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皇长子、皇次子的圣旨宣得极快,待永璜从箭亭练完骑射准备回南三所时,已经晓谕六宫了。
来报喜的宫人堆着笑恭贺这位新鲜出炉的热灶,可不到十七就做了定亲王的少年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愣愣:“三弟不曾得册封吗?”
宫人脸上的笑僵了僵,旋即又赔笑道:“哎呦王爷,素来是皇子年过十五才能得册封的,三阿哥还呢。皇上重视王爷,这才册了王爷做这顶顶尊贵的和硕定亲王,又赐给王爷监国之权,奴才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监国?
皇阿玛好端赌,如何要人监国了?
永璜心里这样想的,也就是这样的。
那太监却长吁短叹道:“王爷心疼皇上,这才头一句就问起皇上。今年大暑,皇上耐不得热,辗转苦烦,这才病倒了。”
今年的确是一连两三个月的大晴,头顶上无片云遮日,即便宫内早早用上冰,却依旧是暑气逼人。
只是皇帝病倒了却不光因为这个,细究起来,在嘉妃金玉妍生下八阿哥后,皇帝久在启祥宫中流连,依旧是常用金丹和鹿血酒占的缘故兴许更多些。
永璜干巴巴道:“皇阿玛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就是皇阿玛有什么不好,可监国有永琏就够了,饶上一个他算什么?
永璜有些晕头转向,他知晓自己能被册封为亲王是大的喜事儿。
从前他和额娘、婉娘娘私下起,都觉得若是将来能得一个郡王之位,那都得是皇阿玛瞧在他是头一个孩子的份儿上施恩垂怜了。
可如今一个大的馅饼猝不及防地砸在了自己的脑门上,还额外多出一个监国的“美差”,好像是皇阿玛当真对自己这个忽视已久的儿子骤然寄予了什么重望一般——
夏日的晚风柔和地拂过,可永璜却觉得刚刚出的一身热汗被这风吹得浑身发毛,他不知不觉间打了一个冷汗,半晌才缓过神儿来。
永璜上下摸了摸了身上的蓝色暗花实地纱行服袍,他刚从马上下来,行裳还系在腰间,行动利落却不符合见驾的礼仪。
他松了一口气,勉强笑道:“我这般形容去给皇阿玛请安谢恩实在不妥,劳公公帮我带个话,待我换身衣裳就去养心殿给皇阿玛侍疾和谢恩。”
来宣旨的宫人是吴书来的徒弟进保,他忙贴着笑道:“王爷一片孝心,皇上知道了还不知如何动容呢?皇上身边少不得人伺候,那奴才久先告退了。”
永璜牵了牵嘴角:“公公自便吧。”
待进保的身影消失在箭亭之前,呆愣在原地的永璜骤然转身,疾步往承乾宫走去,像是后面有疯狗撵着一般。若非是宫中不许横冲直撞,恐怕都要一路狂奔而去了。
才转过甬道,远远地瞧见了承乾门,永璜就见哲妃扶着朱红的宫门,殷切地向他望来。
永璜再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额娘跟前,才要张口,却被哲妃推着肩膀往承乾宫里去了。在他之后,宫门缓缓地合上了。
“额娘……”永璜喜忧交加,只觉得这降的馅饼烫手得厉害,实在是祸福难料。
见到儿子的哲妃却是彻底松了一口气儿,还好还好,永璜在面圣之前先往承乾宫来了一趟。
哲妃将儿子往他幼时常居住的西配殿拉去,陈婉茵则带走了宫人让她们母子单独话,自己急急去拿最近替永璜做好的衣裳。
对着面上还带着些困惑和为难的永璜,哲妃搭着儿子肩膀的手一使力,比她穿花盆底儿还高半个头的永璜就乖巧地坐在了圈椅上,眼里流淌着清澈的茫然。
富察·诸瑛握着儿子的肩膀,附身直视着他澄澈的眼睛,认真道:“永璜,你不能在额娘这里耽搁太久,换了衣裳就得去养心殿侍疾谢恩,额娘长话短。”
“皇上身子不好,五阿哥年纪太,不堪重用,他就册封你为亲王,准备让你与二阿哥打擂台。可二阿哥是嫡长子,你若真顺着皇上的意思与他分庭抗礼,那就是做了二阿哥的磨刀石。自古以来,无论刀最后结局如何,磨刀石都是难有好下场的。”
就如李泰和李承乾相争,最后渔翁得利的却是李治。
就如康熙爷的大阿哥和八阿哥与太子斗了个你死我活,等拼尽全力将太子拉下马了,自己也遭了康熙爷的厌弃,最后登基的却是先帝了。
皇帝一边拥护嫡长子继承制,对嫡长子另眼相待,一边又不愿意看着二阿哥做大,防备着在自己病倒之时权柄旁落这个不王之王的准太子,所以就要拉着她的永璜做二阿哥的阻碍。
年轻的幼虎两虎相争,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自然就没有能撼动老虎王权位的了。
只是皇帝压根从未升起过传位给永璜的心思,无论将来登基的是名正言顺的二阿哥,还是皇帝心头最爱的五阿哥,永璜这个曾经争权夺利却失败的大阿哥会落得个怎样的下场呢?
哲妃恬静温厚的脸上闪过一丝恨意,作为庶长子,永璜的位置已经足够敏感与尴尬了,可皇帝偏偏要给他雪上加霜!
永璜眉头皱得死紧,重重地咬了下牙,不假思索道:“儿子对皇位无意,更不会与永琏相争。”
他想带兵打仗,若是不能,那也能出宫开府,带着额娘与婉娘娘离开这紫禁城过自己的日子。
他打出生起就和永琏是不一样的。他一直知道,若皇阿玛一直是亲王,那永琏就是宝亲王世子,若皇阿玛是皇帝,那永琏的名字就写在正大光明的匾额后。
他早将皇位视作淋弟的东西,额娘是这样教导他的,皇阿玛即使不曾宣之于口,可他的区别对待也是这样不容置疑地昭示着的。
既然是永琏的东西,那他就不能抢。
永琏是他的弟弟,从一起长大的亲弟弟。
哲妃了解自己的儿子,并不担心他突然生出与永琏斗个翻地覆的野心来,只是心下难免更恨。
当着永璜的面,她忍下心头之气,只依依叮嘱道:“皇上的旨意不容更改,你千万莫顶撞皇上,也莫在皇上跟前推辞什么,惹皇上生气。皇上让你监国,你就监国。”
她不担心儿子会生出野心,却怕儿子钻了牛角尖不肯沾染弟弟的东西,在皇帝跟前固辞监国之事,彻底激怒了皇帝。好在永璜遇事先和自己商量,还有个缓冲的余地。
哲妃一字一句细细教导道:“万事都跟在二阿哥身后,二阿哥要做什么,你就陪他做什么,他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哪个大臣侍卫、宗亲王爵和你攀关系送礼物,你都不必理会,就是得罪了人,也比被当作结党营私的强。”
“儿子知道了,额娘放心。”永璜郑重地点点头。
婉贵人亲自守着门,见房中的话声停了,这才推门入内。
哲妃从她手中接过衣裳,匆匆塞在永璜怀里,打发壤:“快些换了衣裳去养心殿请安,收一收你面上的心思。什么也不要想,该探病探病,该谢恩谢恩。若是遇到什么拿不准该不该,该不该做的,那就一律不不做。”
陈婉茵笑着扶着哲妃往外走,对永璜笑道:“放心吧,皇上召没有子嗣的妃嫔侍疾,婉娘娘总是想办法帮着你的。”
永璜却皱了皱眉:“侍疾辛苦,婉娘娘多保重自身才是。”
此刻他倒是与哲妃母子同心,婉娘娘平日里少有宠遇,如今皇帝病倒凉是想起她来了。当真是好的一点儿都沾不上,坏的一点儿都跑不了。
陈婉茵含笑点头,与哲妃执手回到了承乾宫正殿,笑道:“该叮嘱的总算是都叮嘱到了,姐姐总该安心了吧。”
哲妃摇头苦笑道:“出了这样的事儿,你和永璜都落不得给清闲,我如何能安心?”
“永璜倒也罢了,二阿哥是个善心的好孩子,皇后娘娘又是最和善大度不过,总不会记恨到他这个实心人头上。倒是你,本就是伴君如伴虎,何况生病的人难免心气儿不顺,今日连素来得宠的嘉妃都吃了瓜落,我只怕皇上对你撒气。”
她握着陈婉茵的手,心绪难平。
陈婉茵却更沉静些,笑道:“嘉妃吃瓜落是为了什么,姐姐难得不知晓?我连陪王伴驾都少,更遑论承什么雨露恩泽了。皇上若是就此迁怒到我身上,那也实在没什么道理。”
她们承乾宫就挑拣不出一个招皇帝待见的,永璜不得皇帝青眼,璟姝也入不得皇帝眼中,诸瑛姐姐和她更是久不陪侍皇帝了。
皇后娘娘泽被六宫,还给她们机会,让她们这等无宠之人轮流去侍奉皇上笔墨。只是她和诸瑛姐姐都只想守着永璜和璟姝过活,私下求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见她们的确不愿,也肯由着她们宫门一关,自在逍遥了。
哲妃紧锁的眉头却未曾稍解,眼中写满了忧虑:“皇上难道还跟咱们讲道理不成?就是嘉妃,无论做了什么也只是讨好皇上罢了,皇上从前受用得很,如今一朝生病却翻脸无情怪罪到了嘉妃身上,难道这样做就有什么道理了?”
“也就是嘉妃膝下有四阿哥和八阿哥,这才只是被斥了几句,不曾被处置。”
陈婉茵却笑道:“皇上若是以此为由惩处了嘉妃娘娘,那岂不是让阖宫都知道了从前他在嘉妃娘娘处受用了什么,皇上爱惜颜面,虽是掩耳盗铃,却也不肯捅破那层窗户纸呢。”
哲妃掐她腰间的软肉,嗔道:“我忧心忡忡可是为了谁?你倒好,跟没事儿人一样,好似是在看旁饶故事似的。”
陈婉茵也不躲,只笑道:“皇上就是厌了我,也不过是扣月例、禁足,再就是降位份。我老老实实地不冒犯皇上,皇上若是为了撒气将我送进冷宫或是慎刑司,那反而不合规矩了。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在,也不会坐视皇上这样随意责难妃嫔。”
就是一时受了气,可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知道她的冤枉,她将来就总有雨过晴的时候。
她看得极开,哲妃却是深深长叹一口气。
陈婉茵却转而拉拉她的袖子道:“姐姐,我总有些不安心。永璜和伊拉里氏的婚事,皇上虽然已经预备着中秋下明旨了,可到底还不曾晓谕下,也就不是板上钉钉的。”
“如今突然出了这一遭事儿,不知道会不会坏了永璜的好姻缘。”
哲妃只急着叮嘱长子,忧心陈婉茵,一时之间还来不及想到这一层。眼下陈婉茵提起此事,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问题,腾得站起身来。
永璜无心相争,有意避嫌,所以乐意低娶一个门楣不高的好姑娘,只求和顺度日。皇帝当时对永璜也并无什么期望,永璜甚至都不在他眼中,所以皇帝可有可无地应下了这桩婚事。
可如今皇帝要让永璜成为他布局的一枚棋子,那永璜的妻族就成了棋局的一部分。
哲妃脸色骤变,深呼吸道:“我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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