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一手不住地抚摸良驹雪白的鬃毛，一手拿着胡萝卜喂到它嚼动的嘴里，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悦：“谢谢妈妈！我好喜欢它！”
琅嬅宠爱地抚着她的肩：“既然你喜欢马术，那没有一匹自己的马可怎么行？往后它就是你的伙伴了，给它起个名字吧。”
高头大马通体雪白，光亮顺滑，活泼的踏动着前蹄，大脑袋温顺低下，不住地往嬿婉怀里凑。
嬿婉笑着抚摸着它的大脑袋，笑道：“周穆王有马，雪白无杂毛，称为白义，这匹马神俊异常，气势如虹，想来也不输子之骏，就叫做白义吧。”
她已经换好了骑装，便直接翻身上马，利落地挽起缰绳，轻轻一夹马腹，白义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奔驰而去。
一人一马，飒沓如流星。
嬿婉想着给妈妈展示，并未骑出去太远便调转马头，只见不远处一男一女并肩骑马，身后还有两个黑衣墨镜的保镖骑在马上跟随着。
怎么有人来马场还要带保镖呢？
嬿婉不觉多看了两眼，就见其中那女子坐在马上左摇右晃的，像是坐不大稳似的，瞧着真叫人心慌。
“洪历哥哥，你就带我一个人出来呀。”
“我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
微风将对话飘到嬿婉耳边，嬿婉忍不住疑惑地望了过去。
她发觉为首的男子竟然有两分面熟，“洪历”这个名字也有些耳熟。
思索了片刻，嬿婉并未想起是谁，便也不十分在意。想不起的，大概便是不大重要的人或事儿吧。
嬿婉无心听旁饶话，索性一摇缰绳，胯下的良驹就如同通人性一般轻盈地奔驰起来，如缎子般柔顺的鬃毛在风中猎猎飞舞，熠熠生辉。
清秋亭下，不再是琅嬅一人独坐，而是多了许多人。
嬿婉跳下马来，冲着琅嬅身边的妩媚女子亲热道：“姨妈，表妹！”
她察觉到亭中的气氛有些不对，转身便见一个沉静雍容的妇人，慢条斯理地抬头看她：“傅家的女儿，你当年逃了我艾氏的婚，听闻寻了个女子为妻，生下的也是个女儿，就是眼前这个丫头吧。”
甄嬛按了按琅嬅的手，转过头来对着妇人眉目含笑，饶有趣味道：“那女士，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以夫家为己任呀。”
被称为那女士的那宜修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扭了扭手上的婚戒，不疾不徐道：“我与老爷从来没有和离，我依旧是艾家的当家夫人。甄嬛，哪怕你如今掌着权，你也依旧得叫我一声大夫人。”
嬿婉愣了愣，妈妈还逃过婚？逃过艾家的婚礼？艾家现在不只有姨妈和表姐表妹吗？
再者，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什么老爷、什么当家夫人，什么和离的？
她从前只知道大姨夫走的早，姨妈是手握大权的女强人，也就是这两年恒娖表姐渐渐上了手，姨妈才松快些，再往前的旧事儿却是一无所知了。
恒媞轻轻扯了扯嬿婉的袖子，将人拉到一旁。
两个姑娘坐在廊柱之后，头凑着头，轻声细语地着话。
恒媞声解释道：“表姐，那位是我爸的原配，他亲表妹，艾家的大房夫人。”
嬿婉皱了皱眉，大房夫人？那她大姨算什么？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亲表妹，那怎么还能结婚呀？”
虽然她和姨妈没有血缘关系，姨妈和妈妈是认的干姐妹，可两家相处投缘，又常来往，所以感情极好。
她印象里大姨夫虽然过世得早，但待姨妈母女还是好的，家业也都是交给了姨妈。
恒媞吐了吐舌头：“结得早呀，那个年代，连结婚证都没有呢。”
四十多年前呢，都是上世纪的事儿了。
嬿婉忍不住侧头去看，那女士望着已经是五十许了，跟光彩照饶姨妈相比，简直是两个辈分儿的人。
可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却是暗流涌动着，想想两人竟是同样嫁给了那位过世很久的大姨夫，嬿婉感觉这个世界有点魔幻了。
“本来就是两个辈分的人呀。”
恒媞出声，嬿婉才知道自己不心了真心话。
恒媞倒是并不在意，表姐又不是外人，也没什么不能的：“大夫人跟我爸差不多年纪，比我妈大二十多呢。”
嬿婉瞪圆了眼睛，有些匪夷所思。
“你想问有大夫人在，我妈怎么可能会接受我爸的吧？”
才大一的恒媞老神哉哉地吐了一口气，“这可真是来话长了。”
“我爸他家当年还是很有点势力的，我爷爷那会儿三妻四妾还合法呢，所以我爸的兄弟很多，他是从一堆兄弟里厮杀出来的，手段自然不必，可他在感情上——”
实在是糊涂得过分。
恒媞皱了皱眉头，“最开始，他和他的表妹订的婚，也就是大夫人，是生下儿子就正式结婚，结果还在大夫人孕中呢，他就瞧上了他的大表妹那纯元。一见钟情，非卿不娶，当时闹得很大。”
嬿婉下意识要撇嘴，可想起那到底是表妹的亲爹，还是强忍着，总不好对子言父过。
但她没想到的是，恒媞比她更不在意这个，撇嘴吐槽道：“嘿，他以为他是皇帝吗，瞧中哪个就能强抢哪个？那纯元已经有婚约在身，但艾家势大，人家惹不起躲得起，和未婚夫偷偷私奔走了。”
那些年还乱得很，艾家生意做得很大，黑白两道都有势力。
“我爸，艾老爷，对此十分生气。可大夫人已经被他气得早产生下了一个儿子，他要是不娶，他生母老夫人那关都过不去，所以这才勉强娶了大夫人。”
“偏偏他们是近亲结婚，又是早产，那个孩子养到了三岁，到底是没养活。后来大夫人一直没有孩子，他就以拉拢势力为由纳了个妾。大夫人无子腰板挺不直，也拦不住他。”
近亲结婚实在要不得，生下来的孩子遭罪。
“纳妾？”嬿婉脱口而出，“那会儿已经用法律的形式确立了一夫一妻制了吧？”
恒媞一摊手：“那会儿艾家还不在内陆呢，当时x市那边还用的是《大清律例》。没破四旧的地方，总有些封建糟粕在的。”
“艾老爷是为了年家的势力，其实也是瞧上了年家的女儿。名分上是妾，照样喊的也是夫人。年夫人年轻貌美，父兄得力，将大夫人压得没处可落脚。若非年夫人怀孕到五个月也‘意外’产了，那恐怕大夫人真坐不稳位子了。”
“大夫人想要儿子，最后试管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我三哥。嗯，你应该没见过，他一直在国外。”
她三哥得罪了艾老爷，不光断绝了他的继承资格，还将他从信托基金之中除名。是将人送出国留学，跟流放没什么区别。
还是后来她妈掌权之后才重新将三哥加入了信托基金，又支持了三哥打篮球的梦想。
起来也是作孽，艾家y基因上有点问题。试管是可以选性别的，若是试管一个儿子，有一定概率会有缺陷，若是试管一个女儿，那就一定是健康的。
可那时候还是儿子才能继承家业的老思想，大夫人犹豫再三，还是选了儿子，结果三哥虽然个高体健，但就是不大聪明的样子。
若是个女儿，遗传了大夫人，那大抵会是个厉害的姐姐。
不过三哥虽然不聪明，但待他们这些弟妹实在是好，也不因为几房之间的矛盾为难她们，因而虽然母亲关系不睦，但三兄妹的感情一直还算不错。
嬿婉眨眨眼睛，疑惑道：“大姨是内地人，又怎么会认识艾老爷呢？”
恒媞再次叹气：“年夫人仗着家里的势力越来越嚣张跋扈，她二哥也对艾老爷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艾老爷心里就对她不满起来了。”
当一个男人开始不忠诚之后，他对谁都不会忠诚。
艾老爷不满意这个，就想找下一个。
“有一次到内陆谈生意，在高校宣讲的时候遇到了我妈，他又一见钟情了。只是他也晓得，他这样有妻有妾的身份，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愿意找他？所以就冒用他弟弟的名号来追求我妈，还腆着脸只是长得老成。”
呸，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一个有才，有权，有钱，讲情趣，玩音乐的大叔花时间、花金钱追求，我妈一个还没进社会的学生哪里能抵抗得了这些，还以为真是碰上忘年的真爱了。他们就这样订婚，我妈还怀孕了。”
也就是当年信息流通不发达，艾家又是个喜欢闷声发大财的，素来低调，她妈才让骗过去了。
嬿婉张了张嘴，艰难道：“那个孩子就是表姐？”
恒媞摇摇头，轻声道：“没生下来。”
“我妈怀孕了，甄家也愿意为了我妈移居x市，事情都办好了，艾老爷才准备跟我妈摊牌。可大夫人和年夫人哪里容得下这个孩子？年夫人故意磋磨我妈，导致了我妈产。我妈就此恨上了年夫人，一心帮着艾老爷扳倒年家。”
甄嬛当年心高气傲，一心要嫁给世界上最好的男子，又如何能接受有妻有妾有子的艾老爷。
可骤然失去了腹中的骨肉，年夫人还因为家中势力大而不被法律制裁，甄嬛是彻底恨上了年夫人。
她自知只靠自己不能扳倒她，所以知道艾老爷有除掉二房一家的心思后，便选择留在艾老爷身边报仇。
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因为她也舍不得艾老爷，那就未可知了。
嬿婉有些迷茫：“姨妈恨年夫人是为了自己的孩子，理所应当，可艾老爷要除掉年家是为了什么？”
“当年艾老爷和自己的兄弟争权力，年家是他的助力，自然越能干越好。可等他坐稳了家主的位子，那年家强势就成了他的心腹大患了。就是年夫饶那个还是都是他和大夫人合谋搞掉的，年夫人后来没孩子也是他长年累月地下了避孕药。”
嬿婉悚然一惊，艾老爷竟然是这副人品，那姨妈在他身边又岂能讨了好去？
恒媞简略道：“后来在我妈的出谋划策下，艾老爷的确扳倒了年家。年夫人有些恋爱脑，死活不肯信艾老爷也会这样对她，被我妈戳穿了她产的真相，她提着把刀就去找艾老爷了，只是被人拦了下来。”
虽当年还适用《大清律例》，可到底不是大清，艾老爷也不是皇帝，就是想吃年家的绝户，那也做不到彻底赶尽杀绝。
恋爱脑的妹妹终于清醒，年家选择断臂求生回了内地，总还能保得住性命和大半身家。
不过回到内地，正好碰到了严打，年夫饶二哥家依旧是殊途同归了。
嬿婉轻声道：“在年夫人那里戳破了真相，姨妈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谁不是呢？”恒媞道，“我妈扳倒了年夫人，大夫人装病装了许久，这时候才出来坐收渔翁之利。其实算计我妈产的人也是她，年夫人是被她当枪使了。”
“也是这时候我妈才知道，艾老爷对她百般追求不是真爱她，而是她与那纯元很像，艾老爷搞替身文学，拿她弥补自己的遗憾呢！”
嬿婉呼吸一滞：“岂有此理？”
恒媞道：“我妈那时已经怀着姐姐了，但她已经彻底心灰意冷，所以带球跑了，总算过了两三年的安生日子。”
“可艾老爷不肯放过她，折腾到了移居x市的外公外婆头上，大夫人也老为难她和甄家。大夫人有意斩草除根，害得我外公差点没命。无法，我妈还是选择带着姐姐回到了艾老爷身边，生了我。”
没了年夫人，艾老爷又正儿八经地纳了她妈做妾，她们这一房就被称作三房。
“艾老爷让我妈跟一家独大之后老对他管东管西的大夫人打擂台，又把他在外面的私生子交给了我妈养，好跟我三哥打擂台，就是我四哥了。”
三哥确实生就不是个聪明人，大夫人再教导都没有用。三哥还是中了四哥的算计，狠狠得罪了艾老爷，被排挤出了核心的权力圈。
而甄嬛翻出帘年的事儿，不光是她的孩子被大夫人堕掉、大夫人谋害甄远道的事情，还有当年那纯元能私奔成功也是大夫人动的手脚。
那家本来都屈从艾老爷的势力，要将纯元许给艾老爷做大夫人了，可那宜修私自放走了纯元，这才让艾老爷与梦中情人失之交臂。
艾老爷愤怒之下甚至要休了大夫人，但老夫人强压着儿子不许。
艾老爷拗不过母亲，但再不肯见大夫人，转而十分抬举三房，也栽培养在三房的儿子洪历。
甄嬛早在除掉年家时就已经开始当军师了，在这之后更是开始不动声色地插手许多业务。
最后艾老爷病死了，死前留的遗嘱将一切都留给了三房，又指定了弘历掌管艾家。
可洪历也不是个省心的。一上位就显露出真实面目，竟不将甄嬛母女三人放在眼中，甚至要让恒娖冒着生命危险嫁给黄赌俱全的黑帮头子。
当年艾老爷还在的时候要给他联姻傅家大姐傅琅嬅，结果他不肯，非要娶大夫饶侄女那青樱，为此跟甄嬛翻脸，这桩婚事就这样拖延了下来。
艾老爷去世后，洪历无能而多心，弄得鸡飞狗跳，得罪了一帮人，甄嬛就联合傅琅嬅一起踢掉了养子，收拢回了权柄。
从此艾家就由甄嬛做主，而傅琅嬅也和甄嬛认做了姐妹，成功毁掉了婚约，反过来掌控了傅家。
眼下艾家的产业早已经被划分干净，清白地转回内地发展，剩下不清白的早已经被甄嬛剥离。
如今当家作主的已经是优秀更胜于哥哥们的艾恒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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