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里响起几声惊呼。大家都认为盖八荒要倒霉了。
然而。
盖八荒甚至没转身。他只是抬起右手——那只刚才握着可乐瓶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后一点。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
弹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旁边卖糖炒栗子的铁桶上,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弟握刀的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他愣了两秒,然后才感觉到剧痛,刹那惨叫起来。
盖八荒这才慢慢转过身,看了捂着手腕的弟一眼,又看了看光头。
“最后一次,滚!”
光头眼神有些闪躲,慌忙扶起弟,捡起地上的信封,迅速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陈伯脸色惨白地看着盖八荒,嘴唇哆嗦:“你……你惹麻烦了。他们是四海帮的……”
盖八荒没话,只是继续打包。动作依然流畅,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夜市恢复喧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人们看盖八荒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九点半,客人少了些。
陈伯递给他一杯冰红茶:“那个……谢谢啊。”
盖八荒接过,喝了一口,太甜。不过他很喜欢。
“你……会功夫?”陈伯心地问。
盖八荒想了想,点头:“好像会一点儿。”
“好像?”
“嗯。”
陈伯没再问。在夜市混了几十年,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最好别知道太多。
十点,收摊。
盖八荒帮陈伯收拾桌椅,清洗铁板。油腻的污水流进排水沟,带着食物残渣和一的疲惫。
陈伯数出几张钞票递给他:“今工钱,五百。还迎…这个。”
他又多抽了三张千元大钞:“阿龙那五千,算是你帮我省下的。你拿着,就当……就当医药费。”
盖八荒连忙推了回去,咧嘴一笑,“工钱就好。”
“拿着啦!”陈伯硬塞进他手里,“你今晚得罪了四海帮,明他们肯定还会来。这钱你拿去,能躲就躲,能跑就跑。老墨那边……唉,老墨也不是一般人,你跟着他,应该没事。”
盖八荒收下了钱。
回程的路上,夜市渐渐安静。摊主们推着推车离开,留下一地垃圾和油渍。
清洁工开始打扫,水枪冲刷着地面,泡沫混着食物残渣流进下水道。
盖八荒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手里攥着那三千五百元。
感觉很怪。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个过程——劳动,交换,还有那种……融入人群的错觉。
他记忆最深的就是打猎换钱。但脑海里有一种感觉,自己应该很有钱,但从没有过这种劳动的感觉。
拐进一个巷时,远处突然有一辆车引擎启动,车灯亮起。
盖八荒没有在意。然而,那车一直缓缓跟着他。
盖八荒没有回头,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那种感觉又来了——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进入戒备状态。
呼吸变缓,心跳变稳,五感放大。
他能听见三十米外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能闻到车厢里残留的烟味和皮革味,能感觉到两道目光锁定在他背上。
盖八荒走到自己的院门口,停下了脚步,黑色轿车也停在了远处,停了片刻,然后掉头离开。
盖八荒这才推门进去。他能猜到,应该是那上阿龙来盯自己的梢。可他根本不怕。
师父还没有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得很,是新闻频道。
“……针对近期两岸关系,国台办发言人重申,坚持一个中国原则是两岸关系的政治基础……”
盖八荒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画面切到北京的安门,然后是上海的外滩,重庆的洪崖洞。
一种奇怪的悸动从心底升起。
不是记忆,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今怎么样?”师父问道。
“遇到收保护费的了。”盖八荒把事情简单了一下。
师父听完,沉默片刻。
“四海帮不大,但麻烦。你露了功夫,就会有人找上门。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
“至少证明你身体没废。”师父站起来,“坏处是,你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是个异类。”
盖八荒没话。
师父摆摆手,“去睡吧。”
盖八荒看了他一眼。
以前,师父都会先管他要钱,今却连提都没提。他很奇怪,但还是将钱递给了师父。
师父接过去,问道:“明陈伯的摊,你还去不去?”
“去。”
“可能会有人找你麻烦。”
“我不怕。”
师父笑了,很淡的笑。盖八荒的脾气一点儿都没变。
“校记住,打人可以,别打死。我们现在是平民,要守平民的规矩。”
盖八荒回到自己房间。这个房子,与边村的相似,就是大了些,中间多了一个客厅。
他和师父一个东屋,一个西屋。
他躺在板床上,闭上眼睛,很快就睡去了。忙了一晚上,真的很累。
很快他就进入了梦乡。
又开始做梦。他站在院的门口向远处张望。
远处传来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更远处是台北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光。
突然,眼前就变成了一片辽阔的土地,群山绵延,江河奔流。有无数人在土地上行走、劳作、生活。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力量,正在缓慢地、顽强地复苏。像冬眠的动物,在春到来前蠢蠢欲动。
还有那些记忆碎片。海浪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更具体的东西——招式、口诀,还有战斗的场面……
竟然还有几个美女在向他招手。他看不清她们的容颜,但可以肯定很美很美。
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但却想起了八荒殿。
他抬起手,然后慢慢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有一个声音,苍老而坚定,“武者,卫道守土,护佑苍生。”
他听不清是谁的。但他记住了。
夜色更深了。
他眼前又变成了夜市,蚵仔煎、酱油、辣椒、汗水,气味粘在衣服上。
他用力的吸了吸,感觉很享受。这是活着的味道,普通饶味道。
但在这味道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海底的暗流,像岩浆。
他睡着,梦着,但脑子很清明。
他意识到,明,夜市还会开张,油锅还会热,人群还会来。
只是有些事,有些人,一旦醒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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