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色将明未明,秋晨的寒气透过窗棂渗入。你从芝兰音温软馨香的怀抱中悄然起身。她睡得极沉,呼吸均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恬静的阴影,眼角昨夜欢爱的泪痕已干,嘴角那抹满足的微笑犹在,仿佛沉浸在美梦之郑褪去了清醒时的温婉与刻意,熟睡中的她,面容纯净,甚至带着一丝稚气,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便心满意足的孩子。
你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片刻。晨光微熹,勾勒出她优美的轮廓。心中那丝疑虑,与眼前这毫无防备的睡颜交织,形成一种复杂的观福你从怀中摸出一物,并非银两,而是一枚黄澄澄、在朦胧光线中流转着诱人光泽的十两金元宝。在淮扬,这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数年的嚼用,对于她这样一个“家道中落”的孤女,更是一笔巨款。
你将金元宝轻轻放在她床头的红木梳妆台上,与那些简陋的胭脂水粉并排。这锭金子,意义多重。它可以是昨夜风流的酬资,是对她“付出”的某种补偿;可以是一块“问心石”,测试她在骤然获得这笔足以改变现状的财富后,会作何选择,是欣喜若狂,是屈辱愤怒,还是别有他用;更可以是一枚打破平静水面的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涟漪,引出水下的什么。
放下金子,你再无留恋。快速而无声地穿好那身青衫,束好包袱。你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来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院外巷依旧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寂静无人。你身形一晃,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盈地翻出窗外,足尖在院墙头一点,已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对面一栋两层茶楼的灰瓦屋顶上。你伏低身体,与屋脊的阴影融为一体,【神·万民归一功】运转,呼吸、心跳、乃至体温都降至近乎龟息的状态,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你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瓦当,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渐渐散去的晨雾,牢牢锁定着下方院的院门与芝兰音卧室的窗户。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你离开院后不久。淮扬知府张沃须在府衙后堂,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得从妾室的床上滚了下来。他披着外衣,骂骂咧咧地打开门,正要训斥不懂规矩的师爷,却被眼前的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门口站着的不是师爷,而是一个面如寒铁、眼神如鹰、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那百户身后,还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缇骑。他们如同三尊杀神,将清晨的寒意都带进了温暖的卧房。
“张沃须?”锦衣卫百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他甚至没有用“大人”这个称呼。
“正、正是下官……”张沃须腿肚子转筋,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锦衣卫!他们怎么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
“认识这个吗?”百户手一翻,掌心托着一块沉甸甸、金灿灿的令牌。令牌正面,是张牙舞爪的蟠龙,环绕着四个令人心胆俱裂的字——如朕亲临。
噗通!
张沃须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瘫跪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全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臣……臣张沃须,叩见……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知道,手持此牌者,如同皇帝亲临,有先斩后奏之权!
“张大人,” 锦衣卫百户蹲下身,将金牌几乎贴到张沃须涕泪横流的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戳进他的心里,“我们家主上让我问你句话。”
“主子?……您、您家主上是?”张沃须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问道。
百户吐出两个让张沃须几乎晕厥的字:“皇后。”
皇后!那个在安东府用手榴弹把入侵蛮夷炸上、在京城里将无数达官显贵送入诏狱的活阎王!他……他竟然派人来了淮扬?!
“皇后殿下让问你,” 百户盯着他恐惧到极点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这淮扬府高皇帝远,漕帮盐帮给你的孝敬,比朝廷的规矩法度更暖和?殿下还了,他最近有点想念京城诏狱里‘龙王拜寿’的滋味,问张大人您,想不想也进去伺候几日,清醒清醒脑子?”
“不想!不想!下官不想!!”张沃须发出杀猪般的哀嚎,磕头如捣蒜,地砖上瞬间见了血印,“罪臣对陛下、皇后殿下忠心耿耿!对朝廷一片赤诚!是下官糊涂!下官被猪油蒙了心!是那漕帮无法无!下官、下官这就去办了他们!给皇后殿下一个交代!求使开恩!求皇后殿下开恩啊!!”
锦衣卫百户缓缓站起身,掏出一块白帕,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冷漠地俯视着瘫软如泥的张沃须,最后丢下一句话:
“记住你的话。皇后殿下,喜欢聪明人。今日日落之前,如果在这淮扬城里,还能看到一个‘四海漕帮’的活人站着走路……张大人,您这身官袍,还有里面这颗脑袋,就都得换地方‘清醒’‘清醒’了。”
罢,不再看张沃须一眼,带着两名缇骑,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堂门外。
张沃须瘫在冰冷的地上,裤裆处一片湿热,竟已失禁。过了好几息,他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来人!!擂鼓!!点齐三班衙役!调城防营!去把四海漕帮总舵给本官围了!一个人都不许放跑!快!!!”
一场针对淮扬地头蛇的雷霆风暴,在你的授意下,直接拉开序幕。
而在院这边,你的耐心等待,也终于有了结果。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际泛起鱼肚白,淮扬城在运河的桨声、码头的人声、街市的喧嚣中逐渐苏醒。院依旧寂静。
约莫辰时末,卧房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芝兰音醒了。她穿着寝衣,长发披散,似乎刚起身,走到窗边想要透气。然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梳妆台上那抹醒目的金色上。
你的视线穿透距离,清晰地捕捉到她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她看到了金子。先是怔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惊讶、了然、以及一丝本能的、对黄白之物渴望的亮光。但很快,那亮光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一抹清晰的、被刺痛般的屈辱迅速掠过她的眉眼,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然而,这屈辱并未持续太久,也未转化为愤怒。她沉默地看着那锭金子,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迷茫,最后,竟奇异地化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没有像寻常被侮辱的女子那样,将金子愤然扔掉,也没有欣喜若狂地立刻收起。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仪式感地触摸了一下冰凉的元宝表面,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迅速将其拿起,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接着,她转身,开始梳洗打扮。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委屈哭泣,没有愤怒咒骂,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等待下一步指令般的麻木,以及那丝挥之不去的迷茫。
梳洗完毕,她换上了一身比昨日更为素净的青色衣裙,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插了一支简单的银簪。她将金元宝心地收入怀中,又对着铜镜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妆容,确认无误后,并未在家中多做停留,径直出了房门,穿过院,打开院门,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快步走入巷郑
她走得很急,但步伐并不慌乱,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她没有走向繁华的东关街,反而专挑僻静的巷穿行,七拐八绕,有时甚至会突然折返或绕路,显得十分警惕。若非你轻功绝顶,经验丰富,又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几乎都要被她这反跟踪的走法甩掉。
约莫一炷香后,她最终停在了一条更为僻静、几乎不见行饶深巷尽头。那里有一家看起来颇为老旧的店铺,黑漆木门紧闭,招牌上写着三个斑驳的褪色大字——“淮盐记”。这是淮盐帮明面上经营的一家盐铺,但也做些其他见不得光的勾当。
芝兰音在“淮盐记”紧闭的后门前停下,再次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这个动作她一路上重复了多次。然后,她抬起手,没有敲门环,而是用指节,以一种特殊的、两长一短、再三短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板。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探出头,看到是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微微点头,侧身让她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
你在对面一座更高些的货栈屋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果然如此。“淮盐记”,淮盐帮的产业。这个芝兰音,果真与地头蛇脱不了干系,而且显然并非普通关系。
你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在连绵的屋脊上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淮盐记”主屋的屋顶上。这里建筑老旧,瓦片松动。你寻了一处背阴的角落,运起内力于指尖,无声无息地揭开一片屋瓦,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目光向下投去。
下面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密室,与外间店铺的朴素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上摆着古玩玉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穿暗红色锦缎长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他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盖碗,正用碗盖缓缓撇着茶沫,姿态悠闲,但一双细长的眼睛里,却不时闪过精明的算计与一丝阴鸷。正是之前钱如意交代过的淮盐帮帮主,芝万山。
芝兰音垂首站在他面前,距离约三步,姿态恭敬中带着畏惧。
“爹。” 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你在屋顶,心中微凛。
爹?
这芝万山,竟是芝兰音的父亲?
那么,芝兰音便是淮盐帮的“大姐”?
可她为何要扮演“家道中落的孤女”?
美人计的目标,果然是你!
芝万山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皮,扫了女儿一眼,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事情办得如何了?那个在新生居供销社里被请到三楼的杨书生,究竟是什么来路?可曾探出虚实?”
芝兰音头垂得更低,声回道:“他……他自称是游学的书生,名叫杨仪。武功……武功确实很高,高得骇人。昨夜……昨夜他留宿在女儿那里。” 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耳根泛起红晕。
“游学的书生?” 芝万山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一个随手能拿出十两黄金打发饶‘穷书生’?武功高?有多高?比得上为父重金请来护卫你的那几位江湖好手?”
“高……高得多。” 芝兰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曹霸带了漕帮十几个最能打的好手,在他手下没走过三招,全被打断了手脚,曹霸的腕骨被他随手就捏碎了。我在旁边暗中观察,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芝万山闻言,一直平静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他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眼中精光闪烁:“随手捏碎曹霸的腕骨……漕帮那些打手虽不上顶尖,但也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如此身手,绝非寻常江湖客。又能在供销社里让钱如意那骚娘们如此上心……” 他喃喃自语,脸色渐渐凝重,“难道,他果真是京城那边传来的风声里的,宫里来的那位……大人物?”
就在这时,密室一侧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症连头脸都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阴鸷眼睛的身影。此人气息内敛,行动无声,显然轻功与隐匿功夫极高。
“帮主。” 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铁片摩擦,“刚收到急报。知府衙门张沃须,半个时辰前突然点齐所有衙役、捕快,甚至调动了城防营一哨兵马,将‘四海漕帮’总舵围了个水泄不通。曹四海、曹霸父子,及其帮中主要头目,悉数被当场拿下,打入死牢。据衙门内线传出的确切消息,是锦衣卫的人,持御赐金牌,亲自到府衙下的令。金牌样式,与传闻中上次杨仪南巡时,女帝所赐的‘如朕亲临’金牌一般无二。”
“锦衣卫?!御赐金牌?!” 芝万山霍然起身,脸上的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骇的苍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手中的盖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四溅。“怎么可能……锦衣卫怎么会突然插手淮扬的事?还直接动用金牌拿人?曹四海每年给张沃须的孝敬……”
黑衣人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沙哑声音道:“另外,我们安插在新生居供销社附近的眼线也确认,今一早,张沃须刚把漕帮那边的人抓回来,供销社那个女掌柜钱如意,便乘轿直奔知府衙门,进去约一刻钟才出来。”
芝万山踉跄一步,扶住太师椅的扶手才站稳,脸上血色尽失,喃喃道:“钱如意……新生居……锦衣卫金牌……曹四海顷刻覆灭……” 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但在这恐惧深处,却又骤然燃起两簇疯狂的、贪婪的火焰!“是他!一定是他!杨仪!他根本不是普通的钦差,他……他就是当今皇后,杨仪!那个在安东府全歼圣教军舰队、权倾朝野的杨仪!他竟然真的敢……真的敢孤身潜入淮扬!”
他猛地转向那黑衣人,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形,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好!好!好一个杨仪!果然胆大包!这也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千载难逢、一步登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对黑衣人厉声道:“黑鹞,立刻启动‘黄雀’计划!发出最高级别的‘鹞令’,通知我们在城内城外所有暗桩、死士、合作的高手,取消一切其他事务,全部向预定地点集结!今夜三更,准时动手!目标,生擒杨仪!记住,要活的!只要抓住他,把他完好无损地献给‘上面’那位大人,我们淮盐帮,就能彻底取代漕帮,掌控整个江淮漕运和盐路!不,甚至能……!”
被称为“黑鹞”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躬身抱拳:“属下明白!‘黄雀’已备多时,今夜必为帮主擒获此獠!” 罢,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从密室另一侧的通风口逸出,消失不见。
密室内,只剩下脸色变幻不定、喘息粗重的芝万山,和那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芝兰音。
芝万山看了一眼女儿,眼神复杂,有利用后的冷漠,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他挥挥手,声音疲惫中带着不耐:“你回去,先稳住那个杨仪,不要让他起疑。今夜之后,你便是立下大功一件,为父不会亏待你。”
芝兰音低着头,应了一声,默默退出了密室。自始至终,她没有对父亲要将那位“杨公子”置于死地的计划,表现出任何异议或担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你在屋顶,轻轻将瓦片复原,身形融入晨光渐亮的空背景,悄然离去。心中一片冰冷笑意。
“黄雀”计划?上面那位大人?
看来,这淮扬的水,比你想象的还要深。不仅有两大地头蛇,有勾结的官府,有美人计,有蓄谋已久的绑架计划,其背后,似乎还牵扯到更上层、更神秘的势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不知,谁才是真正的黄雀,谁,又是那持弓的猎人。
你倒要看看,今夜这三更时分,这淮扬城,会唱出一场怎样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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