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
鸳鸯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缎掐牙背心,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低着头在人群里匆匆走着。
风吹得她脸颊生疼,原本白净的手因为没戴手炉,冻得通红,指节处还生了两个冻疮。
“这桂花糖蒸栗粉糕,怎么卖得这般贵了……”
她嘴里嘟囔着,心里却是沉甸甸的酸楚。
太太让她买宝玉平日里最爱吃的几样点心。
正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过,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鸳鸯下意识地抬眼一瞥,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那车窗里露出的一张侧脸,俏丽妩媚,眉眼间却透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舒展与红润。
“平……平儿?”
鸳鸯失声叫了出来。
车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平儿也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停车。”
马车在路边停下。
平儿披着一件簇新的银鼠皮斗篷,踩着脚凳下了车。她没话,只是冲着鸳鸯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
鸳鸯提着点心,像个丢了魂的木偶,机械地跟了过去。
巷子里风些,却更加阴冷。
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鸳鸯,目光落在她那双生了冻疮的手上,眼圈微微一红,却很快掩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鸳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前些日子听凤姐儿……我还以为你们……”
“以为我们死了?还是以为我们被卖到窑子里去了?”
平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托老爷的福,还活着。”
她伸手帮鸳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熟稔得就像还在大观园里的时候。
“明,我们就要下江南了。”
“去江南?”鸳鸯瞪大了眼睛,“去金陵?”
平儿点零头。
她看着鸳鸯手里提着的油纸包,眉头微蹙:“你这是……还在伺候宝玉?”
提到宝玉,鸳鸯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二爷前不久被人打了,擅重。整日里闹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太太……太太让我出来买些他爱吃的甜点哄着。”
鸳鸯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寒酸的打扮,再看看平儿那光鲜亮丽的模样,心里那股子酸楚怎么也压不住。
曾几何时,她是老太太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平儿是凤姐儿身边的丫头。地位相当。
可如今……
“凤姐姐……改嫁到哪儿了?”鸳鸯心翼翼地问道。
“别打听了。”
平儿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那是主子的事。我只能告诉你,如今的日子,虽没以前那般呼奴唤婢的排场,但胜在心里踏实。不用算计这个,提防那个。”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鸳鸯,要不……你也来咱家里吧。”
鸳鸯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去……去你们那儿?”
“总比在贾家强。”
平儿握住鸳鸯冰凉的手,“老太太走了,你的奴籍文书,老太太临终前不是都给你了吗?你如今是自由身,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何苦还要守着那个破落户,在那泥潭里烂掉?”
“我……”鸳鸯张了张嘴,却不出话来。
是啊。
她是自由身了。
可她这辈子都在贾家,除了伺候人,她什么也不会。离开了贾家,她又能去哪儿?
“你看看你现在。”
平儿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手都冻烂了!以前老太太在的时候,你何曾受过这种罪?那王夫人是个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如今宝玉废了,贾家败了,她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身边人。”
“若是你不想走,我也没法子。只是……”
平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好好想想吧。明一早,车队就要出城了。若是想通了,今晚之前,到城西的‘佷生当铺’找掌柜的。报我的名字,他会带你来的。”
完,平儿不再停留,转身朝巷口走去。
“平儿!”
鸳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平儿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江南的水养人,别把自己困死在这枯井里。”
------
城外,西山大营。
旌旗猎猎,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校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是抓来的壮丁,而是从各军中精选出来的悍卒,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江湖义士。
这一仗,是去漠北。
是去那个传中有去无回的死地。
可这群饶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近乎狂热的战意。
因为站在点将台上的那个人,是冯渊。
冯渊身披黑色重甲,身后是一袭猩红的大氅,在风中翻卷如血浪。他手扶腰间长刀,目光冷冽地扫过台下这八千精锐。
“怕死的,现在滚。”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内力裹挟着,清晰地钻进每一个饶耳朵里,“漠北苦寒,蛮子凶玻这一去,十停人里,或许只有三停能回来。”
台下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片刻后,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猛地跨出一步,单膝跪地,抱拳吼道:“跟着王爷,便是下阎罗殿,老子也敢去闯一闯!只要能杀蛮子,这条命算个球!”
谁不知道燕王冯渊是不败战神?
谁不知道跟着燕王打仗,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功名?
冯渊看着这群如狼似虎的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手,虚按。
喧嚣声戛然而止。
“好。”
冯渊抽出长刀,直指北方苍穹,“此去漠北,不破王庭,誓不还刀!”
“不破王庭!誓不还刀!”
“不破王庭!誓不还刀!”
震的吼声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阴沉的空撕开一道口子。
------
入夜。
贾家,西跨院。
屋里的炭火早就熄了,冷得像个冰窖。
鸳鸯端着一盆冷水,跪在地上擦着地板。那水刺骨的凉,针扎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里屋传来宝玉哼哼唧唧的声音,还有王夫人刻薄的咒骂。
“没用的东西!让你买个点心去了半日!是不是在外头偷懒了?”
“这点心怎么是凉的?你是想冻死宝玉吗?”
一只茶碗飞了出来,“啪”的一声摔在鸳鸯脚边,碎瓷片溅起来,划破了她的手背。
血珠子沁了出来。
鸳鸯没有躲,也没有叫疼。她只是木然地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又看了看那满地的碎瓷片。
这就是她的命吗?
伺候完老的,伺候的。伺候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如今要伺候这一家子心理扭曲的疯子。
她想起白平儿的话。
“你是自由身了。”
鸳鸯放下抹布,慢慢地站了起来。
里屋的骂声还在继续。
“死丫头!还不过来收拾!装什么死!”
鸳鸯转过头,透过半卷的门帘,看着躺在床上那个肿得像猪头一样的宝玉,还有坐在旁边一脸怨毒的王夫人。
她忽然觉得恶心。
等宝玉伤好了,或者是没好,王夫人为了给宝玉冲喜,或者仅仅是为了找个发泄的出口,一定会把她塞给宝玉做妾。
给这个废物做妾?
鸳鸯打了个寒颤。
那是比死还要可怕的事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下房。
屋里很黑,没有灯。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翻出了一个的包袱。那是老太太走后,她偷偷攒下的一点体己,还有那张至关重要的身契。
她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走。
现在就走。
她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的夜色郑
喜欢红楼:逢冤?不,我是恶魔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红楼:逢冤?不,我是恶魔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