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泉州港清晨笼罩在薄雾郑
当萧承煜与萧承焰的官船缓缓靠岸时,两人正并肩立在船头。
萧承煜今日特意穿了件石青色常服——临行前母妃宁妃特意嘱咐:“去见林大人,莫穿得太张扬,他是做实事的,应该不喜浮华,如今你也大了,应该稳重些。”
然而这身本该显瘦的衣裳,穿在他微胖的身形上依旧绷得有些紧。海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那张白净圆润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有一丝掩不住的好奇。
萧承焰则是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精瘦挺拔得像株海边峭壁上的青松。他抱着手臂,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港口,他曾跟着林淡到此巡查,但在这登岸还是头一次。
码头延伸出数条崭新的花岗岩栈道,大船只井然有序地停泊。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侧那片工地:数十丈高的木架已搭起轮廓,工匠如蚁般在其间穿梭,号子声、锯木声、敲打声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
“那是在建什么?”萧承煜指着问。
引路的泉州通判连忙躬身:“回六殿下,那是新建的‘海贸学堂’。林大人,往后出海的人,不能光靠老爷赏饭吃,得会看星象、算潮汐、懂番话。”
萧承焰挑眉:“学堂盖在码头边?”
“林大人,‘学问要从实地来’。”通判笑道,“学生白日上船实习,夜里回堂读书,两不耽误。”
船刚搭好跳板,岸上已有人迎了过来。为首者正是林淡,一身崭新齐紫色官袍,外罩玄色大氅,海风吹得衣袂飞扬。他身后站着黛玉、萧传瑛与林晏。
“臣林淡,恭迎二位殿下。”林淡率众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萧承煜忙上前两步虚扶:“林大人快请起。临行前父皇再三叮嘱,此来泉州是向大人求学,万不可摆皇子架子。”
他得诚恳,圆脸上那双肖似良妃的杏眼清澈见底。
在又靠近一步之后道:“再,林大人,有洁行师兄的情谊,您也是我二哥呢。”
萧承焰也跟着行礼,就听见了他六哥不要脸的言论,不过,他也不是多要脸的人。
“林大人既然是六哥的二哥,自然也是我的二哥。”
林淡也没想到这哥俩怎么突然变了路数,但还是尽量维持庄严:“海上风寒,二位殿下舟车劳顿,且先回府歇息。”林淡侧身引路,“新政诸事,容臣稍后细禀。”
萧承煜兄弟欣然应允,只是萧承煜的目光却不由自主扫向林淡身后。
当看见开阳公主时,眼睛里多了羡慕的神情,虽然从前一直知道开阳聪慧,可没有往朝政上有所联系过,如今对开阳表哥沈景明可是赞不绝口,看表哥的神情,应该是很希望开阳能是自家的。
如今站在海风猎猎的码头上,开阳一身浅碧衣裙,发髻简单绾起,眉眼间有种沉淀下来的沉静与从容,确实耀眼夺目。
——
接风宴设在巡抚府花厅,菜色简单却精致,多是海味。
席间林淡并不多言,只偶尔回答两位皇子的询问。萧承煜问得多些,从港口扩建问到甘蔗种植;萧承焰大多时候安静听着。
宴罢,林淡引众人至书房。
这间书房与京中官衙截然不同。三面墙皆是顶立地的书架,塞满书卷、账册、图志。
居中一张长逾两丈的柏木大案,案上摊着数幅绘制精细的舆图,还有船模、纺车、铁犁等各式模型。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那幅巨大的《闽南海陆全图》,上头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符号,又以墨线勾连,宛如一张巨网。
“二位殿下请看。”林淡执竹杖立于图前,身姿笔挺如松,“此乃臣筹划半载,欲在闽南推行的新政总纲。”
他声音平稳的介绍道:“新政之核,在于八字:开海兴市,以工带农,藏富于民。”
萧承焰闻言挑眉:“藏富于民?林大人,这‘富’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
问题问得犀利,林淡却不恼,反而微微一笑:“七殿下问到了关键。”
竹杖点在图上几处红标,“富从土里来,从海里来,从百姓双手里来——这便是第一策:授民以业,点土成金。”
他详细解蔗糖局、盐铁司、织造院的规划。
到“一亩蔗田收益三倍于稻”时,萧承煜眼睛亮了;到“泉州锅在外洋售价十倍”时,萧承焰站直了身子;到“引进木棉织泉侗时,黛玉轻轻点头。
“但这些都是‘术’。”林淡忽然话锋一转,竹杖重重点在图中央,“新政之魂,在于这句——”他抬手指向悬于图上的横幅,墨字遒劲:“市通则民富,工强则国本。”
萧承煜喃喃重复这八个字,圆脸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
萧承焰则盯着那幅巨图,看着那些红标墨线构成的网络,忽然问:“林大人做这些,是为政绩?为青史留名?还是……”
“为让该活得好的人,能活得好些。”林淡答得平静,“让有力气的人有地使力气,有手艺的人有处卖手艺,想读书的人有书可读,想出海的人有船可乘——如此而已。”
良久,林淡转身看向屋内几位年轻人:“新政千头万绪,需众人合力。二位殿下奉旨来学,臣便斗胆分派——正好,我、开阳、晏儿、传瑛,加上二位殿下,六人各领一摊。”
他走到案前,抽出五份文书:“我自己领‘巡抚票号’。此事牵涉官银商资,干系重大,需居中调度。”
黛玉上前一步,声音清润:“织造院便由我来吧。开府旨意中本赢掌皇室织造’之责,如今推广木棉、织造泉缎,正可从此入手。”
林晏紧接着道:“我选盐铁司。改良晒盐法已有成例,兴办冶铁坊也非难事。况且——”
他瞥了眼萧传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在杭州时跟着沈大人办过经济案,查账验货还算在校”
萧传瑛摸了摸鼻子,笑呵呵地:“那我便去海贸学堂。来惭愧,我自读书不成,武艺平平,唯独对番邦物事有些兴趣。去岁南下,跟番商学了几句暹罗话、葡萄牙语,正好教给孩子们。”
只剩下蔗糖局和匠作会了。
萧承煜与萧承焰对视一眼。
萧承煜先开口,语气有些迟疑:“我……我对农事一窍不通。”
萧承焰也道:“我对工匠,造船诸事也毫无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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