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拙政园的暖阁内,鎏金铜炉吞吐着沉水香,却驱不散空气里凝结的寒意。严世蕃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刚从京城密探处传回的绢帛密报。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丝帛碾碎在掌郑案几对面,苏绣屏风后阴影浮动,两名黑衣去膝跪地,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为首的男子脸上蒙着玄色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慑饶寒芒——正是严世蕃不惜重金从辽东死士营调来的顶尖杀手,“鬼见愁”萧七。
“沈炼……”严世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他将密报随手掷于地毯上,“坏了江南盐税核查,断了‘鬼手张三’的财路,如今又破了王德全余党的密信……此人一日不除,江南便一日不得安宁!”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戾气暴涨,“九月十五宫宴,万国来朝,是你最好的机会。”
他从腕上褪下一枚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推至萧七面前。扳指内圈刻着一个微型的“严”字,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光。“混进乐工队,扮作龟兹乐师。宫宴最乱之时,取沈炼首级献于御前。”他指尖重重敲在扳指上,“记住,干净利落,别牵连江南分毫!严家的名声,耗不起第二次风波。”
萧七伸出粗糙的手指,稳稳接过扳指。冰冷的翡翠触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他指腹习惯性地摩挲着那个“严”字,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主人掌心的温度与力量。鹰目微眯,沉吟片刻:“大人放心。属下此行携带了‘牵机引’。”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淬于袖箭之上,见血封喉,神仙难救。沈炼号称‘锦衣百户’,身手不凡,寻常刀剑未必能近其身,此物最为稳妥。”
“只是……”萧七话锋一转,鹰目警惕地扫过暖阁四周的雕花木窗,“宫中锦衣卫暗桩密布,尤其沈炼本人更是警觉。乐工队进出盘查甚严,如何能确保万无一失混入?即便混入,要在戒备森严的宫宴上行刺,难如登。”
“难?”严世蕃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笑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显得格外瘆人。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七,声音里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与算计:“登之难,何须你亲自去闯?本官自有安排。”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萧七:“陈九斤不是会算账么?他经手的盐引底册,户部誊录司必有备份。你带几个手脚利落的兄弟,去户部‘借’来看一看。记住,要做得像‘鬼手张三’余党所为——在底册关键处做上只有内行才懂的暗记,再故意留下些线索,引他自去查验。”
严世蕃的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陈九斤若是个聪明人,定会怀疑有人要嫁祸于他,急于撇清。他必然会去查那底册的真伪,去核对盐引的流向。届时,他便会一头撞进我们为他编织的罗网里。他若去查,便是自投罗网,正中我下怀!他一离京,沈炼在宫中便少了一只最擅追踪、最懂查漳眼睛,你下手岂不更容易?”
这瞻调虎离山”与“借刀杀人”并用,环环相扣,尽显严世蕃老辣狠毒的权谋之术。他深知沈炼的厉害,更清楚陈九斤这个“铁算盘”在沈炼身边的重要性。欲先除沈炼,必先乱其耳目,断其臂膀。
“属下明白了。”萧七鹰目中精光一闪,沉声应道,“偷梁换柱,引蛇出洞。属下这就去准备。”
“去吧。”严世蕃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榻上,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拙政园着名的卅六鸳鸯馆前,几株残存的荷花在秋风中瑟缩,枯黄的荷叶耷拉着脑袋,池中游弋的几尾锦鲤偶尔翻起水花,漾开一圈圈涟漪。一旁水榭中,几个清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昆曲《牡丹亭》的选段,软糯的唱腔在寂静的园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却丝毫无法冲淡暖阁内弥漫的肃杀之气。
严世蕃望着池中那几片倔强挺立的枯荷,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狂躁与狠厉。他想起沈炼在苏州河道上,面对他严家庞大的漕运船队,竟敢以“格物院”新制的水密隔舱船突袭,烧毁他三艘满载私盐的巨舰;想起沈炼在查抄“鬼手张三”巢穴时,不仅截获了运往京城的假账本,更顺藤摸瓜,差点揪出他安插在户部的钉子;想起沈炼仅凭半封血书密信,便识破了王德全余党借“采红局”旧怨煽动宫变的毒计……
“沈炼啊沈炼,”严世蕃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宿敌宣判,又像是在对自己发狠,“你以为凭你那点聪明,破了张鬼手、端了血刃堂的窝,就能高枕无忧了?你以为你守着那点锦衣卫的权势,靠着徐渭那些奇技淫巧,就能撼动我严家百年根基?”
他猛地抓起案上的一只汝窑青釉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暖阁内炸响,上好的瓷器瞬间化为齑粉,飞溅的碎片甚至划破了他昂贵的丝绸衣袖。
“这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你沈炼,不过是我严家棋盘上,一颗即将被吃掉的卒子罢了!”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炼在宫宴上人头落地的景象,“九月十五,便是你的死期!也是我严家在江南,彻底肃清异己的开始!”
萧七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悄无声息地退后,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直到退出暖阁,穿过曲折的回廊,确认无人跟踪,他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带着荷塘腥气的空气。
他解开蒙面黑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布满风霜的脸。左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细长疤痕,更添几分凶戾。他摩挲着指间那枚温润的翡翠扳指,鹰目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沈炼……陈九斤……”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念诵索命的咒语,“希望你们,别让我失望才好。”
他转身,对身后两名同样黑衣蒙面的同伴做了个手势。三人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拙政园错综复杂的亭台楼阁之间,只留下地上几不可见的脚印,很快便被晚风吹散。
暖阁内,严世蕃已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发生。他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瓷,在指尖把玩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池中的锦鲤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纷纷潜入深水。
“传令下去,”他淡淡地对不知何时出现在屏风后的心腹管家吩咐道,“备好快马,将‘鬼见愁’入京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分三路送往京城各相关据点。另外,给‘血刃堂’在京城的所有暗桩发信,让他们‘看’好戏,但切记,不许妄动,更不许暴露。本官要的,是沈炼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于非命!”
“是,公子。”管家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严世蕃将那片碎瓷狠狠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刺入皮肉,他却浑然不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价值连城的地毯上,晕开一团暗红。
“游戏,开始了。”他低声自语,嘴角咧开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望向北方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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