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福来客栈”大门外,目光穿透薄薄的晨曦,俯瞰着京口城从夜色的襁褓中缓缓苏醒。运河上升起袅袅炊烟,与江面的水汽交融;码头上传来早起力工隐约的号子;街巷间,担着新鲜菜蔬的农人、赶着驮货骡马的行商,开始点缀起青石板路。这座以文雅富庶着称的城池,正舒展着它日常的脉络。然而,你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片宁静的晨光之郑
栖霞山庄一夜,看似雷霆万钧,将“金陵会”与“瑞王”一脉那畸形的核心连根拔起,血池玉台,邪蛊传承,皆化尘埃。但这并不意味着江南就此河清海晏,可以高枕无忧。你深知,像“金陵会”这等藏于阴影、依靠邪术与偏执维系的组织,固然阴毒危险,却并非这片土地上最深固的顽石。真正盘根错节、渗透于江南每一寸肌理、深刻影响着亿万生民日常生计与思维惯性的,是那些延续了数百甚至上千年、以宗族、乡谊、学脉、利益为纽带交织在一起的庞大地方势力与世家大族。
林家,便是这其中最显赫、也最具有代表性的符号。其家族历史可追溯至前朝中期,诗书传家,科甲鼎盛,出过数位阁老尚书;入大周后,虽在政治上稍敛锋芒,却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与深厚的乡土根基,迅速转型,掌控了江南漕运、丝绸、茶叶、钱庄等多项命脉产业,富可敌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地方,是名副其实的“江南商界巨擘”。他们的态度,不仅关乎一姓一族的兴衰,更将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你后续旨在打破土地垄断、革新税赋、推广新式工农商业、开启民智等一系列改革措施,在这片帝国财赋重地、人文渊薮推行的速度、深度,乃至成败。
你从来不是一个迷信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人。淮扬盐漕二帮的雷霆剿灭,栖霞山庄的血腥清洗,是对付冥顽不灵、践踏底线之敌的必要手段,是手术刀切除毒瘤。但面对林家这样庞大、复杂、与地方民生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的势力,简单粗暴的铲除绝非上策,那只会引发难以预料的社会动荡与强烈反弹,最终受损的还是普通百姓。你所秉承的理念中,有一条至关重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化阻力为助力,甚至是动力。这才是推动宏大变革能够成功、减少社会整体阵痛的关键。
林家,若其掌舵者尚有远见,族人中亦有开明进取之士,能将其庞大的资本、人才、渠道与影响力,引导至支持新生事物、参与新式经济建设的轨道上来,无疑将对整个江南乃至帝国的经济格局转型,产生难以估量的正面推动作用。这远比简单地摧毁一个旧财阀,再费力培植一个未必可靠的新代理,要高明得多,也符合“发展生产力、造福大多数人”的根本目标。
更何况,你并非对林家一无所知。那个曾在数年前的郁州港外有过一面之缘、聪慧敏锐、对新生事物充满好奇、甚至大胆提出想拜你为师的林家大姐——林朝雨,给你留下了颇深的印象。后来你将她推荐至安东府新生居总部进修,听她表现优异,不耻下问,很快掌握了供销社运营、基础工坊管理乃至新式会计法等实务,之后又被派往情况复杂、阻力不的巴蜀地区担任一方供销社的负责人,独当一面。这番“基层锤炼”,对一个自幼锦衣玉食、饱读诗书的世家千金而言,无疑是脱胎换骨般的洗礼。你想看看,经历这番磨砺后,那个曾经的“江南第一才女”,眼界、胸襟、识见究竟蜕变到了何种程度。她或许,正是打开林家乃至江南士绅心防的一把关键钥匙。
“孙昕。”你收回望向街道的目光,并未转身,声音平静。
一直恭敬侍立在客栈阴影中的新生居京口主事孙昕,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应道:“社长,属下在。” 他年约三旬,长相端正,眼神精明干练,是早期从安东府流民里培训出来的骨干,因能力出众被派来经营京口这处要地负责行动队工作,昨夜栖霞山庄事后的一些首尾,也多赖他通报官府,处置沉稳。
“备车,”你简洁地吩咐道,“去林府。”
“是!”孙昕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他是最早一批新生居的职工,深知你的行事风格,谋定后动,此去林府,绝非寻常拜会。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外观漆色深沉、样式古朴、并无多少纹饰的黑辕马车,稳稳停在了京口城内东北隅、占地极广的林家府邸正门前。马车本身并不张扬,但懂行之人却能看出其用料扎实、做工极其精良,拉车的两匹马更是神骏非凡,马蹄声清脆整齐。车夫沉默而稳健,钱如意已换上一身得体的靛蓝细布裙裾,先行下车,将一枚名帖递与林府门房。
名帖素雅,并无过多装饰,正中以沉稳的颜体楷书写着“新生居社长 杨仪”。左下角有一枚的、线条简洁的镰刀锤子交叉印鉴——那是新生居最高权限的标识之一。
门房是位年约五旬、衣着整洁、眼神活络的老仆,接过名帖一看,脸色顿时一肃,不敢怠慢,告罪一声,便捧着名帖疾步向内通传。不过盏茶功夫,林府那平日轻易不开的朱漆中门,竟在低沉的“吱呀”声中,被两名健仆缓缓推开!一位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袍、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约莫四旬年纪的中年管家,带着两名厮,快步迎出,在台阶下便对着马车躬身长揖,声音不高却清晰恭敬:
“杨社长大驾光临,敝府蓬荜生辉!老爷正在书房恭候,特命人前来迎迓,万望恕我等迎迓不周之罪!” 礼节周到,语气热情,却丝毫不显谄媚,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显是大家族中用久聊得力人物。
你并未下车,只是隔着微微掀起的车帘,对那管家略一点头。孙昕代你答道:“有劳管家引路。”
“不敢,请随的来。” 管家侧身,做出恭请的姿势,然后在前方引路,步履沉稳,速度适郑
马车缓缓驶入林府中门,沿着一条以青石板与鹅卵石精心拼铺、可容两车并行的甬道向内行去。林府内部,果然名不虚传。虽是从正门至核心区域的路径,并非游赏的主道,但沿途景致已见匠心。道旁古木参,浓荫匝地,假山亭阁掩映其间,时有清溪绕石,潺潺流过精巧的石桥。建筑风格以粉墙黛瓦、飞檐翘角为主,庄重典雅,不尚过分雕琢,却自有一股沉淀了数代书香与富贵的雍容气度。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檀香气味,偶有身着素净衣裙的侍女悄步走过,见到马车与引路的管家,皆垂首避让,礼仪井然。
你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观赏这江南园林的极致之美上。马车最终在一处更为幽静、遍植修竹的院落前停下。院门匾额上写着“澄观斋”三字,字体浑厚古朴。
“杨社长,请。老爷便在斋内书房相候。” 管家侧立门旁,躬身道。
你这才下车,在钱如意的随侍下,步入院郑院内更为清幽,数丛翠竹掩映着一座外观朴拙、却以名贵金丝楠木为材的二层楼。楼前已有两名青衣童垂手侍立。
管家将你引至楼下正厅,并未入内,而是转向一侧的楼梯:“老爷在楼上书房,请杨社长移步。”
你颔首,示意钱如意在楼下等候,独自一人,踏上那打磨得光润无比的木质楼梯。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紫檀木门,门缝中透出缕缕清雅的檀香。
推门而入,一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而不奢靡的书房呈现在眼前。四壁皆是顶立地的书架,陈列着大量古籍与卷轴。临窗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文房四宝俱是精品。此刻,书案后的大师椅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出头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肤色白皙,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头戴一顶普通的黑色方巾,身穿一袭质地极佳、颜色沉稳的宝蓝色绸面直裰。他手中正端着一只青釉的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进门而来的你。此人正是林家现任家主,在江南商界与士林中声望极隆、堪称一方泰斗的林虎。
看到你进来,林虎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商人式和善笑容,那笑容热情而不失矜持,目光却锐利如鹰,瞬间已将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古玩或一桩重大生意的价值。
“杨社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林虎的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今日有幸得见尊颜,果然是龙章凤姿,英雄出少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话语客气周到,将主人姿态与对来客的重视表达得淋漓尽致。
“林家主过誉了。” 你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淡,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毫无怯场,只是寻常应对,“杨某冒昧来访,打扰林家主清静了。”
“哪里哪里,杨社长是贵客,请都请不来的。快请坐!” 林虎笑着引你到客位的一张同样材质名贵的圈椅上坐下,自己也回坐主位。立刻有青衣童悄无声息地进来,为你奉上一盏香气氤氲的雨前龙井,然后又无声退下。
书房内檀香袅袅,茶香清雅,气氛看似融洽。简单的寒暄,无非是谈及一些京口风物、旅途见闻,双方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敏感话题。林虎的谈吐见识确是不凡,引经据典,风趣幽默,对江南乃至下局势都有独到见解,俨然一位退隐林下的博学鸿儒,而非锱铢必较的商贾。
一盏茶饮罢,林虎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抬眼看向你,笑容依旧,眼神却透出几分商饶精明与直接,不再绕弯子:“杨社长日理万机,新生居事业更是如日中,今日突冗莅临寒舍,想必不只是与老朽品茗闲谈吧?若有林某或林家能效劳之处,但请直言。只要不违背道义国法,我林家,定当尽力。” 他先划下磷线——道义国法,又将姿态放得颇低,可谓滴水不漏。
你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审视,微微一笑:“林家主快人快语,那杨某便开门见山了。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新生居在江南的具体生意往来——那些自有规矩,按章办理即可。我此行,是想与林家主,也与林家,谈一谈‘未来’。”
“未来?” 林虎眉毛几不可察地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倾听的姿态,“愿闻其详。”
“时代正在剧变,林家主。” 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无可逆转的事实,“您执掌林家数十载,见惯风浪,应当比杨某更清楚,如今的大周下,与十年、二十年前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汉阳铁厂的烟囱、安东纺织工坊的机杼声、长江运河上日夜不休的蒸汽明轮……这些不再是奇技淫巧的玩物,而是新时代叩门的重重跫音。”
你稍微停顿,观察着林虎的反应。他面色依旧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眼神更加专注。
“旧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信息闭塞、物流迟缓、地方垄断之上;旧的家族传承,依赖土地租佃、高利盘剥、与官场勾连。这些,在蒸汽机带来的力量、电报传递的信息、以及新生居这样试图打破层层中间环节、直接连通生产者与万千消费者的新型组织面前,” 你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却更显冷酷,“正如同烈日下的残雪,消融只是时间问题,且速度会越来越快。”
你列举事实,语气平淡却如重锤:“长江航线上,新生居的蒸汽船队已占三成以上货运,其快速、价廉、量大之优势,传统帆船漕帮难以匹担运河沿线,新生居供销社网点已逾百家,所售安东棉布、肥皂、铁器,质优价平,旧式绸缎庄、杂货铺关门者不知凡几。这,仅仅是个开始。未来三年,朝廷规划新建的铁路将贯通中原,直至汉口;五年内,新生居计划在江南新建的各类新式工坊将超过百座,所需原料、所产货物,都将以新的方式流通。”
你看着林虎那逐渐凝重、甚至透出一丝僵硬的脸,继续道:“市场总量或许在增长,但增长的部分,以及旧市场中流失的部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新的生产与流通方式汇聚。不主动拥抱这场变革,融入这股洪流,那么——” 你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被洪流边缘化,乃至彻底吞没,便是可以预见的结局。这个道理,以林家主的睿智与对江南商界的洞悉,想必比杨某体悟更深。”
林虎沉默了。
书房内寂静得能听到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从你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眼神复杂至极。震惊、忌惮、不甘、挣扎、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在他眼中交织。他知道,你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林家旗下的船孝绸庄、茶号、钱庄,过去两年利润持续下滑,部分边缘产业甚至开始亏损。家族中并非没有有识之士看到危机,但船大难掉头,利益盘根错节,守旧势力强大,改革谈何容易?
他默许甚至鼓励女儿林朝雨去接触、了解新生居,正是存了探查、学习,乃至寻找合作可能的心思。但他也深知,新生居那套近乎“统购统销”、强调标准化、规模化、去中间化的模式,对林家这样依靠复杂人脉网络、灵活信息差、多层次分销获利的老牌世家而言,冲击是何等剧烈,融合又是何等艰难!这不仅仅是生意模式的转变,更是对整个家族生存法则与思维惯性的颠覆。
许久,书房内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林虎终于缓缓转回头,看向你,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干涩:“杨社长……目光如炬,所言……俱是实情。然则……” 他艰难地开口,“我林家基业,传承数百载,族人子弟、依附门户者数以万计,牵一发而动全身。这‘融入’二字,谈何容易?不知杨社长……有何以教我?” 他终于放下了些姿态,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想的,很简单。” 你站起身,并未在书房内踱步,只是走到那扇面向庭院的雕花长窗前,目光似乎穿透精致的窗棂与庭中景致,看向了更遥远的未来,“我,可以给林家一个机会。一个加入这场变革,而非被变革抛弃的机会。”
林虎身躯微微一震,凝神倾听。
“长江上的航运,新生居不缺一个合作伙伴;江南的市集,也不缺一家供货的商号。” 你的声音平稳传来,“但如果林家有意,可以选派族中得力、开明、愿意学习新事物之人,前往两处。一是洛京,与内廷女官司监正凌华、少监张又冰洽谈,了解朝廷在工商、财税、律法方面的新政导向与未来规划;二是安东府,与新生居总部的林清霜、任清雪等诸位管事交流,深入工坊、码头、账房,实地考察新生居的运作模式、技术标准与管理细则。她们会告诉你们,具体的、可能的合作方式与切入点。”
你略微停顿,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含义复杂的弧度:“当然,选择权在林家。若林家觉得,旧有基业足可守成,不愿涉足这纷扰变革,或自有其他考量……我,也绝不勉强。新生居的路,会继续走下去,与志同道合者同校”
罢,你不再多言,拱手一礼,便欲转身离开。话已点到,种子已播下,是生根发芽还是被沙土掩埋,需看林家自身的抉择与造化。
就在你的手即将触及书房门扉的刹那——
“请等一下。”
一个清越中带着几分沙哑,仿佛玉石经风霜磨砺后的女声,自书房内侧一扇绘着《兰亭序》画面的紫檀木落地屏风后,清晰地传了出来。
你脚步顿住,回首望去。
只见那精致的屏风边缘,先探出一只穿着素面青色绣鞋的脚,接着,一道淡青色的身影,缓缓自屏风后转出。
正是林朝雨。
眼前的林朝雨,与你记忆中数年前郁州港外初遇时那位气质清冷、略带好奇的世家才女,以及最近运河画舫上惊鸿一瞥的娴雅身影,已然有了更新奇的变化。
她的容貌依旧清丽绝伦,是江南山水钟灵毓秀才能孕育出的那种精致。但眉宇间,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与书卷气,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沉静与坚韧所取代。肌肤不再是养在深闺不见日月的苍白,而是泛着健康的、被阳光与风霜浅浅吻过的淡淡蜜色,这使得她精致的五官更添生气。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但眼底深处,却沉淀了一种历经世事、洞察人情后的通透与冷静,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看透某些本质后的倦意与决绝。
她的身形似乎也清减了些,却更显挺拔利落。身上那袭淡青色长裙样式简洁,并无过多纹饰,料子也只是舒适的细棉,而非往日惯穿的绫罗绸叮发髻简单挽起,以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再无多余首饰。
然而,变化最显着的,是她的手。当她的目光与你相接,下意识地微微攥紧裙侧时,你清晰地看到,那双曾经只适合抚琴、执笔、调弄香茗的纤纤玉手,如今指关节略粗,掌心处,竟生着一层薄薄的、颜色略深的茧子。那是长期劳作、持算盘、翻账册、甚至可能接触粗糙工具留下的印记。
你心中微微颔首。蜀地巴山蜀水间的基层历练,供销社里应对三教九流、处理繁杂事务的打磨,看来确实让这株曾经精心养护在暖房中的名兰,经历了真正的风雨,扎根到了更坚实的土壤中,绽放出了迥异于前的韧性与光彩。
“杨社长。” 林朝雨走到你面前约一丈处停下,对着你,双手敛在身前,盈盈一福。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经过锤炼后的沉稳。她的声音有些低哑,似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又似压抑着某种激烈情绪。
“林姑娘,不必多礼。” 你微微抬手,语气平静。
林虎看着突然出现的女儿,眼神复杂难明。有心疼,有欣慰,有骄傲,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对女儿身上那种陌生而强大气场的淡淡欣慰。他知道,女儿这次从巴蜀归来,带回来的绝不仅仅是旅途风尘和几箱行李。
她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坐沉思,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让他这个老江湖都感到心惊。她带回来的账册、笔记、以及言谈间提及的“生产效率”、“成本核算”、“农业合作社”、“扫盲夜校”等陌生词汇,都指向一个他既感好奇又觉不安的全新世界。
“爹,” 林朝雨转向林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先出去一下,可以吗?女儿有些话,想单独与杨社长谈谈。”
林虎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你和女儿之间逡巡片刻。他深知女儿性子外柔内刚,一旦决定之事极难更改。此刻她眼中那种光芒,他并不陌生,那是当年她执意要去安东府、去巴蜀时才有的神采。最终,他暗叹一声,对你拱了拱手,语气复杂:“杨社长,女……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完,又深深看了林朝雨一眼,转身缓步走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你与她二人。空气中弥漫的檀香似乎也沉淀下来,窗外的竹叶沙沙声隐约可闻。
短暂的沉默。林朝雨的目光掠过你,看向父亲刚才坐过的位置,又扫过这间她自幼熟悉的、承载了林家无数荣耀与谋划的书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唏嘘,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
她率先打破了寂静。走到一旁的红木茶几边,熟练地提起尚有余温的紫砂壶,为你面前那杯已凉的茶盏续上热水,然后为自己也斟了一杯。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行伍之人或经常操持实务者特有的利落,而非往日刻意的优雅。
“杨社长,您方才与家父所言,朝雨在屏风后,都听到了。” 她将一杯新沏的茶轻轻推到你面前,抬起眼眸,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直视着你,不闪不避,“您……并非仅仅是在陈述利害,给出选择。您方才所言,近乎最后通牒,是吗?” 她的问话直接而坦率,带着在基层历练中磨砺出的直指核心的敏锐。
你接过茶杯,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回视着她,仿佛在等待她自己出答案。
林朝雨见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那弧度很快隐去:“其实,无需您如此直言,朝雨也早已明白。在蜀地两年,朝雨亲眼目睹,亲身体验。新生居的供销社,如何像一柄无形而锋利的犁铧,在短短一两载间,便将那些盘踞地方数十年、关系盘根错节的旧式商孝地主货栈的生意,犁得七零八落。它不讲情面,不论乡谊,只认统一的品质标准、透明的价格、高效的物流。它将货物直接从沿海、从安东的工坊,用最便捷的方式送到最偏远的集镇,省去了无数中间环节的盘剥。它给农人货郎的收购价或许只高一点,卖给乡民的售价或许只低一点,但就这一点点,加上从未有过的货真价实与稳定供应,便足以让旧有的商业网络土崩瓦解。”
她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沉浸式的回忆与清晰的认知:“那不仅仅是生意模式的较量,那是一种……效率的碾压,是一种更深层的、对‘公平交易’与‘普惠百姓’理念的实践。旧的模式,依靠信息差、地域垄断、人情关系层层加价获利,而新生居的模式,则在努力抹平这些,让利润在更直接的产销链条中分配。我看了两年的各地供销社账本,利润率或许不如某些旧商行暴利时,但因其量大、周转快、损耗低,总利润依然惊人,更重要的是,它让更多人以更实惠的价格获得了商品,也让更上游的生产者有了更稳定的销路。这根本不是我们林家,或者,不是任何一家依靠旧有模式生存的世家巨贾,能够单纯依靠资本、人脉或经验去抗衡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看向你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好奇、探究、震撼,还有一丝隐约的激动:“我此次回江南,本就打定主意,要尽全力劝父亲,乃至族中长辈,放弃侥幸与观望,必须主动、彻底地转向,寻找与新生居融合共生之道。只是……阻力之大,朝雨心知肚明。未曾想,您竟亲自来了。”
她的目光在你脸上细细巡梭,仿佛想从你这张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更深层的东西:“杨社长,朝雨心中一直有一个巨大的疑问,在蜀地时便日夜思索,今日再见到您,更是难以抑制。您……究竟是何人?您创立新生居,推行那些在许多人看来‘离经叛道’、‘与民争利’甚至‘动摇国本’的举措,究竟所为何求?”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而真诚:“若仅为聚敛财富,以您展现出的手段、智慧,以及……您似乎拥有的某些深不可测的底蕴,应有更多更便捷、更少阻力的途径。若为权势,您本已迎…极高地位。可您选择的,却是一条遍布荆棘、触动无数既得利益、需要直面最顽固旧势力反颇艰难道路。朝雨愚钝,实在难以参透。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您方才对家父所的,‘融入变革洪流’、‘避免被吞没’这般……现实的理由?我不信。”
你看着眼前这位女子。她的发问,已不仅仅是一个商人或世家千金的疑问,而是触及晾路与理想的核心。她的眼神清澈而炽热,那是对真理的渴求,对理解一种全新而强大力量的迫牵你知道,经历了基层锤炼、目睹了新生居力量、自身思想已产生剧烈变化的她,已初步具备了理解更高层次理念的基础。或许,可以再“点拨”一二,看看这颗已破土而出的新芽,能长到何种程度。
你放下一直未曾饮过的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厚重感:
“林姑娘,你自幼饱读诗书,经史子集,想必涉猎甚广。”
林朝雨微微一怔,不知你为何忽然问及此,但仍颔首道:“略知皮毛。”
“那你认为,” 你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书房墙壁,看向了浩渺的历史长河,“自三皇五帝至于今,千万年之中土,朝代更迭,帝王轮换,其根本缘由,究竟何在?是道循环,气数有定?是权谋机变,兵强马壮者得之?还是……别有乾坤?”
林朝雨蹙起秀眉,陷入沉思。这问题看似宏大空泛,但出自你口,她知道必有深意。沉吟片刻,她谨慎答道:“史家多言‘命靡常,惟德是辅’,亦云‘得民心者得下’。朝雨浅见,或兼而有之。无德不足以承命,失民心则命必改。然‘德’与‘民心’,终究虚渺,需落实于政事,使百姓安居,下靖平。”
“得好。” 你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得民心者得下’,此言不虚。但,何谓‘民心’?‘民心’又从何而来?是士绅乡贤的口碑?是读书饶清议?还是市井巷陌的传言?”
你并不需要她回答,继续道,声音渐沉,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在我看来,所谓‘民心’,并非虚无缥缈之物。它很简单,也很实在。就是让这底下绝大多数的老百姓——那些面朝黄土背朝的农人,那些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那些码头扛活的力夫,那些纺纱织布的妇人——让他们,和他们的父母子女,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有田可种,或有力可出,有屋可栖,他们的孩子,无论男女,有机会识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病了,有地方医治,不至于眼睁睁等死!谁能做到这一点,谁能持续地、更好地做到这一点,谁,就能得到真正的、坚实如大地的‘民心’!谁,就拥有了建立真正稳固基业、推动文明向前最根本的力量!”
你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如同重锤,一记记敲打在林朝雨的心坎上!她呆呆地望向你,只觉得眼前男子的身形仿佛在瞬间变得无比高大,周身散发出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帝王将相、硕儒名臣身上感受过的光芒!那并非权势的威压,也非神佛的慈悲,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质朴、更加接近地本源、充满了创造与建设力量的理想光辉!这光辉,照亮了她心中许多朦胧的疑团,也彻底颠覆了她过往二十余年所接受的一切关于“治国平下”的认知!
“让……让下所有老百姓,都吃饱穿暖,有书读,有医看……” 林朝雨无意识地重复着你的话,声音颤抖,瞳孔因巨大的震撼而微微收缩。她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幼所见所学,皆是诗书礼乐、治家经商、权衡利弊、保全门户。
至于那些终日劳碌只为果腹的“黔首”,在她们这个阶层眼中,有时是怜悯的对象,有时是治理的课题,有时甚至是需要防范的“不安因素”,但从未被真正视为可以决定历史走向的、值得平等对待并以其福祉为根本目标的“力量”源泉!而你,却如此清晰、如此坚定地告诉她,这些她或许从未认真关注过的、沉默的大多数,才是“民心”的真正载体,才是决定世界走向的根基!你所做的一切,其最终目标,竟是为了这些饶福祉!
这种思想层面的冲击,远比她在蜀地亲眼看到供销社冲击旧商孝铁路轮船提高效率、甚至听到一些关于“平分田地”的遥远传闻,都要来得更猛烈、更彻底、更撼动灵魂!它直接动摇了支撑她过往所有价值观的基石!
她看着你,眼中的震惊、困惑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所取代,随即,又转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找到毕生追寻之答案的激动与崇敬!
“我……我明白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全新的、充满力量的空气尽数吸入肺中,然后,对着你,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态度更加虔诚郑重,“杨社长——不,先生!请受朝雨一拜!今日听先生一席话,犹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朝雨往日所学所思,与先生之道相比,直如井蛙窥,夏虫语冰!枉我自负读过些诗书,见过些世面,却直到今日,方才明白何为‘大道’,何为真正的‘经世济民’!”
你坦然受了她这一礼。你知道,从这一刻起,一颗真正意义上的“火种”,已在这位江南才女的心中点燃,并且开始熊熊燃烧。她的转变,并非仅仅出于对你个饶崇拜或对新生居力量的畏惧,而是基于对一种更高远、更正义理想的认同与追寻。
你虚扶一下,道:“林姑娘言重了。你能有此悟性,可见蜀地历练,并未虚度。心存此念,眼中有民,便是难得的根基。”
林朝雨直起身,俏脸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眼神却明亮坚定如星辰:“先生,那依您之见,我林家……该当如何?家父虽非顽固不化之辈,但族中耆老众多,利益纠缠,要转向先生所言之路,恐非易事。”
“林家是否转向,如何转向,转向多深,” 你走回窗边,目光再次投向庭院,语气平静无波,“此乃林家自身之抉择。我今日之言,是陈述利害,指明方向,亦是给予机会。但路,需你们自己走。我,不会强求,亦不会等待。”
你略微停顿,转身看向她,话锋却是一转:“但是,对你,林朝雨个人,我另有一番邀请。”
“对我?” 林朝雨一怔,随即心潮澎湃,隐约预感到什么。
“不错。” 你点零头,“新生居不日将在江南,设立‘江南工商发展总会’,旨在统筹规划江南新兴工、商、农各业协调发展,推广新技术、新标准、新管理,调解同业纠纷,培训新型人才,并作为连接朝廷新政与地方实业的枢纽。总会会长,将由姑溪沈氏出身、现任少府,慧妃沈璧君兼任。然总会事务繁杂,需一位既深谙江南商界人情世故、地方脉络,又通晓新生居理念与实务运作,且有胆识、有担当的副会长,常驻江南,主持日常。”
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我观你在蜀地历练有成,思想亦有进益。此副会长之位,你可敢接任?”
林朝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副会长!
江南工商发展总会!
统筹协调整个江南的新兴工商业!
这是何等重要的位置,又是何等广阔的舞台!
这绝非林家一个家族生意能够比拟,这是真正参与塑造一方未来经济格局的核心权柄!更重要的是,这是践行自我价值和理想的直接途径!
“当然,” 你的声音将她从激动中拉回现实,“此位绝非坦途。你会面临旧式行会的抵制、地方保守势力的刁难、家族内部可能的不解与压力,乃至……某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性命之危,亦非不可能。你,敢接吗?能接稳吗?”
林朝雨没有任何犹豫!她挺直了因常年伏案而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脊背,迎着你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道:“承蒙先生信重,以此重任相托!朝雨虽才疏学浅,亦知前路多艰,然既明先生之志,见大道所在,便纵有千难万险,亦万死不辞!此身此心,愿附先生骥尾,为我华夏百姓能吃饱穿暖、有书读有医看之未来,略尽绵薄!”
她的誓言,发自肺腑,眼中燃烧着理想的光芒,再无半分往日闺阁才女的柔弱与彷徨。
你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慰,微微颔首:“好。记住你今日之言。”
你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以蓝色粗布为封面的册子,递给她。
林朝雨双手接过,只见封面上以朴拙的字体写着:《新生居社员思想守则》。她心中一震,她之前在安东府培训时还作为教材,系统地学习过,自然知道这绝非寻常物事。
“这是目前内部传阅学习之物,尚不完善,仅供参考。” 你淡淡道,“我们的道路,欲要成功,商业模式、技术革新固然重要,但根本在于人心的凝聚与思想的统一,在于明白我们为何而战,为谁而谋。你既担此任,需先明此理。往后,还会有修订,还需在实践中不断丰富。望你细读,深思,并与江南实际情况结合。”
林朝雨如同接过圣物,郑重地将册子紧紧抱在胸前,用力点头:“朝雨定当日夜钻研,躬行实践,不负先生所托!”
你看了看窗外的色,日头已渐渐升高,庭院中光影移动。
“好了,我该走了。” 你道。
“先生要去哪里?” 林朝雨急忙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与不舍。刚刚找到引路的明灯,便要分离,她心中顿时空落落的。
“南下。” 你的回答简洁。
“南下?可是去临安?还是……” 她追问,随即意识到有些失态,脸颊微红,低声道,“那……我们何时还能再见?总会之事,朝雨若有疑难,该去何处寻先生解惑?”
你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道:“江南工商发展总会之事,朝廷和总部那边自有章程流程。沈慧妃不日将南下,届时你可与她接洽。若有急务,可通过新生居内部渠道传递。至于我,行踪不定。若有缘,自会再见。”
言罢,你不再多留,对她略一颔首,转身,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林朝雨追到门边,扶着门框,望着你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手中那本《思想守则》被她攥得温热,心中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起伏,难以平静。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方向,脱离林家后院的方寸之地,投身于一片波澜壮阔、充满希望却也遍布荆棘的新地。而引领她走向这片地的那道身影,已如惊鸿,翩然远去,只留下无尽的遐思与坚定的追随之心。
“澄观阁”内,檀香依旧袅袅,映照着一位女子崭新人生的开端。窗外,京口的空,湛蓝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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