥浇筑的码头轻轻碰撞,旋即被无数防撞橡胶垫缓冲、吸附。你站在船舷边,俯瞰着这座已然脱胎换骨的港口。记忆里那个渔舟唱晚、帆樯林立的传统港口景象早已被眼前这幅充满力量感的工业图景取代。

高耸的起重机如同钢铁巨饶臂膀,在蒸汽与缆绳的驱动下,平稳而有力地将远洋货轮上卸下的、标记着不同代号的巨大木箱或成捆货物吊起,划过空,精准地安放在下方轨道平板车或等候的载重马车上。更远处,专用铁路线上,喷吐着滚滚浓烟的火车头拖着长长的车皮,鸣响汽笛,缓缓驶入堆场区域。空气中不再是单纯的海腥味,而是混合了煤炭燃烧的烟味、机油与铁锈的气息、货物堆场的尘土味,以及码头工人们汗水的咸腥,嘈杂而富有生命力。身穿统一深蓝色工装、头戴藤帽的装卸工喊着号子,推着板车穿梭如织;穿着新生居制服、拿着硬板夹和炭笔的调度员站在高处,吹着哨子,挥舞信号旗;更有不少好奇的旅客和本地村民,在划定区域围观这“钢铁怪物”与“铁马”的作业,脸上写满了这个时代特有的、对工业力量的惊叹与些许畏惧。

你没有在船舷过多停留。身着内廷女官司巡检官服、气质干练的唐韵秀已带着两名女史在栈桥尽头等候。她本就是唐门大姐,跟着你学过【无为剑术】,在安东府带着三个堂妹自荐,被你选派至内廷女官司后表现突出,这段时间正好负责巡视江南至沿海一线的新政落实与工程进度,钱如意早已将你的行程告知于她。

简单的见礼后,唐韵秀利落地汇报了松山港扩建工程的最新进展、通往连州铁路的铺设情况,以及近期供销社与朝廷市舶司的协作效率——一切都按部就班,在新生居与地方官府的共同推动下,这个大周东海岸的最大的海港枢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吐着货物与财富,也吞吐着新的观念与秩序。

你没有进入港口那幢仿照安东预制板建筑风格新建的调度大楼休息,目光投向深水区。那里,一艘比“东风”级内河船庞大了数倍的钢铁巨轮,正如同匍匐的深海巨兽,静静停泊。船体线条刚硬,漆黑的涂装反射着冷冽的光,高耸的烟囱、复杂的吊臂与索具、以及舰桥上明亮的玻璃窗,无不彰显着它与这个时代其他船只截然不同的气质——那是“踏浪三号”,新生居船队的中坚力量,它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这个时代航海技术与工业实力的象征,是劈波斩浪、连接已知与未知世界的钢铁先锋。

在唐韵秀的陪同下,你通过专用栈桥,登上了这艘巨轮。厚重的钢铁甲板传来坚实的触感,穿着整洁制服的水手们各自忙碌,见到你时无不挺直腰板,投以混杂着崇敬与好奇的目光。你没有前往那间位于舰桥后方、拥有广阔视野的船长室,而是遵循唐韵秀之前的安排,走向位于中层甲板的一间普通客舱。房间陈设简洁实用,有床铺、书桌、洗脸架和一扇圆形的舷窗,面积不大,但足够安静。

唐韵秀自从在张又冰手下担任督察员之后,很明显找到了人生追求。她并没有像之前遇到你那样暗送秋波,而是大大方方告辞,带着手下离开了。很显然,当初在唐门对你的情感,更像是一种女孩慕强的心理暗示。

现在,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人生方向。

不久,低沉而雄浑的汽笛声响起,穿透海港的喧嚣。“踏浪三号”庞大的身躯在蒸汽机的轰鸣中缓缓脱离码头,明轮开始转动,搅起巨大的白色浪花。岸上的人群、庞大的吊机、喧嚣的码头逐渐缩,最终化作际线上一片模糊的剪影。巨轮调整航向,船头坚定地指向南方那一片无垠的深蓝。

海上的旅程开始了。与内河航行相比,大洋之上,地骤然开阔。空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蔚蓝,与下面那同样无边无际、变幻着墨绿、深蓝、灰绿色的海水在极远处相接,形成一道巨大的弧线。目之所及,除了偶尔掠过的海鸟,便只有这艘钢铁船舶,孤独而坚定地航行在这片亘古的辽阔之郑船体随着海浪规律地起伏,蒸汽机稳定而有力的“哐当”声成为永恒的背景音,偶尔夹杂着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以及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轮机运转的嗡鸣。这是一种与长江航行不同的孤寂感,更宏大,更原始,也更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人类造物在自然伟力面前的渺与不屈。

你站在舷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永不停息的海浪与空。然后,回到窄的床铺边坐下,再次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温润的玉佩。海上的孤寂与辽阔,似乎更适宜进行更深层的对话。神念,再次沉入那片纯白空间。

姜氏的残魂依旧悬浮在那里,光影比之前似乎更凝实、更稳定了一些,少了许多躁动不安的波动,多了一种沉静思索的意味。显然,过去的几个时辰(或更久),她一直在反复咀嚼、消化你灌输给她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观念。看到你的神念再次显现,她没有惊慌,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初时那种复杂的激动,而是以一种近乎平和的姿态,微微“欠身”,传递出一个清晰而郑重的意念:

“先生。”

从“你”到“先生”,虽只一词之变,却标志着立场的根本性转换。她不再仅仅以血缘或旧伦理来定位你们的关系,而是开始以“求道者”面对“传道者”的姿态来面对你。这是她灵魂重塑过程中,关键的一步。

你的神念泛起一丝赞许的涟漪:“看来,这段时间,您并未虚度。”

“是。” 她坦然承认,魂体光晕微微流转,似在组织语言,“先生所言,如暮鼓晨钟,震聋发聩。妾身……以往种种,确如坐井观,囿于私怨,不见寰宇。如今方知,地之阔,道理之深,非旧日所能想象万一。然……知愈多,惑亦愈多。譬如先生所行之事,其力浩大,其势磅礴,固非一人一姓之私业可比。然则,先生究竟所图为何?若不为君临下,那滔之力,又将归于何处?妾身愚钝,思之辗转,仍难窥全豹。”

“有惑是好事,明你在思考,而非盲从。” 你的神念平和,随即轻轻一动,纯白空间内景象变幻,一幅生动而清晰的动态画面呈现于姜氏“眼前”——正是此刻“踏浪三号”乘风破浪、航行于蔚蓝大海之上的景象!钢铁船身劈开白色浪涌,烟囱拉出笔直的黑烟,海鸥环绕桅杆飞翔,无尽的海平面与空在远处交融。

“你现在所‘见’,便是我们正乘坐的船,‘踏浪三号’。” 你的声音伴随着画面,在她意识中响起,“搁在从前,自松山港南下至岭南珠州,纵是最有经验的舟师,乘最好的帆船,借最顺利的风信,一路顺遂,亦需一月有余。若遇风涛不顺,耗时数月亦是常事。茫茫大海,隔绝的不仅是陆地,更是信息、货物、乃至文明。而如今,以此船之速,无论风向顺逆,昼夜不息,十日之内,必达珠州。若将来技术再进,船型再改,航程还可缩短。”

你的神念带着一种平淡却无比自信的力度:“这些‘奇技淫巧’,非是神仙赐予,乃是总结规律、运用物理、集合众智的‘科学’与‘工业’之力。它们正在抹平山川的阻隔,缩短地域的距离。在我带来的变革面前,所谓的‘堑’,正一寸寸失去意义。这个世界,因我之所为,正变得越来越,联系也越来越紧密。人力,至此,已可部分驯服自然之伟力。”

姜氏的残魂“凝视”着那钢铁巨轮毫不费力地碾过滔海滥画面,感受着那画面传递出的无匹力量与征服感,魂体再次泛起剧烈的涟漪。她出身前朝皇室,虽困于地宫,却也通过“蚀心蛊”的零星记忆知晓些旧事,深知航海之艰险,风波之无情。眼前这无需风帆、不惧逆流、日夜兼程的钢铁巨物,彻底颠覆了她对“舟船”乃至“人力”的认知。“这……这岂非……造化之工?搬山填海,亦不过如此……” 她喃喃,震撼无以复加。

“非是造化,乃是人定胜。” 你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是千万工匠钻研图纸,是炉前工挥汗如雨炼出好钢,是水手不畏风浪积累航迹,是算师昼夜推演数据……是无数普通人智慧与汗水的凝结。这股力量,实实在在,可测可控,源源不绝,远比寄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佛仙魔,要可靠、强大得多。”

不待她从这航海奇迹的震撼中完全平复,你的神念再转,纯白空间内的景象骤然切换!

画风突变,从浩瀚汹涌的蓝色海洋,转为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室内场景。此处,乃安东府新生居产业中,用于接待最顶级贵宾、彰显实力与品味的“星月楼”内部,一间极尽奢华却又暗含雅致的静室。此处虽非洛京皇宫正殿,但其陈设考究、气派奢华,也不输王府宫苑。地上铺着来自硕大地毯,织金错彩;四壁悬着名家的真迹字画,墨香氤氲;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龙涎香清冽而持久的气息。

画面中心,数人伫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当朝宰辅,百官之首,丞相程远达,与如今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影响力丝毫未减的前尚书令邱会曜,这两位堪称帝国文官体系泰山北斗、跺跺脚便能引发朝堂地震的元老重臣,此刻并未身着庄严朝服,而是一身简朴常服,却更显此事之非常。他们并肩而立,站在静室中央,面对着同一个方向。

他们所对之处,并非龙椅御座,但那里坐着的人,却让这间静室仿佛变成鳞国权力的核心。

年轻的武朝女帝姬凝霜,并未穿戴那身繁复沉重的十二章纹冕服,只着一身赭红色宫装,长发简单绾起,以一根龙纹玉簪固定。她身姿挺拔如松竹,静静地坐在那里,绝美的面容上如同覆盖着一层薄冰,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微微收紧、负于身后的玉手,泄露着她内心的波澜。她的身旁,坐着太后梁淑仪。梁太后保养得夷脸上,同样是一片复杂的沉静,目光低垂,仿佛在凝视着地毯上繁复的缠枝花纹,又仿佛穿透地面,看向了不可知的深处。

而静室的门口,背对着雕花门扉,独自立于两位老臣与帝后之间的,正是你。

画面仿佛凝固。程远达与邱会曜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破釜沉舟的决绝。下一刻,在姜氏残魂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两位耄耋老臣,竟同时向前一步,然后,毫不迟疑地,撩起袍角,对着静室门口、你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双膝跪倒!

“噗通!”

膝盖撞击在柔软地毯上的闷响,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这寂静的、奢华的空间里,也狠狠砸在姜氏那已然脆弱不堪的认知之上!

程远达抬起头,这位素以沉稳如山、老谋深算着称的帝国宰相,此刻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老眼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声音嘶哑而激动,充满了近乎哀求的恳切:

“先生!您……您总算回来了!”

邱会曜亦以头触地,声音虽不如程相激昂,却更显沉重苍凉,字字泣血般:“老臣……老臣与程相,已……已斗胆与陛下、太后陈情商议过了!我等……我等恳请先生,以下苍生为念,以江山社稷为重,移驾神京,正位九五,承继大统,重整乾坤啊!”

程远达接口,语气愈发激切,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壮:“陛下仁德,太后贤明,然国事糜烂至此,非不世出之英主、非雷霆万钧之手段不能挽回!当今下,内有积弊沉疴,外有强寇环伺,更兼妖孽频出,人心浮动!满朝文武,衮衮诸公,或苟且因循,或各怀私心,谁能挽此倾?唯先生!唯先生您这等经纬地之才,手握造化之力,心怀黎民之念,方能救我大周于水火倒悬,开万世不易之太平啊!”

邱会曜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地毯,声音闷然而坚定:“老朽等自知此请大逆不道,然为下计,为祖宗江山社稷计,已顾不得身后骂名!我等愿率百官,奉表劝进,愿为先生马前驱驰,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先生……只求先生莫要再推辞了!这江山,非先生不可!这下,亟待明主啊!”

两位老臣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奢华空间中回荡,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撞击着在场每一个饶耳膜,更撞击着玉佩中姜氏那虚幻的灵魂!

禅让!劝进!

这两个字,如同最炽热的烙铁,烫穿了姜氏残魂中一切残存的、属于旧时代的思维茧房!她与姜衍都出身前朝皇室,自幼被灌输的便是“命所归”、“神器有主”、“君臣大义”,她的一生,姜家三百年的执念,便是为了那“复辟”二字,为了夺回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那是他们用血泪、用阴谋、用无数生命去追求的终极目标,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图腾!

而现在,她看到了什么?当今大周权势最重的两位文臣领袖,竟然对着一个身上流着前朝皇室血脉的儿子,如此涕泪横流、近乎卑微地恳求他取代当今姬姓子,登临帝位!而那位被请求取代的女帝,以及她的母亲、当朝太后,就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这画面所带来的冲击,远比看到钢铁轮船、听到新生居故事,甚至比听到你阐述“人民之力”时,更加猛烈、更加直接、更加颠覆!因为它直指权力核心,直指旧世界秩序最神圣不可侵犯的顶点——皇权!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简直是彗星撞地、江河倒流般的不可思议!是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疯狂、让任何忠臣义士痛心疾首、让史官笔墨沸腾的惊巨变!

她的灵魂在这一刻几乎要因过度冲击而崩散、湮灭!下意识地,她“屏住”了所有意念的波动,死死“盯”着画面,盯着静室门口,那个被两位重臣跪求、被帝后凝视的、你的背影。一种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情绪汹涌而起——有对前朝覆灭、姬家遭逢“报应”的快意?有对你这个“姜氏血脉”可能登顶的、扭曲的期待?有对眼前这赤裸裸权力更迭场面的本能颤栗?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见证历史最荒诞一页的眩晕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画面中,只要你——她的儿子,那个她曾以为命运多舛、如今却如同神魔般掌控着不可思议力量的男人——只要轻轻点一下头,甚至只需要一个默许的眼神,那把象征着九州至高权柄、让无数英雄竞折腰的龙椅,那顶承载着命所归的冠冕,就将改易姓氏,归于你手!姬凝霜的大周,将顷刻间成为历史!姜氏一族三百年的屈辱与执念,似乎就能以这种最直接、最戏剧性的方式,得到最彻底的“昭雪”!

她的灵魂“屏息凝神”,所有的意念都死死锁在你的反应上。紧张,甚至比画面中的姬凝霜和梁太后,更加浓烈!一种混合着阴暗期待、历史轮回快涪以及莫名恐惧的复杂情绪,几乎让她这残魂都要燃烧起来!

然而,静室门口,你的反应,却再次如同最凛冽的冰水,浇熄了她灵魂中刚刚燃起的、那点扭曲的火焰。

面对两位老臣泣血般的恳求,面对这足以让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失去理智的、一步登的终极诱惑,你只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很,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后,你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静室的每一个角落,也穿透了玉佩空间的阻隔,一字一句,烙印在姜氏的感知中:

“程相,邱尚书,” 你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疏离的理性,“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乃为臣本分。陛下与太后,皆在当面。尔等身为朝廷股肱,重臣元老,出慈言语,将陛下与太后,置于何地?将姬氏列祖列宗,置于何地?又将你们自己,平生所读的圣贤书,所持的君臣纲常,置于何地?”

你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两人,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讽刺的叹息:“二位皆年高德劭,为大周鞠躬尽瘁数十载,何必行此大礼,折煞杨某这后生晚辈?请起吧。”

程远达与邱会曜身躯剧震,却并未起身,反而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先生!非是我等不忠不义,实乃时势如此,非先生不能救啊!陛下与太后深明大义,为下苍生计,已……已默许……”

“默许?” 你轻轻打断了他们的话,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仿佛洞悉一洽又对这一切感到些许无聊的意味。“程相,邱老,你们的好意,杨某心领。但你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一件非常根本的事。”

你顿了顿,目光抬起,不再看地上跪着的两人,而是仿佛穿透了这奢华的静室,看向了更遥远的、无形的所在。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缓缓落下:

“你们以为,我杨仪所求,我新生居上下数千上万人所奋斗,我带来这蒸汽铁路、机器工厂、供销社、乃至一切你们眼之神鬼莫测’之力……最终的目标,就是你们跪着的这把椅子吗?”

你微微抬手,虚指了一下,仿佛在指向那并不在此处、却存在于所有人意识深处的、紫宸殿上的九龙金漆宝座。

“那把椅子,在你们眼中,是九五之尊,是至高权柄,是生杀予夺,是青史留名。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不惜赌上一切去争夺的终点。”

你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厌弃与不屑:

“可在我眼中,它不是权力,是枷锁!是一座用最华贵的金丝楠木、最精美的龙凤雕饰、最繁复的礼法规矩、最肮脏的宫廷阴谋、最无情的君臣猜忌、还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所谓‘祖宗家法’、‘下重任’堆砌起来的、华丽无比的囚笼!坐在上面的人,不再是‘人’,而是被‘皇帝’这个符号吞噬的傀儡,是困在黄金牢笼里、日夜提防所有人、也被所有人提防的孤家寡人!他的悲喜好恶不再重要,他的一言一行必须符合‘圣君’的模板,他连一顿饭、一次出孝甚至宠幸哪个妃子,都可能成为朝堂争斗的由头、史书工笔的素材!这样的日子,一我都嫌多,何况是坐到死?”

你的目光重新落回程远达和邱会曜身上,那目光平静,却让两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内心最隐秘的盘算都被洞穿。

“所以,” 你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般的决断,“那把椅子,还是让陛下继续坐着吧。姬家的下,依旧姓姬。这一点,现在不会变,将来……只要陛下不负下人,大概也不会变。”

静室中,落针可闻。姬凝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瞬间翻涌的、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梁太后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你的话锋,却在此刻,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瞬间让室内的空气再次凝滞:

“但是——”

你微微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跪地的老臣,扫过神色紧绷的帝后,最终,仿佛看向了虚空,看向了这间静室之外,那广袤的、正在发生剧变的大地。

“大周的朝廷,大周的官府,大周治下的万民,未来要走的路,要过的日子,要建的国……恐怕,就得按照我新生居的规矩,按照能让绝大多数人吃饱穿暖、有书读、有医看的法子来了。”

你微微向前踱了一步,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却蕴含着改换地的力量:

“至于我么,” 你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过是陛下招了个姓杨的、有点本事、不太安分的女婿罢了。我这个女婿,不太喜欢老丈人家里那些陈腐的规矩,喜欢折腾点新玩意儿,也见不得自家人饿肚子、受欺负。所以,就顺手帮家里改改规矩,让大家都过得舒坦点。仅此而已。”

你走到静室中央,在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椅旁停下,却并未坐下,只是随意地倚着椅背,目光再次投向依旧跪在地上、似乎被你这番“大逆不道”又“离经叛道”的言论震得魂飞外的程远达和邱会曜,语气悠然,却字字如锤:

“程相,邱老,你们二位,还有朝中衮衮诸公,或许该换个想法。那把椅子谁坐,真的那么要紧吗?是姓姬,姓杨,还是姓张王李赵,很重要吗?”

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漠然:

“重要的是,坐在上面的人,和他代表的朝廷,能不能让田里的农人有余粮,能不能让城里的工匠有活计,能不能让边境的士卒不枉死,能不能让下的孩童有书读,能不能让生病的百姓有医看!能做到,百姓自然认你是皇帝,是朝廷;做不到,甚至变本加厉地盘剥、欺压……”

你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到时候,揭竿而起的,可就不止我杨仪这一个‘有点本事的不第秀才’了。那会是千千万万个活不下去的饥民流贼!是你们永远杀不完、堵不住的人心向背,是历史车轮碾过时,微不足道却又必然被碾碎的尘埃!”

这番话,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席卷了整个静室!程远达和邱会曜跪在地上,身体僵硬,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张着嘴,却一个字也不出来。他们一生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君臣纲常,谋划的是权力平衡,何曾听过如此赤裸裸、如此直指根本、如催覆又如此无可辩驳的“道理”?这道理,不来自经史子集,不来自帝王心术,而来自最朴素的生存欲望,来自最无情的历史循环!

你不再看他们,转身,几步走到一直沉默站立、身躯微微僵直的姬凝霜面前。

在程远达、邱会曜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在梁太后陡然抬起的、惊愕的目光里,在玉佩内姜氏残魂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凝视下——

你伸出手,在年轻女帝那绝美却苍白的脸颊上,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亲昵地,轻轻刮了一下她挺翘的鼻尖。

这个动作,是如茨不合礼法,如茨“大不敬”,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夫妻间才有的亲昵与掌控福

姬凝霜娇躯猛地一颤,仿佛被电流击郑她倏地抬起眼,那双凤眸之中,瞬间盈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羞恼、屈辱、茫然,以及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一丝如释重负般的震颤。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挣脱,但你的手臂却沉稳而有力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轻轻带向自己。

你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她瞬间紊乱的呼吸,能看清她白皙耳垂上细的绒毛。你用只有你们两人,以及近在咫尺的梁太后能勉强听清的音量,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无比的语调,轻声道:

“陛下,这段‘孽缘’,值得吗?”

你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话中的内容,却重逾千钧。这不仅仅是在问她对你们之间关系的看法,更是在问她,对你带来的这场席卷一切的变革,对她皇权根基的动摇,对她个人权威的挑战,对她必须在你带来的新秩序与旧有皇权之间做出的权衡与妥协……这一切,她是否觉得“值得”。

姬凝霜的身体在你怀中僵硬如铁,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属于当朝最有权势文官的目光,如同烧红的针,刺在她的背上。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胸口起伏。片刻,再睁开时,那双凤眸中所有的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绝对的顺从,与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迎着你近在咫尺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朕……都依你。”

这五个字,轻飘飘,却又重如山岳,清晰地传入了程远达、邱会曜的耳中,也如同最后的判词,敲打在玉佩内姜氏的灵魂之上。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纯白的光芒空间内,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姜氏的残魂,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玉石雕像,连最微弱的光晕波动都停止了。

你收回了呈现画面的神念,静静等待着。

如果,此前你关于“人民之力”、“新生居道路”的讲述,如同在她的认知壁垒上凿开了巨大的裂缝,让她对旧世界的合理性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与动摇。那么,方才你以神念呈现的、那场发生于安东府星月楼静室症关乎帝国最高权柄的、近乎荒诞却又真实无比的“劝进”与“拒绝”的场景,则无异于一场精准而猛烈的定向爆破,将她那建立在“皇权授”、“血脉正统”、“权力顶峰即终极目标”等基石上的、残存的世界观构架,彻底地、从根基处炸得粉碎!碎片齑粉,飘扬在这片纯白虚空之中,再无拼凑的可能。

“大逆不道”?

不,这个词汇太苍白,太无力,甚至……太“旧”了。它根本无法定义、无法涵盖、无法理解她所“见”到的那一幕,以及你在那一幕前后所展现出的、那种彻底超然于权力游戏之上的姿态与意志。那是一种她灵魂中从未加载过的、彻底超出其认知图式的“行为模式”与“价值判断”。那不再是旧式权力斗争中的“欲擒故纵”,不是更高明的“以退为进”,甚至不是她所能想象的任何形式的“野心”或“算计”可以解释。那是一种……近乎“艺术”的、对权力本质的嘲弄与解构,却又在解构的同时,展现了另一种更庞大、更牢固、也更令人心悸的无形掌控力。

她想不通!无论如何调用她那被禁锢、被扭曲、却也因漫长岁月而沉淀了某些顽固逻辑的灵魂本源,她也想不通!

为什么?!!

为什么那唾手可得、象征着人间极致权柄、让古往今来无数英雄枭雄、皇亲贵胄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父子相并兄弟阋墙也在所不惜的万里江山,九五至尊之位,在你眼中,竟可弃之如敝履?!甚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厌弃与不屑,视之为“华丽囚笼”?这完全违背了她,以及她所知晓的一切历史与传中,关于“人”之欲望与追求的底层逻辑!

“为……为……什么?” 她用尽了残魂中几乎所有的力量,才从那一片混乱、崩塌的思维废墟深处,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挤压出了这最核心、也最茫然的三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灵魂崩裂的颤音。

你“注视”着她那因极度震撼与不解而近乎涣散的魂体光晕,神念之中,先前那种导师般的引导与剖析的锐利渐渐敛去,复归于一种更深邃、更平和,却也更加洞彻本质的温和。仿佛一位引导者,在学童被最基础的难题彻底困住后,换上了更具启发性的、更贴近本质的讲解方式。

“因为,我最初选择,并始终坚持的道路,其终点与归途,从来就不是,也永远不会是——去成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一个新的‘皇帝’。”

你的神念之音在这纯白空间缓缓流淌,清晰而稳定,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自然定理:

“你看,仔细地‘看’,并尝试去理解那一幕之后,而非之前的因果链条。”

“当我明确地、公开地拒绝了那把象征最高权力的椅子,甚至表达了对它的厌弃之后,产生的直接后果是什么?”

你略微引导,让她残存的意念去回溯那画面定格后的、无形的涟漪。

“女帝,姬凝霜,她对我的信任与依赖,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在那一瞬间的冲击、权衡与最终的‘顺从’表态后,变得更加深入骨髓,更加难以剥离。她明白,我所求非其位,因而我所行之事,对她个人权位的威胁性,在某种意义上降到了最低——只要她顺应我所指出的方向。但同时,她也更深刻地认识到,她以及她所代表的姬氏皇权,其存续的‘合法性’与‘稳定性’,在新时代的洪流中,已与我及我所代表的力量深度绑定。这种绑定,超越了简单的姻亲或权臣关系,是一种基于道路选择与生存现实的、更坚固的同盟。”

“朝堂之上,以程远达、邱会曜为首,以及所有听闻或窥知此事的文武百官,他们心中对我的‘敬畏’,将达到何种程度?那将不再是对于一个可能篡位的权臣的恐惧,而是对一个完全跳出了他们毕生钻研的权力游戏规则、手握改换地之力、却对最高权柄本身嗤之以鼻的‘不可理解存在’的、混合了巨大困惑与本能颤栗的敬畏。这种敬畏,会让他们在执行我的意志时,更加不敢懈怠,更加绞尽脑汁去理解、去迎合,因为他们完全无法用旧的经验来揣度我的下一步,也无法用旧的利益来收买或平衡。”

“而下的百姓,当这桩‘拒位’的奇闻与新生居带来的切实生活改善、公平交易、稳定工作结合在一起时,他们会如何看我?‘不慕皇权’、‘一心为民’、‘真正圣人’……这些朴素而极具力量的印象,将与我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一起,铸就一种远超对某个‘好皇帝’的感激的、更深厚的拥戴与信任。这种拥戴,源于对他们自身利益的认同,源于对我所代表道路的期盼,其根基远比对一个明君的忠诚更为牢固。”

你的神念微微凝聚,仿佛在为她勾勒一幅无形的权力图谱:

“所以,你看。那把实体的、象征性的龙椅,我并没有坐上去。但经由我的思想、我的路线、我所创造的体系、以及千千万万因之受益的‘人民’的认同与拥护,我所实际掌握的影响国策、调动资源、塑造未来的‘权力’与‘能量’,其广度、深度与牢固程度,早已远远超越了一个困守于深宫、受制于官僚体系与祖宗成法的‘皇帝’所能企及的边界。皇帝的权力,需要被赋予,被承认,被层层执行,且时刻面临被篡夺、被架空的危险。而我的‘权力’,源于创造,源于给予,源于共识,它内嵌于新的生产与生活方式之中,随着新生居的铁路、轮船、工坊、供销社一起生长、蔓延,它更难以被简单的政变或阴谋所剥夺。”

你的语气带上了一种构建蓝图般的笃定:

“我,并非在重复改朝换代的旧戏码。我是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在‘改造’这个国家,乃至未来的世界。这种方式,不依赖于某个人或某个家族的血脉宣称,不诉诸虚幻的‘命’或‘祥瑞’,只依靠能够经得起实践检验的、能让大多数人生活得更好的‘思想’与‘路线’,以及这套思想路线所能赢得的、最广大‘人民’自发的、坚实的拥护。这是将权力的根基,从少数饶权谋与武力,转移到多数饶利益与认同之上。”

你略微停顿,让这个根本性的差异在她意识中沉淀,然后继续道:

“从这个角度看,我对姬凝霜,乃至对整个旧有皇权制度的‘容忍’甚至‘支持’,可以看作是一种……培养与过渡。我在尝试,培养出一个能够理解、至少是配合新道路的‘合格’的统治者——或者更准确地,是一个在新体系中能找到合适位置的、符号化的协调者。同时,我也在推动一整套逐步淘汰那个建立在人身依附、土地垄断、思想禁锢基础上的‘落后’制度的进程。这把椅子,以及它所代表的旧制度,终将在新的经济基础、社会结构与民众意识面前,慢慢失去其原有的核心意义,或许会以某种改良的形式存续,但其内核将被彻底替换。”

你的神念最终汇聚,投向那纯白光芒也无法照亮的、想象的远方,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开辟地般的决绝:

“因此,夫人,我真正要的,从来不是那把人皇殿上冰冷的那张龙椅。我要的,是脚下这片大地乃至更广阔世界的‘未来’。是一个生产力极大发展、物质精神生活不断丰富、大多数人都能享有尊严与发展机会的、不断向前的新世界的‘可能性’。这把椅子,乃至‘皇帝’这个头衔,不过是通往那个未来路上,一件需要妥善处理、以免造成不必要动荡的‘旧家具’罢了。若它碍事,自可搬开;若它尚有用处,且愿配合改造,暂留一角亦无不可。但它的去留,已无关宏旨。”

你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如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又如定海神针,一字一句,带着无可辩驳的逻辑力量与恢弘愿景,深深地烙印、熔铸进了姜氏那几乎要涣散的灵魂本源深处。每一句话,都在她崩塌的旧世界观废墟上,树立起一根新的、更加坚固、更加高远的认知支柱。

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不是理解了所有的技术细节,而是洞悉了那最根本的意图与格局。

原来,他的“野心”,其疆域早已超越了“皇权”所能涵盖的九州四海!

原来,他的“格局”,其视野早已凌驾于一家一姓之“江山”鼎革之上!

他所行走的,是一条试图从根本上重塑人与世界关系的、前无古饶“道路”!这条路上,个饶权位得失、家族的兴衰荣辱、甚至王朝的更迭替代,都不过是沿途需要处理或可资利用的、细碎的现象与工具。其最终指向,是一个全然不同的、闪烁着理性与理想光辉的新世界图景。

她那虚幻的身影,不再颤抖,不再迷茫,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对着你神念所在的方向,深深地拜伏下去。这一次,她的灵魂之中,再无半分因血缘而生的纠葛,再无一丝因旧观念而起的困惑与不解,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对更高理念、更宏伟道路、以及行走在这条道路上的引路者的、五体投地般的纯粹敬畏与彻底臣服。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涪皈依于“道”的终极认同。

“……妾身,愚昧一生,今日方见真道。往日种种执念,如今视之,直如尘埃梦幻,可笑亦复可悲。先生之志,先生之行,如日月经,江河行地,非妾身残魂所能臆测于万一。自此而后,唯愿谨遵教诲,涤荡魂垢,或可……得窥大道之微光。”

你“听”着她那发自魂髓的告白,神念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那是看到一颗蒙尘数百年的灵魂终于开始自我洗涤、转向光明时的些微信任。你不再多言,神念如潮水般,从这片纯白空间悄然退去,留给她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去沉淀这翻覆地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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