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挥退了侍候的众人,殿中便只留下福珈和吴书来守在门口侍候。
皇帝微微眯了眼睛,唇角衔着一抹笑意道:“皇额娘可是有瞧中的人?倒不知是哪家儿郎能入了皇额娘的眼,还这样神神秘秘的。”
太后呷了口茶,目光落回在了皇帝眼角炸纹、皮肉松弛的面容,不疾不徐道:“嬿婉是皇帝的爱女,就是哀家对她也喜爱得紧。可是她的婚事,不仅仅是一位公主的婚事,由不得哀家不仔细。”
“儿子不解,愿闻其详。”
太后微微向后靠去,沉静如水的目光带了几分追忆:“先帝重视嫡长,爱重永琏。哀家如今冷眼看着,皇帝也是一般的心思。纵然永璜才是皇帝的长子,长幼有序,可皇帝总是最偏爱永琏的。”
皇帝的脊背不引人注意地绷紧了,沉默不语,垂下的眼眸并不看向太后。
后宫不得干政,尤其是立嗣乃是大事,即便太后亦不能插手。
太后似是对皇帝的抵触之意毫无察觉一般,继续道:“皇帝是子,也是一家之主,是人父。老子看中哪个儿子继承家业,就是我这个当娘的也不能插手。”
“只是皇帝啊,哀家怜爱永琪是爱屋及乌,到底,孙子们各有他们的额娘,与哀家到底隔了一重,哀家只有一个儿子,心里最偏私的自然是你。”
太后这话得极顺耳,皇帝点一点头,嘴角堆上了笑意:“皇额娘最亲的是儿子,儿子最亲的自然也是皇额娘。”
他话得很是亲昵,可太后状似无意的目光下,他绷直的肩背并未彻底放松下来。
“所以有些话,哀家就只能与你这个儿子了。”
“你敬重皇后,疼爱永琏是好,富察氏忠于王室,英勇善战,皇帝重用抬举他们也好。只是也不能骄纵太过,凡事总留有一些余地才好,否则步了理亲王的后尘,岂非是伤人伤己。”
康熙爷早早册立太子,尊崇太子的地位,又为了太子对赫舍里皇后母族的索额图一家多有眷顾宽容。他一手养大了太子的势力,最后却自己生出忌惮来,索额图被宗人府拘禁而死,太子更是被二立二废。
皇帝的嘴唇微微张合,吞了一口口水才道:“儿子以为孙辈之中,皇额娘最看重永琏。”
太后清淡地瞥了他一眼,哪怕话得再淡漠,语气却依然是温和柔软的:“永琏是哀家的孙子,先帝疼他,皇帝疼他,哀家自然是疼他。”
“都是皇帝的儿子,哀家疼他的心与疼永璜他们是一样的。只是永琏旧时养在哀家膝下,永珹近来常在哀家跟前承欢,见得多了,总是多喜爱两分的。”
太后并不避讳,大方承认了对永琏的与众不同,反倒让皇帝更加安心。
她添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口气,劝道:“正是因为疼他,哀家才要劝告皇帝,过犹不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往后跟的是盛极转衰。细水长流,才是两厢保全。”
皇帝此刻才有些真正相信,太后的确是与皇后因着永琏福晋一事不睦。
无论太后的话得多么漂亮,可意思都是那个意思。
富察氏外有能征善战的将军与权势正盛的重臣,内有稳如泰山的皇后和名正言顺的永琏,若是再加以施恩,那便是自己这个皇帝的威胁了。
这话正合了皇帝自己的心思。
太后肯这样推心置腹,便是彻底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否则这一场谈话若是落在了皇后和永琏的耳朵里,恐怕太后就是做了太皇太后也难畅意了。
皇帝的笑容真心实意起来,眼角就显出了岁月的痕迹:“皇额娘体恤儿子,儿子必定拿捏分寸,不至伤了父子情分,也叫皇额娘失望。”
他松弛下来,换了个姿势斜着,笑道:“儿子倒是糊涂了,嬿婉的婚事怎么惹出皇额娘这些话来。”
太后叹道:“嬿婉是个好孩子,若是在婚嫁上委屈了她,那就是明珠暗投,就是哀家也舍不得。但她不光是皇帝的嫡长女,还是永琏的亲姐姐。”
皇帝明悟了太后所思,沉吟道:“皇子公主的婚事,不是王公就是重臣。将来嬿婉与璟瑟两桩婚事,永琏自己也是要娶妻纳侧的,权势难免过炙。”
当年他为端淑额驸的人选为难,便是顾虑着有与权臣贵戚结党营私之嫌,不想让先帝心生猜忌。
如今异位而处,他难道愿意瞧见女儿们的婚事为永琏添砖加瓦吗?
太后叹道:“哀家当年将恒娖许给你的妻族,恒媞低嫁给在京的蒙古王公之后,未尝不是想让先帝安心。”
皇帝深深呼出一口气道:“皇额娘和妹妹为儿子做了太多,儿子心里都记着。”
想了想又道:“不晓得皇后有没有这个心胸与远见。”
太后幽幽道:“若是哀家的意思,皇后不曾有这个远见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儿。”
皇帝心中一动,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他为人子的时候,有太后为他保驾护航自然是高心。
可如今为君为父的时候,妻妾中有如熹贵妃者,可以不着痕迹地扭转他的心思,让他偏向哪个儿子,这样的事儿只要想一想就叫人心中不痛快了。
皇后兴许不够聪慧,可母族能干儿子聪慧,皇后委实不必太聪慧才好。
皇帝笑道:“额娘得极是,儿子受教了。”
嬿婉的婚事倒不如就跟端淑一般,嫁给本就是永琏势力范围的皇亲贵胄就是了。如此,不算是委屈了女儿,面子上过得去。也不至于再助力琳长子,弄出尾大难掉的场面。
皇帝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将嬿婉嫁回富察家,但转念一想就否决了。
已经许了一个端淑过去,再嫁一个嬿婉,难道皇家的公主都要许给富察氏不成?嫡长公主连连下降,那也太抬举他们了。
太后看着皇帝沉思,笑而不语。
皇帝会想到该想的人身上去的,若是他想不到,那她再“提醒”一番也不迟。
果然,有太后意欲将钮祜禄家的女儿许给永琏道事情在先,皇帝第二个就往钮祜禄家想,想到的就是永琏的伴读。
皇帝犹豫了一瞬,便开口道:“皇额娘觉得,特升额怎么样?”
特升额自做了永琏的伴读伊始,他就是绑定在永琏这条船上的人了,可太后与钮祜禄氏却不然。
讷亲是太后的族亲,却不是亲兄弟。更别提虽然讷亲只有特升额一个儿子,可太后却不光只有讷亲一个族亲。讷亲光亲兄弟就有四个呢,同辈儿的堂兄堂弟、下一代的儿郎更是不知凡几。
钮祜禄族中也并非是铁板一块儿,当年讷亲推着自己的亲儿子给永琏做了伴读,族中红眼的也不是一两个。
他相信太后想得明白这一重。
太后一愣,微微蹙眉,欲言又止道:“特升额?他尚且比嬿婉一岁有余,何况——”
太后有些无奈地望着皇帝道:“他到底是哀家的族孙,只怕皇后未必高兴。”
她刚把族孙女与永琏牵线未果,就又把祖孙塞给嬿婉,只怕皇后要以为她是赌气之下的故意为之了。
皇帝想透这个关节,反而更坚定了心思:“皇后素来最为贤德孝顺,岂会有这样的心思,皇额娘多虑了。”
太后揉着太阳穴,无可奈何地笑道:“特升额虽有两分机灵,可焉配得上固伦公主……皇帝肯抬举他,便是他的福气了。”
皇帝离开慈宁宫的脚步都透着轻快,支摘窗口,太后远眺着他的眼神里也透着悠哉,轻嗤道:“能挑拨我与琅嬅的事儿,他是最来劲儿不过了。”
原本要赐婚的五分心思立刻升到了九成。
福珈笑道:“恭喜娘娘得偿所愿。”
太后微微一笑,又拧眉道:“福珈,你瞧瞧皇帝那得意的样子。”
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弘历养成这副样子的。
手握大权,却让志。
“呵,高兴吧,先高高兴兴给我们嬿婉赐了婚,待宗室那摊子事儿露出痕迹来,有的是他头疼的时候。”
乾隆四年大年初一,皇帝赐婚嫡长女和仪公主。
奉承运,皇帝制曰:朕之公主爱新觉罗璟懿瑶祀承辉,璿源毓质,柔嘉维则,淑慎其仪。今有一等公钮祜禄讷亲之子,满洲镶黄旗人氏,人品贵重,才德明达,故朕下旨钦定尚和仪公主,择吉日大婚。
乾隆四年二月初五,皇后不豫,皇帝以六宫之权尽数托付于太后,太后暂代执掌六宫。
乾隆四年四月二十六,端淑长公主生长子,皇帝赐名为福康安,名乃公主所取,为苏赫。
乾隆四年六月十二,皇帝“诸处夤缘,肆行无耻”为罪名,惩处时任正黄旗满洲都统兼火器营统领的弘昇,警示宗室王公,“当以弘升为戒,力除朋党之弊,念切国家,保全宗室之颜面。”
乾隆四年八月万寿节后,理亲王弘皙的亲信福宁向皇帝告发,理亲王弘皙向皇帝进献的鹅黄肩舆原是预备留用,他与弘昇、庄亲王允禄等人“结党营私、往来诡秘、欲图不轨”,帝怒雷霆,令宗人府彻查此案。
宗人府奏报弘皙、允禄、弘昇等人“私相交结,往来诡秘”、且宁郡王弘皎、贝勒弘昌、贝子弘普等宗室都牵连其郑诸人以弘皙为首,于郑家庄中建朝廷,擅干国法,自成一体,“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心怀不轨的人不光包括了以康熙嫡孙自居的弘皙,竟然还涉及了十三叔怡贤亲王的庶长子弘昌和嫡四子弘皎,五叔恒温亲王的庶长子弘昇,还有十六叔!
十三叔与皇阿玛是多么的手足情深,他对皇阿玛是多么的任劳任怨,忠心耿耿!
五叔是多么的敦厚老实,与世无争,在九子夺嫡的时候都置身事外,从不插手政事,皇阿玛都夸赞他持躬谦谨!
可偏偏是他们的儿孙,竟然一个个都将废太子的儿子视作指望!
是皇阿玛将十六叔过继给庄亲王博果铎,让十六叔成了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也是皇阿玛重用十六叔,连传位给自己都让十六叔来见证。自己登基后也对十六叔多加重用,让他任总理事务大臣,兼管工部事务不,还特许他食亲王双俸!
可即便如此,比起皇阿玛和自己,这些宗亲竟然还是更认可废太子的儿子弘皙!
如茨人心向背,令皇帝心寒之余不由得生出一身冷汗来。
皇帝惊怒异常,立时将弘皙革除王爵,软禁于昌平郑家庄王府,另令理密亲王允礽第十子、弘皙异母弟弘递降承袭为理郡王,剥夺弘皙在宗法上作为允礽承继子的身份。
乾隆四年十月,皇帝又惊闻弘皙令萨满占卜一事,更是召开大朝会,与诸王公大臣及六部九卿一起,共同商议弘皙之罪应当论处。
最后将其改名‘四十六’,于景山东菓园永远圈禁,连带妻子儿女一并革除宗室身份。
允禄、弘皎、弘昌、弘普等人则被统统交宗人府审查惩处,多番调查后确定其只是与弘皙过从甚密,并无谋逆造反之意,也并不知晓弘皙谋逆之举,这才从宽处理。
弘昌等人被革除爵位、降为闲散宗室,而允禄则被停双俸,罢都统职,以私抵官物,罚亲王俸五年。
意识到自己的皇位没有想象中稳固的皇帝,一改往日对宗室的宽容温和,显出杀伐果断的决绝来,宗室如同被卡住了脖子的鸡,再挣扎不能,唯有如一惊一乍的鹌鹑般,老老实实地俯首称臣。
将此事全部处理完后,皇帝大病一场。到底是已过而立之年,竟不复从前恢复得快,缠绵病榻许久。
而在太后潜移默化地渗透提醒之下,在嬿婉永琏等儿女昼夜交替的侍疾之后,在宗室背地里自有千般算计的对比之下,皇帝终于后知后觉地念起儿女的好来了。
尤其是永琏。
宗室对弘皙的态度至今仍然颇为与众不同,无非他是嫡长一脉,占尽了名分上的优势,由此就可见名正言顺的重要性。
先帝当年继位于名分上有瑕疵,他们后面的继任者就更要名正言顺,更没有违反康熙爷立嫡立长的意图,才能招揽人心,稳定宗室,坐稳皇位。
想来先帝也是明白这一点,这才将三哥逐出宗室,好让自己成为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又对自己的嫡长子宠爱非凡,专门赐名为琏,是宗庙中盛放黍稷的器皿。
在太后不着痕迹的提醒下想通了这一层,皇帝看永琏的目光又温和了起来。
就如康熙爷平三藩前需要立太子稳定人心一般,他如今也需要显露出自己重视嫡长的态度,需要强调康熙爷当年所钟爱看重是自己而非弘皙,以此来巩固自己的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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