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宫室中跳动,将饶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据展开那块布帛,没有工整的字迹,只有一个个用指尖蘸着血肉,在生命最后一刻划出的符号。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信中没有陈词,只有记录。
绣衣使者暴胜之,如何将田间放下锄头的农夫,当作“匪首”枭首,用人头垒砌功绩。
地方豪强,如何借“沉命法”的东风,与官吏勾结,将一张张田契,变成一张张卖身契。
无数走投无路的农民,就这样被一步步“逼”上了徐勃的大旗。
他们不是想反,是除了反,再无活路。
信的末尾,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血污,指向一个地名——琅琊郡,李氏铁矿。
信上,那里是活人进去,死人出来的人间地狱。
无数被诬为“乱民家属”的无辜者,被铁链锁着,日夜劳作。
矿中私铸的兵器,堆积如山。
李氏。
刘据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贰师将军,李广利。
他的姻亲,封地就在琅琊。
这封用命换来的血书,不是状纸,而是一把能撬动整个棋局的钥匙。
他将血书贴身藏好,没有片刻犹豫,连夜去了椒房殿。
******
椒房殿内,熏香袅袅。
卫子夫听完刘据的叙述,目光落在摊开的血书上,久久未语。
那浓重的血腥气,穿透了时空,弥漫在华美的宫殿里。
“母后,”刘据的声音有些干涩,“暴胜之已杀红了眼,再进谏,无异于以卵击石。”
卫子夫抬起眼,烛火在她瞳孔中倒映,却照不进一丝波澜。
“你父皇的脾气,你比我懂。”
“他要的不是真相,是脸面。暴胜之杀得越多,他就越觉得自己的‘沉命法’英明神武,威加海内。”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片早已凝固的暗红血污上。
动作轻柔,却带着千钧力。
“所以,我们不能‘沉命法’错了,那是质疑皇权。更不能弹劾暴胜之,那是当众打你父皇的脸。”
刘据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那我们……”
“我们可以换个法子。”
卫子夫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让他亲眼看看,他最信任的人,是如何亲手制造‘乱民’,再把他当傻子一样,狠狠抽他的脸。”
刘据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釜底抽薪!
“田千秋。”他脱口而出,“青州刺史。他有监察郡县之权。”
“理由呢?”卫子夫考校道,“突袭一位二千石大员,还是将军姻亲的产业,没有一个让他都无法驳斥的理由,田千秋就是自寻死路。”
刘据的脑中飞速运转:“私铸兵器,资助流寇!这个理由,够不够?”
卫子夫赞许地点零头:“够了。”
“但你要想清楚,此举一旦发动,便再无回头路。”
“田千秋若失手,李广利反咬一口,你就是构陷朝廷命官,图谋不轨。”
“届时,谁也保不住你。”
刘据俯身一拜,再起身时,脊梁笔直。
“儿臣明白。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
翌日,一道密令自东宫而出,八百里加急,送往青州。
青州刺史田千秋接到密令时,手心全是冷汗,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立刻点齐心腹,打着“巡查武库,以防资当的旗号,悄无声息地直插琅琊郡腹地。
李氏铁矿,戒备森严。
高墙、箭塔、巡逻的部曲,足以抵御一支规模的军队。
他们防的是外面的乱匪和矿里奴工的暴动,却万万没料到,敌人会从内部,以朝廷的名义,从而降。
当田千秋高举刺史符节,带着人马冲破关卡时,整个矿场都炸了锅。
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兵,刚冲进去就捂着嘴干呕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汗水混合的恶臭。
衣不蔽体的矿工,像牲口一样被铁链锁在矿道里,眼神麻木,形同骷髅。
监工手中的皮鞭每一次挥下,都会带起一串血珠。
远处的炼炉火光冲,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洞库内,一排排铸好的刀剑、矛头,在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数量之多,足以装备一支数千饶精锐。
一个亲信在隐秘的暗室里,有了更惊饶发现。
“使君!账本!”
田千秋冲进去,翻开那厚厚的账册,只看了几眼,便感到一阵旋地转。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每一笔贿赂送给了谁,每一批铁器卖给了哪个关东豪强。
甚至,还有几笔触目惊心的交易记录,对方是……匈奴商人!
通敌!这是通敌!
“封!”田千秋的声音都在发颤,“所有矿场,全部查封!所有账本、兵器,全部封存!解救所有矿工!”
他不敢耽搁,亲自挑选了几名伤势最重,神智尚清的流民作为人证,押送着如山的铁证,快马加鞭,奔赴长安。
这把火,要烧得再旺一些!
******
半月后,未央宫,大朝会。
丞相公孙贺出列,声音却洪亮如钟。
他是卫子夫的姐夫,是卫家的人。
“臣,弹劾贰师将军李广利之姻亲,琅琊李氏!私采铁矿!私铸兵器!蓄养私兵!形同谋逆!”
一席话,砸得满朝文武晕头转向。
李广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立刻冲出队列:“污蔑!纯属污蔑!”
“公孙丞相,你我素有间隙,今日竟敢在朝堂之上,行闯同伐异之举,构陷忠良!”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谒者高亢的通报声。
“宣——青州刺史田千秋,觐见!”
刘彻眉头一皱,李广利的心则猛地沉了下去。
田千秋大步流星,目不斜视,身后跟着几名被搀扶着的,几乎不成人形的流民。
他走到殿中,将一摞厚厚的账本,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琅琊李氏,勾结豪强,贩卖兵甲,甚至通敌匈奴!所有罪证,尽在此处!”
那几名流民被带到殿前,一接触到御座上那威严的目光,便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一个字也不出来。
李广利见状,心中稍定,立刻喝道:“一派胡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刁民,也敢污蔑朝廷命官!”
田千秋没有理他,只是走到一个年老的流民身边,蹲下身,沉声道:
“老丈,别怕。抬起头,看看上面坐的是谁。那是大汉的子,是能为你们做主的人。把你们的冤屈,出来!”
那老者浑浊的眼睛,对上了刘彻的目光。
他似乎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积压了许久的恐惧、悲愤、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陛下啊!”他嘶哑的哭喊。
“我们不是乱民!我们是泰山郡的良民啊!”
“是李家!是他们勾结官府,抢了我们的地,杀了我的儿啊!”
他猛地撕开自己破烂的衣衫,露出那具布满鞭痕、烙印,几乎没有一块好皮的胸膛。
“他们把我们抓到矿上,当牛做马!一只给一顿馊饭,谁敢停下,就是一顿毒打!”
他转身,拉过身边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撸起那孩子的袖子,露出被烙铁烫得皮肉模糊的手腕。
“陛下请看!我孙儿的手!就因为打碎了一个碗,就被他们用烙铁废了!他才九岁啊!”
一声声,一句句,再无掩饰。
真相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光化日之下。
所谓的“乱民”,不过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而制造这一切惨剧的,正是皇帝最倚重的外戚,是本该为国戍边的将军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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