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洛阳城渐渐沉入睡梦,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孤独地回荡。
而在城西某处不起眼的宅院里,情报司统领张涯,却毫无睡意。
他面前站着八个人,高矮胖瘦不一,穿着普通的市井衣物,有的像商贩,有的像脚夫,还有的像落魄书生。
但他们的眼神,都同样锐利而沉静。
“都听清楚了!”
张涯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屋内却清晰可闻,“从今日起,你们八人,便是‘甲字三组’,书生你任组长,你们唯一的任务,便是护卫太子殿下周全,做藏在暗处的眼睛。”
八人默默点头。
张涯继续道:“规矩照旧:单线联系,身份绝密,必要时可动用一切手段,包括……清除威胁。但记住,你们的首要任务是预警和保护,非万不得已,不得暴露,更不得干扰殿下行事。所有情报,每日三报,直接交到我手里。若遇紧急情况,可用三号联络点示警。”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陛下对太子殿下安危的重视,不用我多。此事若成,富贵荣华,荫及子孙;若有一丝差池的话,诸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所以,我希望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是!”八人齐声低应,声音短促有力。
张涯挥挥手,八人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散入屋外夜色中,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张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空,眼神幽深。
太子……未来的皇帝。
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也消失在黑暗里。
…………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宫,显德殿侧殿。
罗士信已经换上了一身太子府右卫率的崭新官服,深青色襕袍,腰悬铜印,正挺直腰板,站在太子杨俨面前。
杨俨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战功赫赫的年轻将领,心中也是感慨。
他知道,这是父皇给自己安排的臂助,更是父皇关爱的体现。
“罗将军……不,现在该称罗卫帅了。”
杨俨露出温和的笑容,“父皇已将调令告知于我。日后,我的安危,还有东宫一应护卫之事,便要多多倚仗罗卫率了。”
罗士信连忙抱拳,声音洪亮却透着恭敬:“殿下折煞末将!护卫殿下,乃末将职责所在,必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末将是个粗人,只懂些行军布阵、舞刀弄枪的粗浅本事,日后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殿下随时训示!”
杨俨上前一步,虚扶一下:“罗卫率过谦了。你追随父皇多年,战功卓着,经验丰富,正是我所欠缺的。今后我们既是君臣,也是并肩做事的同僚,不必过于拘礼。今后还需罗卫率多多提醒、协助。”
他这话得诚恳,让罗士信心中暖洋洋的,更觉责任重大:“殿下放心!末将定当竭尽所能!”
杨俨点点头,又道:“对了,父皇,近期会安排我出京,去巡视洛水沿岸的水利修缮情况,算是‘五年之策’的一个开端。届时护卫事宜,就全权交由罗卫率安排了。”
罗士信精神一振:“末将领命!今日起便着手准备,定保殿下此行平安顺畅!”
…………
长安,位于永兴坊角落的一处的宅院。
宅院不大,门庭冷落,墙角甚至长了青苔。
这里软禁着原李唐重要臣子长孙无忌、杜如晦、侯君集几家的家眷。
自从李唐覆灭,他们便被押解至此,虽未下狱,但行动受限,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
昔日的荣耀与权势烟消云散,只剩下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和对未知命阅彷徨。
夜色中,长孙无忌的宅院内一片死寂,只有主屋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对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桌上只有一壶淡酒,两碟早已凉透的酱菜。
两人都瘦了许多,穿着半旧的布袍,脸上带着长日幽禁留下的惆怅。
“辅机兄,你……咱们今后还有机会出仕吗?”杜如晦端起粗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沙哑。
长孙无忌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半晌才道:“杨勇……陛下此人,行事难以揣度。有时雷霆手段,有时又似有容人之量。李靖、秦琼等原隋将自不必,便是李密、罗艺这等反复之人,他也敢用了。但对我们这些‘李唐余孽’却……”
他摇摇头,“一言难尽啊。”
杜如晦苦笑:“是啊,或许咱们就这样被关一辈子,或许……哪一道旨意下来……”他没下去,但意思两人都懂。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拍门声!
两人俱是一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会是谁?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克明,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去看看。”
他刚站起身,院门已被打开,几名穿着普通军士服色、但气质冷峻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一人手中捧着一个蜡封的公文袋。
“长孙无忌、杜如晦、侯君集接旨!”那军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长孙无忌和杜如晦心头一紧,连忙走到院中跪下。
住在厢房的侯君集也闻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跟着跪下。
军士展开公文,就着院内昏暗的灯笼光,宣读起来。
内容不长,先是历数他们附逆之罪,随即话锋一转,言“皇帝陛下有好生之德,念尔等或为才学所误”,特旨赦免三家所有家眷,解除软禁。
并命长孙无忌、杜如晦、侯君集三人,即刻收拾行装,赴洛阳听用。
宣读完毕,院内一片寂静。
长孙无忌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赦免?
不止赦免,还要召去洛阳……听用?
巨大的转折来得太突然,让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
“三位,接旨吧。”军士将公文递过来。
长孙无忌最先回过神,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那薄薄却重如千钧的纸页,深深叩首:“罪……罪臣长孙无忌,谢陛下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杜如晦和侯君集也连忙跟着叩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绝处逢生!
简直是绝处逢生!
那军士又道:“陛下另有口谕:尔等赴洛阳后,一切听凭太子殿下差遣。望尔等洗心革面,尽心任事,勿负陛下宽宥之恩,勿负太子殿下信重之停”
太子殿下!
三人心中又是一震。
原来不是直接归于朝廷某部,而是去太子身边!
这其中的意味,更深了。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定当肝脑涂地,以报恩!”三人再次叩首。
军士点点头,不再多言,留下两名士兵协助他们收拾,便转身离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院内,只剩下三家十几口人,面面相觑,脸上犹自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后怕。
“父亲!我们……我们自由了?”
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一个七八岁的少年,激动地抓住父亲的衣袖。
长孙无忌看着儿子眼中重燃的光彩,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杜如晦和侯君集,三人眼中都有泪光闪动。
“克明,君集,”长孙无忌的声音仍有些发颤,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陛下给了咱们一次施展抱负的机会。这次,我们绝不能错失!”
杜如晦用力点头,抹了把眼角:“辅机兄放心!历经此番大起大落,我等若还不知进退,不识时务,那就真是白活了!从此以后,唯有大隋,唯有陛下,唯有太子殿下!”
侯君集也瓮声道:“没错!”
夜色中,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宅院,第一次有了勃勃的生机。
仆人们开始忙碌地收拾简单的行装,女眷们低声啜泣着,却是喜悦的泪水。
三个家主站在院中,望着东南洛阳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一丝忐忑与无限期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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