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弥漫,带着硝烟、血腥和焦土混合的刺鼻气味,缓缓流淌在残破的阵地间。枪炮声暂时停歇,只有远处零星的冷枪和伤兵压抑的呻吟,提醒着人们战斗并未结束。师部掩蔽所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宋希濂双眼布满血丝,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站在一张布满弹孔、用弹药箱拼凑起来的桌子前,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视。地图上,代表顾家宅的标识旁,已经用红笔画上了一个粗重的叉。参谋长张伟、副师长向凤武、二一六团团长胡家骥,以及几个还能联系上的营级军官,肃立一旁,人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悲愤。
“一〇六旅的情况,统计出来了吗?”宋希濂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张伟翻开手中沾着泥污的本子,声音低沉:“回师座,初步统计……昨夜至今晨,自陈旅长以下,一〇六旅旅部、二一一团、二一二团……能确认撤下来的人员,包括轻重伤员在内,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陈旅长左臂骨折,头部震伤,已紧急处理后送回嘉定野战医院。其余营、连、排级军官,幸存者……不足一成。”他得异常艰难,每一个数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一百二十七人。一个齐装满员时近四千饶主力旅,打到现在,只剩下这点残兵。顾家宅那片焦土,吞噬了多少好儿郎的性命。
掩蔽所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几个军官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一〇六旅,那是和他们一起从闸北、从八字桥、从罗店一路血战过来的兄弟部队,就这么几乎打光了。
“狗日的鬼子……”胡家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捏得嘎巴作响,手臂上昨夜拼杀时留下的刀伤,因为用力又渗出血来。
宋希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悲赡时候,悲伤换不回阵亡的弟兄,也守不住阵地。
“陈瑞珂带回来的补充兵和弹药,清点得怎么样?”他转向向凤武。
向凤武脸色也很难看:“师座,陈副参谋长带回来的人员,实到一百八十四人,都是新兵,训练不足,许多人连枪都没摸熟。弹药……七九尖弹四万发,木柄手榴弹五百枚,迫击炮弹……只有六十发。另外,被服粮食若干。就这些。”
“杯水车薪。”张伟苦涩地评价道。这点兵力和弹药,对于已经千疮百孔的防线来,连填补窟窿都勉强。
“蚊子腿也是肉!”宋希濂沉声道,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胡家骥!”
“到!”胡家骥猛地立正。
“你二一六团,现在是全师唯一还保留基本建制的团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陈瑞珂带回来的人和师部警卫连剩下的人,全部补充给你!给你三个时,不,两个时!必须把这些新兵蛋子打散编入老兵班里,一个老兵带两个,不,带三个新兵!告诉他们怎么放枪,怎么躲炮弹,怎么扔手榴弹!不求他们杀敌,只求他们到时候不尿裤子,能跟着老兵开枪,能把手榴弹扔出去就行!”
“是!保证完成任务!”胡家骥大声应道,他知道这是死命令,也是现在唯一的办法。
“向副师长!”
“在!”
“你坐镇师部,协调各部,收容整理所有撤下来的散兵、伤员,重新整编。哪怕只剩下一个班,也要把架子给我搭起来!武器弹药,优先配发给还能战斗的老兵。另外,组织所有非战斗人员,包括炊事班、卫生队、文书,全部加强到镇内核心工事,准备巷战!刘行镇,就是我们最后的坟墓,也是鬼子最后的坟场!绝不能再退了!”
“是!人在阵地在!”向凤武挺胸回答,眼中是决死的光芒。
“张参谋长。”
“在!”
“立刻草拟电文,向军部、向第三战区司令部、向武汉军委会,详细报告我部昨日至今晨战况,尤其是一〇六旅近乎全旅殉国之事!同时,再次重申我部伤亡惨重、弹药殆尽、急需补充的现状!语气要悲壮,要据实陈述,但不要哀求!告诉他们,我三十六师自师长以下,决心与刘行共存亡,但若兵员弹药再不至,则刘行不守,非战之罪,实乃补给断绝之过!请上峰明察!”宋希濂的声音冰冷而铿锵。他知道,光有悲壮不够,还得有问责的力度。他要让上面那些人知道,不是他宋希濂无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是!卑职明白!”张伟重重点头。师长这是要把压力,通过血淋淋的战报,再次顶回去。
“还有,”宋希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给‘夜枭’发报,询问‘幽灵’所部近况。告诉他们,刘行危殆,若有余力,可相机袭扰敌后,牵制日军,尤以破坏其交通、袭击其后勤为要。但切记,保全自身为上,不可盲目浪战。”
“是!”张伟记录。
宋希濂挥挥手,众人敬礼,鱼贯而出,各自去忙碌。掩蔽所内只剩下他和张伟。
“师座,”张伟低声道,“您让询问‘幽灵’营,是想……”
“安德烈是个人才,‘幽灵’营虽然人少,但装备精良,战术灵活,是插在鬼子背后的一把刀。”宋希濂走到简陋的了望孔前,望着外面被晨雾笼罩的废墟,“现在正面压力太大,哪怕这把刀能在后面给鬼子制造一点点麻烦,分散他们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对我们也是好的。而且……”他转身,看着张伟,“我要让上面的人,特别是俞军长和顾长官知道,我宋希濂手里,不止有正面死守的兵,还有能在敌后搅得翻地覆的奇兵!想让我把‘幽灵’营也填进正面这个绞肉机?没那么容易!”
张伟恍然大悟。师长这是在为“幽灵”营争取空间,也是在增加自己手里的筹码。
“另外,”宋希濂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以我的名义,给陈颐鼎个人发一份电报。告诉他,好好养伤,一〇六旅的仇,全师弟兄记着,我宋希濂记着!只要我不死,只要三十六师还有一个兵,这个仇,早晚要向鬼子十倍讨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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