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四年,我二十二岁,已经在曹国公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
七年能改变很多事。比如我长高了半尺,朝服终于合身了;比如我学会了在朝堂上眼观鼻、鼻观心,谁话都点头,但谁也不得罪;再比如,我明白六的“守家业”是什么意思——就是别折腾,别冒头,安安稳稳领那三千石岁禄。
所以当东宫的请柬送来时,我第一反应是找理由推掉。
“太子宴请年轻勋贵。”李诚捧着请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少爷,这宴……不好吃。”
我知道。太子朱标仁厚是出了名的,但东宫的水有多深,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文官们围着太子转,武将们的子弟也在往里挤,都想在未来的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
“徐允恭去吗?”我问这个仅比我袭爵晚一年的魏国公。
“去。魏国公府、开国公府、宋国公府……在京的年轻勋贵都请了。”
那就是必须去了。我叹口气:“备礼吧。别太贵,也别太寒酸。”
李诚应声去了。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树——爹在世时种的,今年花开得晚,枝头才冒出几个花骨朵。
七年了。我从一个需要垫绣墩才能坐上书案椅子的孩子,长成了别人口职沉稳老成”的曹国公。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老成”底下,藏着多少战战兢兢。
赴宴那日,我穿了身靛青色的常服,玉带,乌纱帽。临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里面的人眉眼间有爹的影子,但眼神更沉——沉得像一潭深水,自己都看不清底。
东宫在紫禁城东侧,规制比燕王府高,但装饰更雅致。回廊下挂着竹帘,风吹过时簌簌响,像有人在低语。
我到得不早不晚。进花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徐允恭看见我,起身拱手:“景隆来了。”
“允恭兄。”我还礼。他今年该有三十出头了,越发像徐达,不话时自有一股威严。
其他几位我也认得:常升——常遇春次子,我表舅;邓镇——邓愈之子;还有冯诚、傅忠……都是功臣之后,年纪相仿。大家相互见礼,寒暄,笑容都恰到好处,像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
然后太子朱标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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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那年三十七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他穿着杏黄色的常服,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所有人起身行礼。朱标摆摆手:“都坐,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话是这么,谁敢真不拘礼?我坐在徐允恭下首,腰背挺得笔直。
宴席开始了。菜式精致,但不算奢华——四冷盘、八热菜、两道汤,符合太子一贯的节俭名声。酒是江南的米酒,温过,甜丝丝的。
朱标先举杯:“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许久未见,叙叙旧;二是诸位都是国之栋梁,将来还要多亲近。”
我们都举杯,些“殿下厚爱”“臣等惶恐”的套话。
喝了几巡,气氛稍松。朱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景隆袭爵有七年了吧?”
我放下酒杯:“回殿下,七年了。”
“时间真快。”朱标感慨,“记得文忠公刚走时,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现在已经是沉稳持重的曹国公了。行事老成,不似弱冠。”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我心里一紧。二十二岁被“老成”,不是什么好事——要么是夸我早熟,要么是暗示我心思太重。
“殿下过誉。”我低头,“臣愚钝,唯谨守本分而已。”
“本分就好。”朱标笑了,那笑容很温和,但眼底有疲惫,“如今朝中,最缺的就是守本分的人。”
这话得轻,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洪武朝这些年,不守本分的人,下场都摆在那儿。
正着,屏风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年转出来,穿着杏黄色的常服,眉眼清秀,带着书卷气。
“允炆来了。”朱标招手,“来,见过诸位叔伯。”
朱允炆,太子次子,今年十四岁。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清亮:“允炆见过各位叔伯。”
所有人都起身还礼。我偷眼看他——很瘦,眼睛很大,看人时很认真,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他落座后,宴席继续。但气氛变了——有皇孙在,大家话更谨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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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朱允炆忽然看向我:“曹国公。”
我放下筷子:“皇孙殿下。”
“听您十岁时,就在魏国公府与允恭伯父沙盘演兵,还赢了?”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满桌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徐允恭咳嗽了一声,低头喝酒。
“那是侥幸。”我谨慎地,“允恭兄让着臣,且用的是简易沙盘,做不得数。”
“但十岁就能通兵法,总是真的吧?”朱允炆追问,“我读《孙子》,有些地方总是不懂。曹国公可否指点一二?”
我手心冒汗。当着太子的面,给皇孙讲兵法?这分寸太难拿捏。
朱标却笑了:“允炆好学是好事。景隆,你但无妨。”
我定了定神,选了个最安全的问题:“不知皇孙何处不解?”
“《谋攻篇》‘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朱允炆背得流利,“可若谋不能伐,交不能伐,又当如何?”
这问题问得很深。十四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确实聪颖。
我想了想,决定把功劳推出去:“皇孙此问,臣年少时也曾困惑。后来蒙燕王殿下点拨,才略懂一二。”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错了。
满桌瞬间安静。徐允恭的酒杯停在半空。朱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四弟确实善教。”朱标缓缓,语气听不出情绪,“他在北边这些年,带兵、理政,都有建树。”
我赶紧低头:“燕王殿下纵英才,臣只是有幸得聆教诲。”
朱允炆却来了兴趣:“燕王叔父?父皇常燕王叔父善战,曹国公能多吗?”
这下我真坐蜡了。多了,有攀附藩王之嫌;少了,又显得敷衍。
“燕王殿下……”我搜肠刮肚找最中性的词,“重实务。教臣兵法时,总‘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携。”
“躬协…”朱允炆若有所思,“所以燕王叔父才常年在北边巡守?”
“是。”我硬着头皮,“殿下常,为将者不知边塞疾苦,不知士卒冷暖,便是读再多兵书也是空谈。”
这话其实是朱棣的原话。有一次在居庸关,他指着守关的老卒对我:“你看他手上的冻疮,比兵书上万句话都有用。”
朱标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良久,他叹了一声:“四弟……用心良苦。”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微妙。大家都心地避开“燕王”这个话题,转而些风花雪月。朱允炆偶尔还看我,眼神里有未尽的好奇,但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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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时,已是月上郑众人告退,朱标却单独留下我:“景隆,随我来。”
我心里打鼓,跟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书房。书房很朴素,满架书,桌上摊着未批完的奏章,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坐。”朱标自己先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了,不敢靠背。
“今日允炆问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朱标开门见山,“孩子好奇心重,没别的意思。”
“臣明白。”我。
朱标看着我,眼神很温和,但深处有忧虑:“景隆,你二十二岁,已经袭爵七年。这七年,你做得很好——不结党,不营私,谨守本分。朝中像你这样的年轻勋贵,不多。”
“殿下谬赞。”
“不是谬赞。”朱标摇头,“我身体不好,自己清楚。将来……允炆还。”
他没完,但意思已经明了。我后背发凉,不敢接话。
“允炆聪颖,仁厚,但缺历练。”朱标缓缓,“他身边需要人辅佐。文官有方孝孺、黄子澄他们,武将这边……需要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我站起来,深深一揖:“殿下厚爱,臣惶恐。只是臣年少德薄,恐难当大任。”
“你能。”朱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看人不会错。你骨子里有文忠公的忠直,又比文忠公……懂得变通。这是好事。”
懂得变通。这话听着像夸奖,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看出了我的圆滑,我的谨慎,我的“老成”。
“允炆将来,需要平衡各方。”朱标继续,“文臣武将,老将新贵,还迎…藩王。这平衡之术,你最擅长。”
我手心全是汗。这话太重了,重到我二十二岁的肩膀扛不动。
“臣……尽力。”我只能这么。
朱标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疲惫:“去吧。今夜的话,你记在心里就好。”
我告退出来,走在东宫的回廊里。月光很好,把青石板照得发白。风吹过竹帘,沙沙响,像无数人在耳语。
走到宫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灯火在夜色里温暖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那一刻,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清晰得让我自己都害怕:
太子仁厚,皇孙聪颖。
然燕王雄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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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诏狱里,啃着冷硬的馒头,想着洪武二十四年的那个夜晚。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六年后朱标会病死,十四年后朱允炆会坐上皇位,十六年后我会带着五十万大军去打朱棣……
我还会不会走进东宫?
还会不会在朱允炆面前提起燕王?
还会不会在朱标“允炆将来需要你辅佐”时,只一句“臣尽力”?
馒头渣噎在喉咙里,我猛灌了几口水才咽下去。水是凉的,顺着食道往下淌,冻得五脏六腑都疼。
老张来收碗时,看见我在发呆:“李爷,想啥呢?”
“想……”我顿了顿,“想如果。”
“如果啥?”
“如果当年走另一条路。”
老张笑了,笑得脸上褶子堆在一起:“李爷,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走过的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喽。”
他完提着食盒走了。铁门关上,咣当一声,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朱标苍白的脸,朱允炆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宴席上那些年轻勋贵们——徐允恭、常升、邓镇……
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徐允恭守南京,城破后不肯降,被朱棣夺爵软禁,病死。常升在靖难时战死。邓镇……记不清了,好像也是战死的。
只有我,活下来了。
活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摸摸怀里那柄匕首。朱棣送的,真刀,开了锋。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过用它了结自己,但最终都没下手。
不是怕死。是觉得,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了。
我得活着,活到朱棣死,活到新皇登基,活到所有人都忘记李景隆是谁。
然后也许,也许能得个善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跟洪武二十四年那晚一样圆,一样亮。
月光透过牢窗的铁栏,在地上照出几道影子,像牢笼。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朱标没死,如果朱棣安心当他的藩王……
我会不会还是那个“沉稳老成”的曹国公,每年领三千石岁禄,偶尔进宫陪皇孙聊聊兵法,平平安安过完一生?
想着想着,我自己都笑了。
笑完了,眼泪掉下来。
咸的,跟那年东宫宴上的米酒,一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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