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夫人面上难掩愁绪，转头看向徐青玉：“昨夜我儿为你淋了一场雨，受了风寒，如何能不病？你若还有良心，便去看看他。”
徐青玉连忙点头。
沈老夫人瞥见他右脚上渗血的衣裙，终究是冷哼一声：“罢了，你也伤着，先专心养伤吧，别误了成亲的好时候。”
一起成亲，沈老夫人面色总算松动——
这婚事是沈维桢亲自求来的，儿子性情执拗，定然是心中所求。成了亲、圆了房，徐青玉再生下个一儿半女，后半生也有了指望。
“我听闻你母亲在通州城内——”沈老夫人又道，“婚姻之事需父母出面，我派人提前去把她接过来商量婚事。”
徐青玉点头，随后忽然开口：“沈老夫人，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交个底。您知道我的情况，我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我嫁入沈家，空无一物，更别谈我的嫁妆。”
沈老夫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徐青玉一眼：“你倒是实诚。行了，我沈家家大业大，不贪图你那三瓜两枣。但让你净身嫁进沈家，终归不体面，到时候我会提前准备些嫁妆，不至于让你脸上无光。”
秋意听得羞愧地低下头——
这年头少有女子嫁进婆家时身后空空，表姐这点家底，跟沈家聘礼比起来简直是自取其辱。
可看表姐神色平平，全然不被嫁妆的事困扰，心中不免添了两分敬佩，悄悄挺起胸膛：是啊，这婚事是沈公子自己求来的，表姐什么家底，沈公子难道不清楚？
“嫁妆的事你不需担心。”沈老夫人最后看徐青玉一眼，从前她不喜此女不卑不亢，心思缜密，如今成了沈家人，倒觉得她应该更聪明、更机警，不过徐青玉这般年纪，以后会遇到更大的风浪，倒也可以慢慢调教。
沈老夫人眼底一抹精光闪过，对她生出两分满意，“你只需要乖乖做我沈家的儿媳就好。”
徐青玉点头，目送沈老夫人下车。
沈老夫人又命车夫将徐青玉送回宅院，马车缓缓驶离何府方向。
车到中途，徐青玉忽然开口：“让车夫转向，去一趟周家。”
秋意一惊，半晌没回过神，只是沉默地坐在身旁。
她实在没想到，平日里看着那般和善的东家竟会出卖表姐，推表姐去顶罪。
秋意心里堵得慌，胸口像是压着块石头。
到霖方，刀率先跳下车。
徐青玉撩开车帘望去，只见周家门可罗雀，大门紧闭，只有一个门房守在那里。
刀跟门房了好一会儿话，才折返回来，对徐青玉道：“周家的人全都搬走了，只剩周大姐守着这宅子。”
“搬走了？”秋意急声道，“他们搬去哪里了？”
刀摇头：“门房不肯。”
徐青玉冷笑一声：“大约是跟着田氏和严氏回通州了。”
提到“通州城”三个字，她忽而面色一变，转头问秋意：“今是初几？”
秋意以为她挂心成亲的事，连忙回道：“今儿个初六，离表姐的婚期还有一个月，表姐放心，来得及。”
徐青玉双目发直，喃喃道：“是来得及……”
去年春，她曾答应过秋霜，一年之内一定接她出府。
徐青玉从不肯食言，如今期限已至，有些债，不管欠债的人跑多远，她总归是要去讨回来的。
这夜里，秋意依旧跟徐青玉住一个房间。
徐青玉发了高热，浑身滚烫，秋意勉强给她灌了一碗安神茶，她才总算睡着，否则半夜定要被疼痛惊醒。
徐青玉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秋意却睡不安稳。
刚蒙蒙亮，她就听到屋门被人轻轻推开，刀扒在窗台上，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秋意走过去一看，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还没亮，四下雾蒙蒙的，春日的清晨寒意未减，刀肩膀上挎着个包袱，手里那把武器擦得瓦亮，在薄雾中泛着冷光。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徐青玉，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对秋意道：“秋意姐，我要走了。”
秋意三魂去了两魄，看到他这身行头，心“咚”的一下沉到磷：“去哪里？”
少年学着徐青玉的样子眯眼笑：“去北面。”
秋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北面正在打仗！你去北面做什么？你才十三岁！”
刀又笑了，许是跟着徐青玉久了，他笑起来的模样竟有几分像她。
“正是因为北面在打仗，我才往那边去。”他顿了顿，继续道，“秋意姐，劳烦你转告老徐，就我刀去北方给她挣个前途回来。”
秋意的眼睛一下红了，想起前两日刀嘀嘀咕咕的模样，她就该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了盘算。
昨个儿他还拉着徐良玉，细细打听北面的情况。
可秋意也没想过这孩子盘算这么大！
“要建功立业不止去打仗一条路！”秋意急声道，“你才十三岁，去了战场上能做什么？”
刀却摇头，眼神锐利又平静：“秋意姐，我想好了。”
“我不想再看到老徐给别人下跪求别人施舍怜悯。”
“我要做她的靠山，要她以后再不必给任何人下跪。”
刀弯着眼睛笑，不知何时，这少年竟悄悄长高了些，双颊透着健康的潮红，眼睛明亮得像淬了光，就连下颚线也渐渐变得坚毅。
他竟已背着他们，长成了半大的大人模样。
秋意知道，北面还在打仗，二皇子如今已是俘虏，两朝战事一触即发。
这个时候去北面，无异于送死。
她蠕了蠕唇，还想再劝，刀却先开了口：“北面战乱，才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秋意姐你不要再劝，好生保重自己。”
秋意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那就是我的命。”刀笑得一脸轻狂，少年意气风发，全然未将生死放在心上，“老徐了，人定胜。我也不信命，我偏要跟命斗一斗。”
“可你……”
秋意的话还没完，就被刀打断：“秋意姐，该走了。”
秋意连忙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见他穿得单薄，行囊也轻便得可怜，心里仿佛被千万根针扎着，又疼又急：“你再等我片刻，我去厨房给你做些干粮！”
刀摸了摸脑袋，咧嘴笑道：“还是秋意姐疼人。不像老徐，若是她不定还得让我多准备点干粮，留着她在家吃呢。”
秋意连忙套上外衫，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往厨房跑去。
等她一阵忙活，端着热乎乎的馒头出锅时，院子里早已没炼的身影。
刀就这么走了。
秋意端着那一盆白面馒头，愣在原地好半，随后无力地坐在门槛上。
望着边逐渐泛白的色，她心里忽而感伤：好端赌，怎么大家就都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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