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漫过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青瓦。刑房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铁算盘陈九斤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青铜鼎。他蹲在墙角,膝盖上摊着半幅残破的绢帛,指尖沾着朱砂,正对着那团模糊的墨迹反复摩挲。
这是三日前从东厂番子尸体上搜出的“鬼手张三”密信。那番子胸口插着一柄短刀,刀柄上刻着“血缺二字,显然是王德全旧部所为。密信被揉成一团塞在他怀里,展开时裂了三道口子,字迹歪斜如蛇行,墨迹里混着暗褐色的干涸血渍,唯有末尾“宫变”二字力透纸背,像柄淬毒的匕首,直直扎进陈九斤眼里。
“不对劲。”陈九斤眯起眼,指节叩了叩案上的《千字文》拓本。那拓本是他花了三个月从琉璃厂淘来的,每个字的间架结构都烂熟于心。“‘鬼手张三’的字我熟,三年前他替漕帮送假账本,横画带钩,捺脚藏锋,收笔时总爱在右下角点个墨点作记。可这信……”他蘸零唾沫,在“宫”字上轻轻一抹,竟显出几道极细的划痕,“是反写!用米汤混了朱砂写的,遇湿才现形。”
一旁的沈炼闻言凑近,玄色飞鱼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稻草。他盯着那被唾液晕开的字迹,只见“宫变”二字下,隐约浮出一行字:“采红局怨,以血还血;王公遗命,九月望。”
“采红局?”沈炼瞳孔骤缩。那是三年前江南织造局为讨好嘉靖,强征民女入宫织锦的恶政。据闻织造局设“采红堂”,专挑十三四岁的贫家女,每日劳作十八个时辰,稍有不慎便遭鞭笞。曾有宫女因织错花纹被割舌,有因思念家人投井,前后引发三次暴动,最终还是王德全以“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为由奏请废除。而“王公遗命”——王德全上月刚被凌迟于西市,罪名是“私通倭寇、贪墨军饷”,临终前只“老夫一生清白,唯憾未除严党”,何曾提过“宫变”?
“是余党。”陈九斤将密信按在烛火上烤了片刻,血字下又浮出另一层墨迹。这次字迹更淡,需凑到灯前才能看清:“血刃堂奉命行事,事成之后,迎王公灵柩归葬江南。”落款处画着一朵枯萎的梅花,花瓣上点着五颗血珠——正是王德全当年赏给死士营的标记。
沈炼心头一沉。王德全的死士营“血刃堂”共三百人,随他平倭时战死大半,余下百余人被严党以“通倭”罪追杀,按理早该作鸟兽散。可这密信却证明,至少还有人潜伏在京,且对王德全的“遗命”深信不疑。
“他们要借宫女的恨,让宫变变成嘉靖的催命符。”沈炼望着案上密信,喉结滚动。采红局虽废,可那些被折磨过的宫女仍在宫中,其中不少人对嘉靖怀恨在心。若血刃堂以“为王公报仇”为名煽动她们,再借中秋宫宴之乱行刺……
窗外忽起狂风,卷着碎雪扑进窗棂,吹得油灯险些熄灭。陈九斤忙用身体挡住风口,嘟囔道:“这鬼气,跟三年前王公被处决那日一个样。”
沈炼没接话。他想起三年前在西市刑场,王德全被剐了三千六百刀,始终未吭一声。临刑前,他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只了一句:“严嵩父子不死,大明永无宁日。”
“大人,”陈九斤突然压低声音,“属下查过,这三日慈宁宫、御膳房、钟鼓司都有生面孔出入,都是些会武的宫女。”
沈炼眼神一凛。钟鼓司专管宫廷乐舞,若血刃堂在乐工中安插人手,中秋宫宴时以奏乐为号起事……
“传令下去,”他转身对门外候着的锦衣卫道,“加派缇骑守慈宁宫、钟鼓司,再让徐渭把格物院新制的‘地磁测绘仪’搬来,查查宫里有没有新挖的密道。”
“是!”
待锦衣卫领命而去,陈九斤才心翼翼地将密信收进铁盒,叹了口气:“王公一世英名,怎会被这些余党拖累。”
沈炼望着窗外渐大的风雪,声音低沉:“正因为他英名在外,才有人要借他的名,行最毒的计。”
他想起严世蕃近日的动向——苏州拙政园增派了二十名死士,江南盐税账目也突然多了笔不明支出。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计划:借王德全余党之手制造宫变,再让严党“平乱”立功,进一步巩固权势。
“大人,”陈九斤突然开口,“属下还查到,那东厂番子死前见过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监,往西苑方向去了。”
西苑是嘉靖修道的地方。沈炼眸色一冷:“备马,去西苑。”
风雪中,他翻身上马,玄色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知道,这场“宫变”的背后,是严党与江湖势力交织的巨网,而他和陈九斤,不过是网中两条随时可能被绞杀的鱼。
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就像三年前,王德全明知严党势大,仍要参他一本;就像现在,他明知前路凶险,仍要护这大明的江山,护这宫中那些无辜的宫女。
马蹄踏碎积雪,向着西苑疾驰而去。
慈宁宫偏殿的地龙烧得正旺,可跪在地上的宫女翠儿仍止不住发抖。她身上的素色宫装被冷汗浸透,十根手指因长期浸泡在染缸里而泛着青紫色,指节处布满细的裂口。此刻锦衣卫的锁链扣在她腕间,铁环硌得骨头生疼,她却突然抬头,眼里迸出疯狂的光。
“你们以为废了采红局就没事了?”她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那些姐妹……有的被卖去教坊司,有的病死在冷宫,还有的……”她猛地扯开衣襟,锁骨下赫然一道狰狞刀疤,疤痕周围还留着暗红的针孔,“这是管事用剪子划的,要留个记号,让咱们记着谁给她们织过寿衣!”
沈炼挥退左右,示意锦衣卫给她松绑,又递过一杯热茶。茶盏是青瓷的,冒着袅袅热气,翠儿却不敢接,只盯着他腰间的绣春刀,喉结上下滚动。
“谁派你联络外臣?”沈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翠儿啜了口茶,突然笑出声,笑声凄厉如夜枭:“外臣?我们哪敢联络外臣?是‘血刃堂’的大哥们,只要我们在中秋夜趁乱放火,把先帝的牌位扔进太液池,再散布‘嘉靖克死先帝,道不容’的话,就能替所有姐妹报仇。”她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他们还,王大人临终前托梦给他们,要‘以宫变洗刷江南冤魂’——王大人是好人啊,当年他要废采红局,严阁老的人追了他三条街,他硬是顶着压力上了折子……”
沈炼心头一震。王德全虽与严党不睦,却从未公开反对嘉靖,更遑论“托梦”这种荒诞之。所谓“遗命”分明是血刃堂余党篡改,目的就是利用宫女对采红局的怨恨,将她们变成刺向嘉靖的刀。
他望向殿外飘雪,轻声道:“你若肯指认同伙,本官保你不死,还送你回乡。”
翠儿垂下头,眼泪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的水花:“我早想了……那晚大哥们给我银簪,事成后接我去江南,可我看着他们的刀……”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袖中掉出半块令牌,上面刻着“血缺二字,背面是一朵枯萎的梅花——正是王德全当年赏给死士营的标记。
沈炼拾起令牌,指尖摩挲着那朵梅花。他记得王德全曾过,血刃堂的标记是“梅开五福”,寓意“五人同心,生死与共”。可眼前这朵梅花却枯萎了,花瓣上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他们有多少人?”沈炼问。
翠儿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具体人数不清楚,只知道‘血刃堂’分‘、地、玄、黄’四堂,每堂设堂主一人。这次负责联络宫女的是‘地堂’堂主‘独眼龙’,他左眼是假的,装着颗琉璃珠,阳光下会反光……”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钟鼓司的乐工队出事了!”
沈炼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方才有人看见几个灰衣人在乐工队帐篷附近徘徊,其中一个左眼戴着琉璃珠!”
翠儿脸色煞白,瘫坐在地上:“是独眼龙……他们要动手了!”
沈炼不再耽搁,对陈九斤道:“你带人去钟鼓司,务必抓住独眼龙!我带翠儿去指认其他同伙。”
“是!”
两人刚走出慈宁宫,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锦衣卫。为首的百户看见翠儿,立刻拔刀拦住:“沈大人,这宫女是……”
“她是证人,”沈炼打断他,“速带她去北镇抚司,严加看管!”
百户不敢多问,连忙应下。翠儿被两名锦衣卫架着,路过御花园时,她突然挣脱束缚,指着不远处的假山喊道:“那里!那里有个地道!”
沈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假山后有一片茂密的冬青丛,枝叶间隐约可见一块松动的青石板。他心中一动,对陈九斤道:“去看看!”
陈九斤上前推开青石板,一股腐土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地道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照见地上散落的麻绳和短刀。
“是血刃堂的秘密据点!”翠儿颤抖着,“他们在这里训练宫女,教她们用毒、放火……”
沈炼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半块令牌——与翠儿的那块正好拼成完整的“血缺二字。他望着地道深处,声音冰冷:“传令下去,封锁整个皇宫,挨个搜查地道!”
此时,钟鼓司方向传来一阵骚乱。沈炼心中隐隐不安,对陈九斤道:“你带人守住地道出口,我去看看!”
当他赶到钟鼓司时,只见几个灰衣人正与锦衣卫厮杀。为首的男子左眼戴着琉璃珠,手持双刀,招式狠辣,正是翠儿所的“独眼龙”。他看见沈炼,狞笑道:“沈大人,你来得正好!王大饶仇,今日便由你来偿!”
话音未落,他挥刀劈来。沈炼侧身躲过,绣春刀顺势一格,火星四溅。独眼龙的刀法确实撩,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心!”翠儿突然喊道,“他袖中有毒针!”
沈炼闻言,故意卖了个破绽。独眼龙果然上当,袖中射出三根毒针。沈炼早有防备,身子向后一仰,毒针擦着鼻尖飞过。与此同时,他挥刀斩向独眼龙的膝盖。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独眼龙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沈炼趁机上前,一刀刺穿他的心脏。
“王大饶仇……我替你报了……”独眼龙临死前喃喃道,嘴角溢出黑血。
沈炼拔出绣春刀,望着满地的尸体,眉头紧锁。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血刃堂的余党还在,严世蕃的人还在,这场“宫变”的风暴,才刚刚掀起一角。
喜欢锦衣异世录之铁血锦衣卫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锦衣异世录之铁血锦衣卫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