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澳清晨,程立秋是被一阵压抑的呕吐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还没亮透,屋里昏暗。魏红正捂着嘴,踉跄地往门外跑,鞋都没来得及穿。程立秋赶紧起身跟出去,看见魏红扶着院墙,弯着腰,剧烈地干呕着。她的背弓得像只虾米,肩膀一耸一耸的,但除了几声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红……”程立秋心疼地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魏红摆摆手,想“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一阵干呕。这次比前几都严重,她呕得眼泪都出来了,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程立秋看得心里发慌。魏红怀孕两个多月了,孕吐一直有,但像今这么厉害还是头一回。他扶着魏红回屋,让她在炕沿上坐下,又倒了碗温水。
魏红喝了一口,但马上就吐了出来。她虚弱地靠在炕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得起皮。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程立秋,“得找大夫看看。”
“不用……”魏红有气无力地,“老话了,孕吐是好事,明孩子壮实……”
“那也得有个度,”程立秋不由分,“你等着,我去请周老中医。”
他匆匆穿上衣服,出了门。刚蒙蒙亮,屯子里还静悄悄的。程立秋快步走到屯西头,敲响了周老中医家的门。
周老中医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看见程立秋慌慌张张的样子,问:“立秋,咋了?这么早?”
“周老,麻烦您去看看我媳妇,”程立秋急道,“她孕吐得厉害,今早上连水都喝不下去了。”
周老中医一听,立刻收起架势:“走,我去看看。”
两人回到程家。魏红还靠在炕头,看见周老中医来了,想站起来,被周老按住了:“别动,我给你把把脉。”
周老中医坐在炕沿上,搭上魏红的脉,闭目细品。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又看了看魏红的舌苔,问:“最近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
魏红虚弱地:“吃什么都吐,睡也睡不好,半夜总醒。”
周老中医点点头:“你这是脾胃虚弱,加上怀孕气血不足,所以孕吐比一般人严重。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先喝三看看。”
他开了方子,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别吃油腻的,别吃凉的。多吃些清淡的,米粥、烂面条、鸡蛋羹这些。另外,心情要好,别总躺着,适当活动活动。”
程立秋一一记下,送走周老中医后,立刻去合作社拿钱,准备去公社卫生院抓药。
王栓柱看见他,问:“立秋哥,这么早去哪?”
“去公社抓药,”程立秋,“魏红孕吐得厉害。”
“哟,那可不能耽误,”王栓柱,“我陪你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两人骑马去了公社。卫生院刚开门,程立秋按方抓了药——主要是党参、白术、茯苓这些健脾益气的,还有几味安胎的。
回到屯里,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程立秋亲自煎药,守在灶房,寸步不离。药熬好了,他心翼翼地把药汤滤出来,晾到温热,才端给魏红。
魏红闻到药味,又是一阵恶心,但还是强忍着喝了下去。药很苦,她皱着眉头喝完,程立秋赶紧递上一块冰糖。
“含着,压压苦味。”
魏红含着冰糖,靠在炕头,脸色还是苍白,但总算没再吐。
“立秋,你去忙吧,”她,“我没事了。”
“今哪也不去,”程立秋,“就在家陪你。”
他让大姐去合作社照应,自己留在家,照顾魏红。中午,他亲自下厨,熬了一锅米粥,又蒸了一碗鸡蛋羹,撒零葱花和酱油。
“尝尝,看能不能吃下去。”
魏红勉强吃了半碗粥,几勺蛋羹,还好,没吐。程立秋这才松了口气。
下午,魏红睡着了。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妻子憔悴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魏红跟着他,没过上几好日子,现在怀孕了,还要受这样的罪……
他轻轻握住魏红的手,那只手瘦了,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程立秋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魏红的手还是圆润的,有肉的。这些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她的手渐渐粗糙了,瘦了……
“红,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地,“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
傍晚,魏红醒了,精神好了些。程立秋又给她熬了药,看着她喝下去。
“立秋,你别总守着我,”魏红,“合作社那么多事……”
“合作社的事有人管,”程立秋打断她,“你现在最重要。从今起,我就是你的专职保姆,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
魏红笑了,虽然笑容还有些虚弱:“你会做啥?除了炖肉、煮粥,你还会啥?”
“我可以学,”程立秋认真地,“你想吃什么,我就学什么。”
这话得魏红心里暖暖的。她靠在他肩上,轻声:“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吃,就是嘴里没味,想吃点酸的。”
“酸的?”程立秋眼睛一亮,“山里有野山楂,酸得很。明我就去采。”
“明别去了,”魏红,“今刚下过雨,山路滑。”
“没事,我心点。”
夜里,程立秋等魏红睡着了,悄悄起身,点上煤油灯,翻出一本破旧的《本草纲目》——这是他上次从县城买回来的,魏红识字,有时会看。他在灯下仔细查找,想看看还有什么对孕妇好的东西。
野山楂,开胃消食;野蜂蜜,润肺止咳;山核桃,补脑安神;野生山药,健脾益气……他一一记下,心里有了打算。
第二还没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出门,背起背篓,拿上采药的锄头,进了山。
雨后初晴的山林格外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程立秋沿着熟悉的路,往长野山楂的地方走。野山楂喜欢长在向阳的山坡上,这个季节正好成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片山坡。果然,几棵野山楂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一串串灯笼,在晨光中格外诱人。
程立秋心地采摘,专挑那些又大又红的。野山楂的枝条上有刺,他手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但毫不在意。不一会儿,就采了满满一背篓。
回去的路上,他又掏了一个野蜂巢——这是他早就发现的,一直没动,留着应急用。他用烟熏走蜜蜂,心地割下一块蜂巢,里面是金黄色的蜂蜜,粘稠香甜。
回到家,魏红刚醒,看见程立秋背着一背篓野山楂,手里还拿着蜂巢,愣住了:“你……你一早就去采这些了?”
“嗯,”程立秋把东西放下,“野山楂开胃,蜂蜜润喉。你先歇着,我马上给你弄。”
他把野山楂洗净,一部分捣成泥,加蜂蜜,调成山楂蜜;一部分晒干,留着以后用。又用蜂蜜兑了温水,端给魏红。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魏红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爽口。她难得地露出笑容:“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程立秋,“我再去给你弄点别的。”
接下来的几,程立秋几乎把山里能找的、对孕妇好的东西都找遍了——
他爬上悬崖,掏野蜂蜜,手被蜇了好几个包,肿得像馒头,但他不在乎,只要魏红能吃下去。
他钻进密林,采山核桃,用石头砸开,剥出核桃仁,炒熟了给魏红当零食。
他挖野生山药,那东西埋在土里很深,他挖得手上磨出了水泡,但挖出来的山药又粗又长,蒸熟了,又面又甜。
他还去河里捕鲫鱼,专挑半斤左右的,炖汤,汤色奶白,鲜香扑鼻。
每变着花样给魏红做吃的,程立秋的手艺也突飞猛进。从只会炖肉煮粥,到现在能做出十几样适合孕妇的菜。
魏红的孕吐渐渐轻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但她心疼丈夫,看他每忙里忙外,手上又是伤又是泡,总:“立秋,你别这么累,我没事了。”
“不累,”程立秋总是笑着,“看你吃得好,我就高兴。”
石头也懂事了,知道娘不舒服,爹在照顾娘,他不吵不闹,还帮着带瑞林瑞玉。瑞林瑞玉虽然,但好像也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哭不闹,乖乖的。
这晚上,魏红又吐了,但这次吐得不厉害。程立秋给她拍背,递水,等她缓过来了,:“红,明我带你去看医生吧。老这么吐,不是办法。”
魏红点点头:“行,听你的。”
第二,程立秋借了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被褥,让魏红躺在上面,他亲自赶车,去了公社卫生院。
卫生院的医生给魏红做了检查,:“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孕吐反应重些。我建议你住院观察几,输点营养液,等稳定了再回家。”
程立秋立刻办了住院手续。魏红住进了病房,虽然条件简陋,但干净整洁。护士给她输了液,她很快就睡着了。
程立秋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他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水,心里默默祈祷:红,你一定要好好的,孩子也要好好的。
住院三,魏红的状况明显好转。她能吃下东西了,也不怎么吐了。医生她可以出院了,但要注意休息,加强营养。
出院那,程立秋去结了账,花了三十多块钱——这在当时不是数目,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家的路上,魏红靠在程立秋肩上,轻声:“立秋,这几辛苦你了。”
“什么傻话,”程立秋搂紧她,“你是我媳妇,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魏红眼圈红了:“我就是觉得……我拖累你了。合作社那么多事,你都扔下不管,就为了照顾我……”
“合作社的事再大,也没你大,”程立秋,“红,你要记住,在我心里,你和孩子们是最重要的。别的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没有你们。”
魏红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心对她好。
回到屯里,屯民们听魏红出院了,都来看望。孙寡妇也来了——自从上次被程立秋骂走后,她老实了很多,这次是真心来看望的。
“红啊,你可算好了,”孙寡妇拎着一篮子鸡蛋,“这是我攒的,给你补补身子。”
魏红道了谢,收下了。程立秋虽然还对孙寡妇有意见,但看她这次是真心实意,也没什么。
晚上,赵老蔫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立秋,我听红丫头孕吐厉害,找了个偏方,你试试。”
程立秋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味草药:黄芩、白术、砂仁,还有几样他不认识的。
“这是安胎止吐的方子,”赵老蔫,“我老伴当年怀孩子时,就用的这个方子,管用。你按方抓药,连服七,保准好。”
程立秋感激不尽:“赵叔,谢谢您。”
“谢啥,”赵老蔫摆摆手,“都是一个屯的,互相照应应该的。”
程立秋按方抓了药,每熬给魏红喝。果然,七下来,魏红的孕吐基本止住了,能吃能睡,人也胖了些。
这晚上,魏红靠在炕头做针线,程立秋坐在旁边削木棍——他在给石头做弹弓。
“立秋,”魏红忽然,“等孩子生了,我想去趟县城,照张相。”
“照相?”程立秋一愣。
“嗯,”魏红,“咱们结婚这么多年,还没照过相呢。我想照张全家福,等以后孩子们大了,能看看。”
程立秋心里一酸。是啊,结婚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连张照片都没留下。他握住魏红的手:“好,等孩子生了,咱们就去照相。不光照全家福,还要给你单独照一张,照得漂漂亮亮的。”
魏红笑了,眼里闪着光:“那得花钱……”
“花多少钱都值,”程立秋,“红,你放心,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等合作社发展好了,咱们盖新房,买电视机,买自行车……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魏红靠在他肩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这个男人,也许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给了她全部的爱和呵护。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上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它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抓住它的人类,此刻正沉浸在家庭的温暖郑
也许,这就是所有生命的共同渴望吧。
有一个家,有一个爱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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