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月城王室居所。
夜已深,宫灯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真平王金白净那张原本儒雅温和的脸,映照得一片愁苦晦暗。
他手里捏着刚刚从北原加急送来的战报,薄薄的绢纸上,字迹因书写者的仓促而显得有些潦草,甚至沾染零点褐色的、疑似干涸的血迹。
“……联军猛攻不休,北原城垣多处破损,守军伤亡逾三成,箭矢擂木将尽。大将军金庾信亲冒矢石,左臂中箭,犹自死战不退。然敌势浩大,若再无援兵,北原恐难撑过旬日。北原若失,则都城门户洞开,社稷危矣!臣等誓与城共存亡,唯望大王早做决断!”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真平王的心口。
他闭上眼,仿佛能听到几百里之外北原城头的喊杀声、惨叫声,能看到高句丽和百济联军如同黑压压的蚁群,啃噬着新罗最后的屏障。
“父王!”
一个清越而带着焦急的女声响起。
真平王睁开眼,看到女儿善德公主快步走了进来。
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新罗贵族女子的典雅裙装,但眉宇间却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反而透着一股聪慧和坚毅。
她是真平王最疼爱的女儿,也是新罗王室中罕见的、对军政时局颇有见解的女子。
“善德……”真平王声音沙哑。
善德公主走到父亲身边,目光扫过那张染血的绢纸,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决断取代。
“父王,不能再犹豫了!高句丽与百济勾结,狼子野心,就是要趁大隋新定、无暇东顾之机,吞并我新罗!单凭我们自己的力量,守不住北原,更守不住金城!”
“那……那该如何是好?”真平王并非昏聩之君,只是国力弱,面对两大强邻的夹击,实在有种深深的无力福
善德公主斩钉截铁道:“向大隋求援!新罗自前朝起,便奉中原为正朔,年年朝贡,岁岁称臣。如今藩属有难,宗主国岂能坐视不理?况且,高句丽近年来屡犯大隋边境,劫掠边民,其心叵测。大隋皇帝雄才大略,早有经略辽东之意。我们此时求援,正是给了大隋一个出兵的名义和契机!”
她顿了顿,语速加快:“如今陆路已被高句丽和百济联军封锁,唯一的办法,就是走海路!趁现在港口还在咱们手上,应当立刻挑选精明强干、熟悉海路且通晓汉话的使者,携带国书重礼,从金津港或蔚山港秘密出发,横渡大海,在山东半岛登陆,然后由陆路疾驰洛阳!使者如果能早些时日见到大隋皇帝,陈明利害,恳求出兵,新罗……或许还有救!”
真平王听着女儿清晰的分析,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是啊,如今能救新罗的,只有大隋了。
尽管路途遥远,风险巨大,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案几才站稳。
“好!就依善德所言!孤王立刻就去办!至于人选……就让金喜丰去!他出身王族旁支,忠诚可靠,熟悉海路,曾多次出使朝贡大隋,汉话也得流利。让他立刻准备,带上最好的珍珠、人参、貂皮,还迎…还有那尊白玉观音!今夜就出发,一定要快!”
“是!父王!”善德公主重重点头,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
几日后,山东半岛,登州港。
一艘不起眼的新罗商船,借着清晨的薄雾,悄悄靠上了偏僻的码头。
船板放下,着装异于大隋的一行人匆匆下船。
为首者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长途航海后的疲惫,以及深深的焦虑和急切,正是新罗使者金喜丰。
他们不敢耽搁,立刻在登州官府安排的向导和护卫下,换乘快马,日夜兼程,向着洛阳方向狂奔。
一路上,金喜丰无心欣赏中原大地的春色,满脑子都是北原危在旦夕的战况和国王、公主期盼的眼神。
他们每到一处驿站,立刻换马,人歇马不歇。
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啃几口硬邦邦的面饼,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
当那座巍峨如山、城墙绵延无尽的洛阳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金喜丰几乎要虚脱。
但他强撑着,在鸿胪寺官员的接引下,甚至来不及洗漱更衣,便带着一身风尘,直奔皇城。
…………
两仪殿。
杨勇正在批阅奏章,其中就包括幽州都督罗艺和秦琼联名送来的、关于高句丽骑兵再次伪装袭击辽西屯田点的详细奏报。
看着上面“烧毁粮仓三座,杀伤屯民五十七人,掠走牲畜百余头”的字样,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王喜匆匆进来,低声道:“陛下,新罗使者金喜丰,已在殿外候旨,请求紧急觐见。其人形容憔悴,言有十万火急军情禀报。”
“新罗使者?”
杨勇眉头一皱,放下朱笔,道:“宣。”
很快,金喜丰几乎是踉跄着被内侍搀扶进来的。
他一进殿,看到御座上那位不怒自威的大隋皇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未语先泣,声音嘶哑悲怆:
“外臣新罗使者金喜丰,叩见大隋皇帝陛下!陛下万岁!求陛下……救救新罗吧!”
他哭得情真意切,连日奔波的劳累、对家国危亡的恐惧、以及见到最后希望的激动,全部化为泪水奔涌而出。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将高句丽与百济突然联手进攻新罗、北原危在旦夕、新罗生死存亡系于一线的惨状了出来,最后双手高举新罗国王的求援国书和礼单,泣不成声:
“陛下!高句丽、百济,悍然入侵大隋藩属,此乃藐视朝,挑衅陛下威!我新罗上下,誓死效忠大隋,年年朝贡,从无怠慢。今社稷倾危,百姓倒悬,唯有陛下兵降临,方能解垂悬之苦!外臣代我王,代我新罗百万子民,恳请陛下……速发王师,拯救藩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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