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未时初。
雨又下起来了,比上午更急,像是要把整座南京城都冲进长江里。
总督衙门前的空地上,却黑压压站满了人——三千吉字营老兵,从二十岁的少年到五十岁的老卒,个个站得笔直,任凭雨水浇透破烂的号衣。
他们没有打伞,没有披蓑衣,就这么站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们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是泪。但没人动,没人擦,只是死死盯着衙门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吉字营。
湘军最早的核心,咸丰四年曾国藩在衡州亲手组建的第一支队伍。最早只有五百人,都是荷叶塘、白杨坪的乡亲,姓曾的、姓刘的、姓彭的——用曾国藩的话,“子弟兵”。
后来仗越打越大,吉字营越打越少,又越打越多。死的埋了,赡退了,新的补进来。从湖南打到湖北,打到江西,打到安徽,打到江苏。长沙保卫战、湘潭大捷、九江血战、安庆屠城、京破围……每一场硬仗,吉字营都是前锋,都是尖刀。
三千人,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三千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平均每人身上三处伤,平均每人杀过十个以上的敌人,平均每人……都至少有一个同乡、兄弟、子侄,死在战场上。
他们是湘军的魂。
是曾国藩最锋利的那把刀。
现在,这把刀要折了。
衙门里,曾国藩和曾国荃对坐在议事厅。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封面上写着“吉字营裁撤名册”。册子已经翻开了,第一页第一个名字:曾广仁,曾国藩的远房堂侄,咸丰四年入营,现年三十四岁,身上八处伤,左腿残疾。
“大哥!”曾国荃红着眼睛,声音嘶哑,“吉字营不能裁!这是咱们曾家的根本!是湘军的根!”
“我知道。”曾国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知道你还裁?!”曾国荃猛地站起身,把桌子拍得山响,“三千子弟兵!跟了你十几年的子弟兵!裁就裁?!你让他们去哪?回家种地?他们还会种地吗?!他们只会杀人!”
“所以才要裁。”曾国藩抬眼看着他,“老九,你坐下。”
“我不坐!”曾国荃吼着,眼泪混着雨水从脸上滚下来,“英雄不可自剪羽翼!大哥,这话是你教我的!现在呢?现在你要亲手把自己的翅膀折断?!”
曾国藩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声哗哗,议事厅里却死一般寂静。能听见曾国荃粗重的喘息,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还能听见……体内那条蟒魂,低低的、幸灾乐祸的笑声。
“老九,”他终于开口,“你得对,英雄不可自剪羽翼。可如果……不剪这翅膀,整个鸟都会死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中的三千老兵:
“朝廷现在盯着湘军,盯着我。僧格林沁在北方,官文在湖广,沈葆桢在江西——都在等着我出错,等着我给他们一个动手的理由。”
“如果我留着吉字营,留着这支只听我一个人号令的‘曾家军’,朝廷会怎么想?那些御史会怎么参?‘曾国藩私蓄家兵,图谋不轨’——这个罪名,够不够诛九族?”
曾国荃咬着牙:“可咱们没想造反!”
“你想不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信不信。”曾国藩转过身,看着他,“老九,你记住,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你做什么,是别人觉得你会做什么。”
他走回桌边,手指抚过名册上那些熟悉的名字:
“曾广仁,咸丰六年打武昌,替我给你挡了一箭,箭上有毒,瘸了。”
“刘大奎,咸丰八年守九江,抱着火药桶冲进太平军阵里,炸没了半张脸。”
“彭老四,咸丰十一年围安庆,为了夺城门,被滚油浇了一身,现在背上没一块好皮。”
“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恩人,都是我们的兄弟。”曾国藩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也想留着他们,养着他们,让他们安享晚年。可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朝廷不会让。湘军三十万,已经让朝廷睡不着觉了。如果我再留着吉字营这支‘私兵’,那就不是睡不着觉的问题了——是会不会掉脑袋的问题。”
“所以你就舍了他们?”曾国荃惨笑,“大哥,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就学会了‘舍卒保车’?”
“不,”曾国藩摇头,“我学会了‘舍车保帅’。”
他盯着曾国荃:
“吉字营是‘卒’,湘军是‘车’,曾家满门……是‘帅’。老九,你,该舍哪个?”
曾国荃不出话。
他张着嘴,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大哥,看着这个从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君子喻于义”的大哥,现在平静地着最冷酷的话。
“名册我已经拟好了。”曾国藩重新坐下,“三千人,分三批裁。第一批一千,今就办。每人发三十两银子,五石米,让他们……自谋生路。”
“三十两?”曾国荃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一条命,就值三十两?”
“朝廷只给十两。”曾国藩,“另外二十两,是我从自己的养廉银里出的。”
“那有什么用?!”曾国荃吼道,“三十两银子,够他们活几?这些人打了一辈子仗,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你让他们拿了银子去哪?去要饭?去做土匪?还是……”
他没下去。
但两人都明白。
这些老兵,裁了之后只有三条路:要饭,做土匪,或者……死。
“我已经给湖南巡抚去了信。”曾国藩继续,“请他在各州县设‘恤兵所’,收容伤残老兵,给口饭吃。虽然……虽然可能杯水车薪,但总比没有强。”
“杯水车薪……”曾国荃喃喃道,“大哥,你这是……自欺欺人。”
“也许是吧。”曾国藩苦笑,“但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他拿起笔,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曾国藩,三个字,写得极慢,极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墨迹浓得像是血。
签完,他盖上两江总督的大印。
红印盖上去的瞬间,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轰隆——
电光闪过,照亮曾国藩的脸。那张脸上,此刻爬满了暗绿色的鳞片纹路,眼睛完全变成了竖瞳,在电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曾国荃看见了,吓得倒退两步:“大哥……你的脸……”
曾国藩没解释,只是把名册推给他:
“去办吧。”
“大哥……”
“去!”
曾国荃颤抖着手,接过名册。那薄薄的一本册子,此刻重如千钧。他抱着它,像是抱着三千条人命,抱着湘军的魂,抱着曾家的……良心。
他转身,踉跄着走出议事厅。
雨还在下。
衙门外,三千老兵还站在雨里。
曾国荃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他,看向他怀里那本名册。雨水打湿了册子的封面,“裁撤”两个字晕开,像是血在淌。
“九帅……”前排一个独眼老卒颤声问,“大帅……真要裁我们?”
曾国荃张了张嘴,却不出话。只能点头。
死寂。
然后,像是堤坝决口,哭声爆发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三千条汉子,在雨里哭得像孩子。有人蹲下去,抱头痛哭;有人仰头向,任凭雨水浇进张开的嘴里;有人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
“为什么……大帅……为什么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打了十几年仗……怎么就……”
“回家……我哪还有家啊……房子早烧了,爹娘早死了……”
“三十两银子……三十两……我这条命……就值三十两……”
哭声混着雨声,在南京城的空下回荡。
曾国荃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名册。他想点什么,想安慰他们,想告诉他们大帅也是不得已——可他不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苍白得像纸。
“列队……”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念到名字的……出镰…领银子……领米……”
他开始念。
“曾广仁。”
前排,那个瘸腿的汉子浑身一震,然后缓缓出粒他走到曾国荃面前,没接银子,只是“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
“九帅……替我跟大帅……广仁……不怪他。”
完,他拿起那包银子,那袋米,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雨里。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
“刘大奎。”
那个半张脸毁容的汉子走出来,也跪下磕头,然后默默离开。
“彭老四。”
背上有满伤疤的老卒……
一个接一个。
名字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下了一个时辰。
哭声响了一个时辰。
到最后,三千人,走了一千。剩下的两千,明再裁,后再裁。
衙门前空了一大片,像是谁的心,被挖掉了一块。
曾国荃站在雨里,手里还攥着那本湿透的名册。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些跟了他大哥十几年、现在被三十两银子打发走的兄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死了。
不是吉字营。
是别的什么东西。
是信任?是忠诚?是……那个曾经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曾”字大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哥的“舍车保帅”,可能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从今起,曾家——不,是整个湘军——再也没影魂”了。
衙门里,曾国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一牵
他看见了每一个老兵跪下磕头,看见了每一个人转身离开,看见了雨中的眼泪,看见了那些背影里的绝望。
体内的蟒魂在狂笑:
“舒服吗?曾国藩?亲手送自己的兄弟去死……舒服吗?”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这就是‘顾全大局’的代价……”
“你会习惯的……等你彻底变成我……你会发现,这些都是事……人命?感情?良心?都是累赘……”
“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兵,就有多少兵。你想要多少忠诚,就有多少忠诚——用恐惧换来的忠诚,比用感情换来的,牢固多了……”
曾国藩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听着,记着。
背上的火焰印记烫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血痂完全裂开,血顺着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但他没动,没擦,就这么站着。
像是惩罚。
像是……赎罪。
虽然他知道,这罪,赎不清了。
永远赎不清了。
窗外,雨渐渐了。
色渐渐暗下来。
申时了。
距离月圆最盛时,还有半个时辰。
距离地宫决战,还有半个时辰。
距离他彻底变成怪物……也只剩半个时辰了。
而他刚刚,亲手剪掉了自己最后的羽翼。
“好了……”他对着空荡荡的衙门,轻声,“现在……该去赴死了。”
他转身,走向地宫。
身后,衙门外的哭声,还在雨中飘荡。
像挽歌。
又像是……这个时代,最后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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