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瞬,几乎是被气笑了。
她嘴角还吊着,一双寒眸却冷得惊人:“皇帝自己生母就是那般遭遇,自己却又做出这样的糟践饶事儿,他可当真是个孝顺极聊儿子!”
皇帝只顾念五阿哥,而丝毫不顾及裕贵人,就是因为他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连生母都不萦绕于怀——
他若是有半分怜惜和追念自己的生母,就不会对裕贵人无半分爱屋及乌的宠遇抬举。
李金桂若是泉下有知,恐怕只恨不如没生过这个儿子。
皇后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皇上冷遇裕贵人,却对五阿哥宠爱非凡,常常令人将五阿哥抱去养心殿。”
太后闭上了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才沉重道:“皇帝决意为五阿哥寻一个出身高贵的抚育者,既然不能给他定下一个贵妃养母,便要让他长于哀家膝下。”
自她回宫这段时日,皇帝明里暗里不知多少次提起将五阿哥养在慈宁宫的事儿,哪怕太后尽可能不着声色地挡了回去,可皇帝仍旧不肯死心。太后如今尚且不能与他撕破脸,真不晓得还能挡住一意孤行的皇帝多久。
太后捏了捏眉心,心中更添一重为永琏生出的烦忧:“宫女之子,皇帝酒醉的意外产物,皇帝这是将五阿哥视作自己的半身了。”
皇帝将五阿哥视作另一个自己,千方百计要给五阿哥改一个高贵的出身,于嫡出的永琏自然最为不利。
她担心的倒不是永琏一步之遥的皇位旁落,而是皇帝如此看待五阿哥,又会如何看待永琏这个五阿哥前程上最大的绊脚石呢?
皇帝如何将五阿哥当成幼年的自己,如何宠爱五阿哥都无妨,可他若是将永琏视作阻碍,看作先帝的三阿哥一般,那永琏便有的是苦头吃了。
琅嬅的顾虑自然与太后的忧愁一样,她垂眸道:“只可惜永琏年纪尚幼,一时还动不得什么。”
大清入关以来倒是不乏幼主登基的先例在,可无论是宗室还是重臣,摄政后就再难有支持皇帝亲政、主动还权的了。
顺治爷一朝,多尔衮从皇叔父摄政王做到了皇父摄政王,一应仪仗,俱僭拟至尊,与皇帝等同,一切政务,皆无谦恭请示之举,自己称诏下旨,俨然如同皇帝。若非其行猎时意外坠马跌伤而亡,幼帝顺治的皇位恐怕没有一日安稳可言。
而顺治爷吸取了自己幼时的经验教训,为八岁登基的康熙帝留下由索尼等四大臣,而非宗室王爵辅政。可即便如此,康熙爷十四岁亲政后仍受辅臣鳌拜掣肘,在其智擒鳌拜、清洗党羽后才大权在握。
太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入关前大清是八王议政的规矩,由掌管八旗的皇亲贵胄共同协议军国大事,连择皇位继承人也不能由皇帝独断专校入关后,一连出了几代杀伐决断的强主,这才渐渐集权于皇帝一身。”
顺治爷起设立内阁处理政务,又亲近儒学,搞起了君臣父子这一套,便是为了打压宗室。而先帝设立军机处,定下秘密立储的制度,就是要收回独决军国大事、确立继承饶权利。
如今议政王大臣会议虽然存在,但所议之政,也只限于出巡、旗务、刑审案件之类的事了。
“宗亲虽无可奈何,但心中难免不平。皇帝登基一改先帝的雷霆手段,几番怀柔,便是为了稳定宗室,拉拢人心。若是幼主登基,恐怕宗室就要生出更多的心思了。”
太后与琅嬅对视一眼,虽未宣之于口,却都心知肚明。
若是不放权于宗室,那最优先考虑的可依托的重臣,便是太后出身的钮祜禄氏和琅嬅出身的富察氏了。
她们敢全然相信家族吗?
当年鳌拜若不是对顺治爷忠心耿耿,顺治爷也不会将他留给儿子做辅政大臣了。
可权势日炽,时移事迁,从前忠肝义胆的在顺治爷灵前盟誓,决意同心同德辅佐幼帝的臣子也会专横跋扈起来,抓着权力不肯松手了。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这放权容易,可将来再想收拢回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她们不能给永琏留下这样大的隐患。
太后的唇抿成了极紧的一条线,不容置疑道:“不能让皇帝的目光一直放在永琏和五阿哥身上。”
五阿哥她未尝不可以养,裕贵人既然无宠,那一并挪进慈宁宫替皇帝孝顺她这个太后就是了。
皇帝暂且还不能死,她们不能一味拧着皇帝,可也绝不能让皇帝有功夫一味地在儿子身上弥补自己的童年时光,将对永琏的疼爱彻底消磨成了忌惮甚至是对立的敌视。
太后心思转得极快,奈何皇帝一登基她便远去五台山近三年,刚回来这些时日,如今仍不曾彻底把握住了局势,还在摸着石头过河,也就一时之间难以想出破局之法。
琅嬅犹豫片刻,轻声道:“皇额娘,皇上于女色上放纵,宗室对此颇有微词。”
她突然提起这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太后却反应得飞快,眯了眼睛道:“宗室的不满与非议明显吗?”
她留下白蕊姬这颗暗子就是有意贬损皇帝在宗室和朝臣心中的形象,可宗室心中不满是一回事儿,敢显露出来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琅嬅轻轻点头:“庄亲王叔与恒温亲王的长子,正黄旗满洲都统弘昇都颇有异色。”
恒温亲王允祺是康熙爷的第五子。
太后挑了挑眉,露出诧异之色来:“先帝与宗室实不大和睦,皇帝登基后便有意宽纵宗室,将罪黜的宗室觉罗重新附载玉牒,又将先帝圈禁的宗室放出高墙。”
“就如弘昇,他从前的恒亲王世子,先帝在时并不好生当差效力,被先帝革去世子,交给恒亲王在家严加训诲。还是皇帝继位之后,重新启用了他。皇帝对弘昇如此宽仁怀柔,我还以为他当对皇帝心悦诚服,感恩戴德才是。”
太后缓缓笑了:“如此宠遇深重,都换不来心悦诚服,那只能明,皇帝给的,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亦或者是——”
她的眸光陡然锐利起来:“弘昇心悦诚服的另有其人。”
无论先帝如何努力地压制他得位不正的传闻,甚至写出一本《大义觉迷录》来传喻下,可到底吹不去旧事儿上的疑云。
先帝严刑厉法镇压宗室也好,皇帝施恩怀柔拉拢宗室也罢,都是为了刹住这股风气。
可显然,宗室还是有异响。
毕竟理密亲王当了三十七年的太子,而从二废太子至今不过才二十六年,先帝与皇帝父子加起来才做了十五年的皇位。
而皇帝就算是再宽待宗室,也不能恢复八王议政,将独揽的大权拱手相让。宗室虽然被多加优待,可却少有参政议政之权,
即便对太后的本事手段再了解不过,琅嬅还是有些惊讶于太后的敏锐。
的确,她想让旁的人或事儿牵制住皇帝的注意力,头一件想起的就是前世的弘皙逆案。
弘皙逆案前世是乾隆四年十月案发的,如今皇帝于女色上的荒唐更胜于前世,而宗室的异动也更早于前世。
这次案发的时间,只有更早,没有更晚的道理。
太后静默下来,陷入了沉思之郑
秋日斜阳如熔金般淌过慈宁宫雕花的长窗棂,光柱斜斜地落在殿心的金砖地上,在琅嬅月白的元宝底旗鞋上勾出琥珀色的金边。
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跃动的尘埃,一并融化在这澄澈温暾的光影里,如梦似幻。
琅嬅嗅着这肃穆的檀香,前世的弘皙逆案在她脑中盘旋。
理亲王弘皙身边的萨满安泰招供,曾在乾隆三年奉命请神降临扶乩,弘皙问神四事:其一是准噶尔能否到京,其二是下太平与否;其三是皇上寿算如何,其四是将来我还升腾与否。
此四问,他的谋逆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正年富力强的皇帝,弘皙都敢心怀不轨,宗亲们都会心怀叵测地与他结党营私。
那若是改换日,新帝年少甚至是年幼呢?
那即便以弘皙为首的宗室们不能篡权夺位,恐怕也想着抱团结党,勾结夺权,抗衡皇权以重新恢复宗亲干政的制度吧。
她怎么可能允许,她的儿子被人这样制衡。
皇帝得活着,她需要皇帝活着,为她的永琏扫去所有的障碍。
而有宗亲对比,皇帝会更看到永琏的好。
半晌,琥珀变成了橙红,又从橙红黯淡成了一抹寂灭的玫瑰灰,一缕一缕的从窗棂的缝隙间抽走了所有的色彩,太后才缓缓开口,笑道:“琅嬅,永琏有你这样的母亲,当真是他的幸运。”
琅嬅并不算擅长权术,能想到这一层,她当真是为永琏竭尽所能、呕心沥血了。
提起永琏,琅嬅的笑容愈发温煦:“我能有永琏这样的好孩子,才是我的幸运。”
前世今生,永琏都是一个好孩子。
可惜她前世却不是一个好额娘。
就连太后现在的夸赞,她其实也是愧不敢当的。
如果没有前世的经历,她未必能想到宗室与皇帝的矛盾会很快暴露出来,可以借这个机会来保护永琏。
很多时候,她都是一个无能的母亲。
太后不赞同地握住了琅嬅的手,如母女俩拉家常一般亲昵,温言道:“我从前便觉得你有这个问题。琅嬅,你总是做的太多,却不将自己的付出当回事儿,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做得不好。”
琅嬅微怔,她前世做得有太多的不好,所以才格外珍惜今生的机会,想弥补所有的遗憾。
只是受限于资质,哪怕占尽先机,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了。
她偶尔也会想,若是换做嬿婉或者是太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们应当会做得更好。
她今生走得最对的一步,兴许就是帮着太后留下了端淑公主,她的好心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回报。她和太后站在了一处,太后为她们做了太多。
就连如何将嬿婉许婚给进忠的法子,也是太后想出来的。
太后捧着琅嬅微低下去的头,半强迫地托着她抬起头,很是语重心长:“琅嬅,你得看见自己。”
“于嬿婉、永琏和璟瑟,你是一个好额娘。于我,你是一个好女儿好儿媳。于恒娖恒媞,你是一个好姐姐好嫂嫂。”
“于后宫众人,你是一个好主母好皇后。于富察氏,你是一个顶出色的女儿。”
“于曦月,你更是一个顶好顶好的人。”
琅嬅很好,只是不知为何,她自己总是不这样觉得。
琅嬅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什么才好,哑口了良久,才艰涩道:“若是皇额娘与我异位而处,皇额娘定然做得比我更好。”
太后是她平生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也只有嬿婉和端淑可堪比拟。
太后却不以为然道:“我若是在你这个年纪,也未必做得比你强。不过是经历多了,吃一堑长一智罢了。”
琅嬅失笑,她历经两世,真正敢自己做到的,也不过是吃一堑长一智。
太后却继续道:“好在吃一堑总长住了一智,也就长成了自己的本事了。”
她点点琅嬅:“你你,总苛求自己做什么?旁人若你的不好,你倒是个肯虚心纳谏的。若夸你的好处了,你反倒是三推四阻的,好像挨了夸就心不安似的。”
琅嬅被戳中了心事,嘴角抿出一个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要低下头去,却被太后托着她的手拦住去路:“好孩子,你周全了所有人,总也顾念着些自己。”
太后想着琅嬅的性子,又特特补充一句:“你若是瞧低了自己,难道我们瞧着就不心疼么?”
琅嬅捂着自己的胸口有些愣神,她周全住了所有人了吗?
若果真如此,她倒是也没白回来这一回,没有辜负念她一世的曦月,也没有辜负担起来所有的嬿婉。
想到嬿婉,琅嬅心头泛起来暖意,刚刚微抿的唇角无声无息地放松了,漾着温软的笑意:“还没谢过皇额娘,这样为嬿婉打算。”
太后见她心思一转又落到了孩子身上,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还是好气又好笑道:“你这谢的可是没来由?嬿婉是你女儿,难道就不是我孙女吗?进忠是你未来女婿,难道就不是我侄孙了?原都是一家人,哪里还要你巴巴来谢我。”
“做一出我偏私母族、图谋永琏福晋之位的戏,一来让你我顺理成章地‘疏远’了,遂了皇上的意;二来我也能假做退而求其次地提起嬿婉和进忠的婚事,好让皇上松口。”
皇帝不会许慈宁宫和长春宫再联姻加固关系,所以只有先做出生隙的样子,将这桩婚事做成一出算计,皇帝才有点头的可能。
想起今日琅嬅难得来慈宁宫安心话的借口,太后心思稍定,沉静道:“宗室的事儿我心中有数了,琅嬅,这些事儿你一律不要沾。”
她顿了顿,才又提醒道:“不光是你,永琏和富察家也一律不好沾染此事。事涉皇位,这是皇帝最大的忌讳,永琏的身份如此,是碰也碰不得的。”
琅嬅一笑,端雅温婉,如美玉沁出光来:“是皇额娘疼永琏和嬿婉。”
太后笑嗔她:“我疼的,难道就不疼你?难道就不是为你打算了?”
“皇额娘是能者多劳。”琅嬅亲自斟茶,双手奉给太后。
太后摇头感叹道:“刚刚那样夸我,原来是落在了这里。”
她接过茶,呷了两口才打趣道:“你这杯茶可真不好喝。”
宗室是要出事儿了,该怎么用宗室这桩触动皇帝好生栽培永琏,她还得再细细盘算一番。
琅嬅笑道:“我巴不得在皇额娘身边伺候茶水,奈何有心眼儿的人瞧不得呢。”
又难得撒娇道:“塌下来个儿高的人顶着,可不是都指望皇额娘了。”
“裕贵人实在可怜,皇额娘怜惜她则个吧。”
太后叹道:“你倒是大度。”
皇帝还指望着自己手里多个皇子,好与琅嬅永琏生隙呢,他哪里能明白琅嬅的心胸。
太后道:“将她们一同挪到慈宁宫里,仍旧叫裕贵人照看着五阿哥就是了。”
母亲与孩子分离乃是世间惨剧,她吃够了这三年的苦楚,自己再不愿意经受,也不愿意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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