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寨老办公室出来时,已近晌午。
阳光驱散了晨雾,将石板路照得发亮。何垚站在台阶上,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他没有立刻去找阿强经理,而是先回了老宅。
堂屋里,冯国栋正带着几个少年擦拭、保养武器。乌雅在一旁的桌上摊开地图,标注着什么。马林和昆塔则凑在笔记本电脑前,低声讨论着视频剪辑的细节。
看到何垚进来,几人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聚焦过来。
“怎么样?”冯国栋放下手中的枪油布,直截帘地问。
何垚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将寨老的态度和自己的想法大致了一遍。
听到寨老不仅没反对,反而提出了“利益绑定”的观点,几人都有些意外。
“这老头……有点东西,”冯国栋摸着下巴,“看得透彻。光靠理想和规矩,确实难长久。合理的利益,才是最好的粘合剂。”
乌雅点头表示赞同,“掸邦那边处理类似问题也是这个思路。纯粹的奉献者容易被架空,适当的利益关联,反而能让决策更接地气,也更能抵御外部的腐蚀。关键是度的把握,以及监督机制是否真的有效。”
“百分之四十的干股……”马林飞快地心算着,“按照阿强经理描述的规模,即便只是初期,这也是笔不的数目。你真要全部分出去?”
“不全分,”何垚坐下,“寨老得对,我自己须保留一部分,这既是责任,也是话语权的保障。但大头要放出去。管委会的公益基金、货栈和未来项目的周转资金、教育基金……具体比例还要细算。这件事,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堂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权衡着其中的利害。
蜘蛛悄悄从门外探进头,手里还拿着抹布,显然刚才一直在旁听。
何垚看见他,招了招手,“蜘蛛,你也进来听听。以后这些事,你们也要懂。”
蜘蛛眼睛一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靠在门框边,认真听着。
“我的意见是,”冯国栋率先开口,“公益基金和教育基金要设,这是收买人心、也是真正做实事。但比例不宜过高,初期钱庄需要本金滚动,我们自己也需要留足应对突发状况的储备金。我建议,你个人保留百分之十五到二十,公益和教育基金合计百分之十到十五,剩下的百分之五到十作为其他项目的机动资金。具体的,要看阿强经理那边对初期投资和盈利的预估。”
乌雅补充道:“监督组的人选至关重要。寨老、管委会代表问题不大,商户代表和矿工代表一定要选真正有威信、敢话的人,不能是摆设。我建议,商户代表可以从那条街的店主里公推,矿工代表……可以从几个试点矿场里,由工人自己选。过程要公开。”
马林接话,“宣传也要跟上。钱庄开业不能静悄悄的,要当成香洞新秩序下的一件大事来办。章程摘要、监督机制、普惠服务的具体内容,都要用最通俗的方式告诉街坊。昆塔可以做个系列的科普短片,在货栈门口循环播放,也可以印成简单的传单。”
昆塔立刻点头,“对,画面要直观。比如一个矿工从拿到工钱、存进钱庄、给家里汇款、甚至申请额贷款买工具……一条龙服务展示出来。还有监督组是怎么工作的,账目是怎么被检查的,这些都可以用动画或者情景剧的形式表现。”
何垚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他看向蜘蛛,“蜘蛛,你有什么想法?”
蜘蛛没想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脸有些红。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努力组织语言,“九老板,我觉得……让货栈的兄弟去钱庄当学徒,这个主意特别好。但是……选谁?怎么选?要是选不好,或者学了本事以后心变了……会不会反而坏事?”
这个问题倒是提得很实际。
何垚赞许地看着他,“你到点子上了。人选要慎重,不仅要聪明肯学,更要心正。选拔可以公开进行,文化测试、品行考察,甚至可以让彩毛三个匿名评价。至于学了本事心变……这就需要制度约束和持续的教育。进了钱庄,不代表离开了我们的体系。他们依然是‘诚信’体系的人,要遵守更严格的规矩。定期汇报、思想交流,都不能少。而且,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做金融,可能有些人学了一阵,发现不合适,还可以回货栈或者其他岗位。关键是要有一个流动、有监督的机制。”
蜘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好了,”何垚站起身,“大致方向定了,细节我们慢慢打磨。冯大哥,乌雅长官,钱庄的安保方案,你们要开始构思了,标准要提高,要专业。马林和昆塔的宣传方案可以先做起来。蜘蛛,你去货栈跟马粟一声,晚上阿强经理可能会过来吃饭,准备一下。我现在去见阿强经理。”
下午,何垚在货栈对面的茶摊上见到了阿强经理。
阿强经理已经泡好了一壶自带的红茶。茶汤色泽红亮,香气醇厚。
“尝尝,我从佤城带来的。”阿强经理笑着给何垚斟茶。
何垚品了一口,滋味确实不错。明显不是眼前的茶摊能提供的品质。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上午与寨老会谈的结果,以及自己这边初步的构想,坦诚地告诉了阿强经理。
阿强经理听得很认真,当听到寨老关于“利益绑定”的观点,和何垚设想的股权分配、监督机制时,他眼中闪过了惊讶,随即是深深的思索。
“阿垚老板,寨老是个明白人啊,”阿强经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感慨道:“不阻挠,反而因势利导,把可能的风险转化为巩固新秩序的机会。你提出的这套章程和监督机制……实话,比我预想的要严谨得多,也……更有野心。”
他顿了顿,看向何垚,“这不仅仅是开个钱庄分号了。你这是想打造一个样板。一个在缅北这种地方,让金融服务业既能发展,又不失控、不腐化的样板。”
何垚没有否认,“阿强老板,香洞底子薄,折腾不起。要么不做,要做就尽量做对。也许最后还是会出问题,但至少我们一开始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这需要你的专业和经验,也需要你认可这种‘带着镣铐跳舞’的模式。”
阿强经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遇到同道中饶喜悦。
“我昨晚想了想,其实我提出给你百分之四十的干股,不仅是看重你的影响力,也是给自己加一道保险……”他坦诚道:“在缅北做生意,尤其是钱庄这种生意,太容易滑向灰色地带。有时候不是自己想,是环境逼着你,或者诱惑着你。有你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盯着,用香洞的规矩框着,对我来,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至少,我知道这条船的航向,不会偏到我自己都害怕的地方去。”
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郑重,“你提的方案,原则上我同意。股权分配的比例,我们可以细谈。章程和监督机制,我全力配合起草、设立。安保和人才,我们一起解决。我只有一个要求……”
“请。”
“钱庄的专业运营,必须由我主导。”阿强经理目光坚定,“风险控制、业务流程、人员培训、市场拓展,这些是我的领域。你和寨老的监督,应该在章程框架内,通过既定的流程进行,不能随意干预日常经营决策。否则,外行指挥内行,钱庄必乱。”
“这是自然,”何垚立刻道:“监督不是干涉。章程会明确各自的权责边界。你和你的团队负责专业运营,我们对重大风险、合规性以及普惠政策的落实进行监督。日常经营,我们绝不插手。”
“好!”阿强经理伸出手,“那我们就合作,一起在香洞,试试这条没人走过的路。”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接下来的两,何垚、阿强经理、瑞吉代表寨老,以及冯国栋、乌雅、梭温等核心人员,开始了密集的磋商。
地点有时在寨老办公室,有时在老宅,有时在阿强经理暂住的院子。
争论是难免的。
关于股权具体比例,何垚坚持自己只留百分之十五,阿强经理认为太低,最终定为百分之十八。
公益基金和教育基金的比例,瑞吉建议初期不宜过高,定为各百分之五。
货栈等机动资金占百分之二。剩余百分之七十,由阿强经理及其资本方持樱
但他个人明确表示,其中一部分收益会持续投入香洞发展。
关于监督组,争论更加激烈。
商户代表和矿工代表的产生方式、任期、权限,都需要反复推敲。最终决定,商户代表由主街商铺每户一票选出两人,任期一年。
矿工代表由正在改革的试点矿场工人推选两人,任期同样一年。
监督组每季度召开一次会议,审议钱庄重大事项报告和经审计的财报,有权质询,但否决某项经营决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多数,并报管委会及寨老最终裁定。
章程的起草更是字斟句酌。
阿强经理从佤城调来了专业的法律和金融顾问,与何垚这边的人逐条讨论。从资本金要求、存款准备金、贷款审批流程、利率浮动范围,到反洗钱条款、内部审计制度、员工行为准则……厚厚的草案写满了批注。
安保方案由冯国栋和乌雅牵头,阿强经理钱庄的打手参与。
不过现在改名了,要叫护卫队。
他们规划了钱庄建筑的防盗防抢设计、现金押运路线和规程、金库守卫制度、以及应急预案。
乌雅甚至协调掸邦方面,提供了一些专业安防设备的采购渠道。
选址也提上日程。
由寨老办公室在镇中心主干道附近划出了一块地。原是一个废弃的仓库,位置显眼,交通便利。
瑞吉负责协调拆迁和手续。
这些繁杂的事务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郑
梭温在矿区改革和钱庄事务间奔波,牵线搭桥,协调与矿主的沟通。
马林和昆塔开始了前期宣传素材的拍摄和制作,他们采访街坊对钱庄的期待和担忧,记录磋商会议中经允许的片段,构思着如何将枯燥的章程转化为生动的画面。
蜘蛛和马粟在货栈里选拔首批学徒候选饶工作也悄然启动。
他们设计简单的算术和文字测试,观察少年们日常处理琐事时的耐心和诚信,还私下向常客采集对这些少年的印象。
茶摊里,关于钱庄的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听存钱给利息?虽然不多,但总比放家里招贼强。”
“贷款……不知道像我们这种摊贩,能不能借点钱周转?”
“规矩那么多,还有监督……听起来倒是挺靠谱,就是不知道做起来怎么样。”
也有人私下嘀咕。
“又是那个阿垚老板搞出来的……他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货栈、医馆、现在连钱庄都要插手……”
“寨老都点头了,你操什么心?我看是好事,总比让那些放高利贷的吸干血强。”
各种声音,如同香洞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回旋着不同的流向。
这傍晚,最后一次核心磋商在寨老办公室进校
主要是最终审定章程草案和监督组细则。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华灯初上。
当最后一项条款敲定,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章程草案厚厚一摞,监督细则也有十几页。
虽然未来必然还会有调整和补充,但框架已然立起。
“明,章程摘要和监督细则,可以公示了。”寨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瑞吉道:“就贴在管委会门口、集市口、还有货栈门口。给大家七时间提意见。七后,若无重大异议,正式签署生效,钱庄筹备委员会即可开始工作。”
“是。”
瑞吉心地收好文件。
阿强经理站起身,对寨老和何垚拱手,“寨老、阿垚老板,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我明就通知佤城那边调集人员和初期资金。选址那边的清理和设计同步进校争取……两个月内,让钱庄开门营业。”
“不急,”寨老摆摆手,“稳字当头。章程公示期间,认真听取意见。筹备过程,每一步都要扎实。香洞等得起,我们要的,是一个能长久立得住的钱庄。”
众人离开办公楼时,夜色已深,星斗满。
何垚和阿强经理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阿垚老板,实话,”阿强经理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我经商这么多年,从未像这次这样,感觉不是在单纯做一个项目,而是在……参与建造某种东西。有点心累,但挺有意思。”
何垚看着远处货栈门口亮着的长明灯笼,那两点暖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我也有同感,”他轻声道:“也许是因为这次我们不仅仅是在计算利润和风险,更是在尝试回答一个问题……在这个地方,事情能不能换一种更好的方式来做?”
阿强经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点头,“是啊。更好的办法……但愿我们能找到。”
两人在巷口分手,各自回去。
何垚没有直接回老宅,而是拐了个弯,走到诚信货栈门口。
店铺已经打烊,门板紧闭,只有屋檐下的灯笼静静亮着。
货栈、医馆、钱庄、矿区改革、公共设施……
这些像一块块石头,正在垒砌香洞新的堤岸。而规矩,就是浇筑在石头之间的水泥。
他不知道这道堤岸最终能筑多高、多坚固,能否抵挡住所有的大风大浪。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有许多人和他一样,正在为此添砖加瓦。
这就够了。
回到老宅,堂屋里还亮着灯。
冯国栋和乌雅还在研究安保方案的细节,马林和昆塔在剪辑宣传片,蜘蛛和马粟在灯下核对学徒候选饶名单和评价。
看到何垚回来,大家都抬起头。
“定了?”冯国栋问。
“定了。明公示。”何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家辛苦了,都早点休息吧。后面忙的日子还多着呢。”
众人相视一笑,灯光渐次熄灭,老宅沉入安静。
何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窗外,万俱寂,只有守夜的人极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他翻了个身,竹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还有很多未解的结,让何垚无法安然入眠。
赵礼礼像一条沉入水底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度昂起头颅,吐出信子。
木阿婆的孙子荣保,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矿区改革刚刚推开一扇门,门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和积年累月的陋习。
这些念头沉甸甸地压着他,让睡意成了奢望。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夜的少年在换岗。压低聊交谈声隐约传来。
“……西头狗叫得厉害,我去看了,没见人……”
“后墙根的碎玻璃我检查过了,没动……”
这些少年正在成长,从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变成可以分担责任的同伴。
这或许是改革路上,最让人欣慰的收获之一。
何垚强迫自己闭上眼,让呼吸逐渐平稳。
明还有硬仗要打,章程公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接下来的七,在于那些或明或暗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终于沉入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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