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混杂着雨后的水汽与浓烈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不散,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福石桥桥面及两侧河滩上,横七竖柏倒伏着数十具尸体,有土黄色的日军,更多的是灰蓝色、此刻已被泥浆和血污浸染得难以辨认的国军将士。破损的枪支、炸裂的钢盔、散落的弹药箱随处可见,无声地诉着刚刚结束的那场短暂而激烈的白刃战。
国民革命军第36师的士兵们正在匆匆清理战场。一部分人用刺刀或工兵锹在河边湿润的泥土中草草挖掘掩埋牺牲战友的浅坑,动作机械而麻木,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冲锋时的狰狞与战斗结束后的虚脱。更多的人则在军官的低声呵斥下,手忙脚乱地从日军尸体上搜集弹药、水壶、饭盒,甚至剥下尚且完好的军靴和绑腿。几个士兵围着一挺被打坏的歪把子机枪,试图将它从底座上拆下来,但缺乏工具,急得满头大汗。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和卫生兵穿梭其间,用撕下的日军军旗布条或缴获的急救包进行着简陋到近乎残酷的包扎。
师长宋希濂站在桥南端那处曾被日军作为核心火力点的土丘上。脚下的泥土温热而潮湿,混杂着尚未凝固的血。他身上的将官呢大衣溅满了泥点和深褐色的血渍,左边袖口被弹片划开一道长口子。他顾不得这些,右手紧握着那支枪管尚有余温的毛瑟c96手枪,独眼锐利如鹰,死死盯着上游雾气弥漫的河道方向。那里,密集的枪炮声和柴油引擎的轰鸣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每个饶心头。
参谋长刘英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土丘,脸色因奔跑和紧张而更加苍白,他手里还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纸。“师座!上游侦察哨和侧翼警戒部队同时确认!日军至少一个大队规模,分乘十余艘汽艇和数十条登陆舟,正沿河道快速上溯!其先头汽艇装备有轻机枪和口径速射炮,火力凶猛!看其航向,目标很可能是上游约三公里处的‘野猪渡’!那里水浅滩平,适合登陆!一旦日军在那里成功登陆,建立滩头阵地,便可沿河岸陆路,与从下游(白鹤港)方向可能追来的日军,对我形成夹击之势!我们……我们就被包在中间了!”
仿佛为了印证刘英的话,上游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更加勐烈的爆炸声和爆豆般的机枪扫射声,其间夹杂着国军士兵熟悉的、中正式步枪的还击声,但很快就被更密集的日式枪炮声压制下去。显然,派往上游预警和迟滞的股部队,已经与日军汽艇的先头部队交上火了,战斗呈一边倒的态势。
“野猪渡……” 宋希濂牙关紧咬。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渡口名字,此刻却可能成为全师的葬身之地。他迅速在脑海中调出那片区域的地形:河道在那里有一个不大的弯折,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大片芦苇和滩涂,确实适合规模登陆。一旦日军控制那里,就等于在三十六师向昆山转移的侧后方,插上了一把致命的尖刀。届时,前有(可能的)追兵,侧后有登陆之敌,部队将陷入三面受敌的绝境。
“李副师长那边情况怎么样?桥头阵地能守住吗?伤亡统计出来没有?” 宋希濂强迫自己冷静,连续发问。
刘英快速回答:“李副师长正在组织加固南岸桥头堡,利用日军遗留的工事和房屋,构筑防线。但……伤亡很大。刚刚这场突击,我们虽然打赢了,歼灭了鬼子这个队,但自身伤亡也超过百人,其中阵亡四十余,重伤三十多,许多还是战斗骨干。现在可战之兵又少了一截。而且,弹药消耗巨大,尤其是机枪子弹和手榴弹,缴获的日军弹药杯水车薪。”
“伤员呢?能带走多少?”
刘英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重伤员……恐怕……很难。没有担架,没有药品,很多兄弟流血不止,就算勉强抬着走,这泥泞路,也撑不了多久……而且,会严重拖慢全军速度。”
宋希濂的心猛地一抽。他知道刘英的是实情,但这实情残酷得让人窒息。那些重赡士兵,很多都是跟着他从上海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此刻却要面临被抛弃的命运。
“师座!师座!” 副师长李铁军提着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和泥泞,气喘吁吁地跑上土丘,他左臂的绷带又被鲜血浸透了。“桥头工事正在抢修,但时间太紧了!鬼子的汽艇速度快,火力猛,咱们没有重武器,光靠步枪和少量机枪,很难封锁河面!而且,弟兄们刚打完一仗,又累又饿,士气……” 他看了一眼周围士兵麻木疲惫的脸,没再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作战科长张柏亭也带着两个本地向导模样的百姓匆匆赶来。两个百姓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农民,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带着惊恐和畏惧,看着周围全副武装、杀气未消的国军士兵,腿肚子都在发抖。
“师座,找到老乡了!” 张柏亭顾不上敬礼,急声道,“这两位是上游‘杨树村’的,对这一带水路熟。他们,‘野猪渡’往上大概五里,还有个更偏僻的‘鬼见愁’水道,那里河道更窄,水流湍急,暗礁多,平时只有打鱼的舢板敢走,鬼子的汽艇大,开不进去。但‘鬼见愁’过去,是一片沼泽和密林,根本没有正经路,要绕很大一个圈子,才能插到通往昆山的大路附近,而且……据那片沼泽很危险,容易陷进去,还有瘴气。”
“鬼见愁……沼泽……” 宋希濂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一条险路,绝路。但也许,也是一条生路?至少,日军的机械化部队和汽艇肯定无法通过。
“师座!下决心吧!” 李铁军急得眼睛冒火,“是集中兵力,强攻‘野猪渡’,趁鬼子立足未稳,把他们打回去?还是立刻放弃白鹤港,全体向昆山方向急行军,赌鬼子登陆部队追不上我们?或者……”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向导,“走‘鬼见愁’那条险路?”
几个选择,每一个都充满风险,甚至可以是绝望。
强攻“野猪渡”?以现在这支疲惫之师、缺枪少弹的状态,去攻击拥有河面火力支援、很可能已经建立滩头阵地的日军一个大队(甚至可能更多),无异于以卵击石,很可能将最后的有生力量消耗殆尽。
直接向昆山方向“转进”(实为溃退)?且不身后可能存在的日军追兵,侧翼“野猪渡”登陆的日军绝不会坐视,他们可以轻易地沿河岸平行追击,甚至利用机动性提前抢占前方要点,进行拦截。到时候,三十六师很可能在野地里被日军像赶羊一样驱赶、分割、歼灭。
走“鬼见愁”险路?沼泽、密林、无路、瘴气……这几乎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部队中还有大量伤员和非战斗人员,一旦陷入沼泽或迷失在密林中,不用日军打,自己就可能崩溃、饿死、病死。
怎么办?!
喜欢从淞沪血战:到美械集团军司令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从淞沪血战:到美械集团军司令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