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察忽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空,又望向伊犁河谷的方向,那里有他的部众,他的荣耀梦想,如今都成了泡影。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虎思斡耳朵廷议上,萧塔不烟那冷静而疏离的声音,以及耶律秃鲁等老臣嘲讽的目光。
“呵呵……哈哈……”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嘲讽,不知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
他缓缓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刀身依旧雪亮,映照出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与绝望的脸,以及那道在断肠谷留下的新鲜血痕。
“都督!”身旁仅存的亲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骇欲绝。
耶律察忽没有看他们,目光仿佛穿透了合围而来的汉军,看到了更远的远方。
他用契丹语,低声哼起了一首古老的草原歌谣,调子苍凉。
歌声戛然而止。
锋利的刀锋划过脖颈,热血喷溅,染红了身下的戈壁砂石。
契丹东部最桀骜的苍狼,最终以这种决绝的方式,倒在了距离故乡不远的荒原上。
随着耶律察忽自刎,剩余大辽残兵彻底失去林抗意志,或降或死。
喧嚣的战场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刮过砂砾的呜咽,以及伤者低沉的呻吟。
当刘錡在众将地簇拥下,策马来到这片刚刚结束最后战斗的戈壁时,看到的是跪倒一片的大辽俘虏,以及被抬到面前、已然气绝的耶律察忽的遗体。
刘錡沉默地看了片刻,挥了挥手:“好歹是一军之主,找个地方,按他们的习俗,葬了吧。”
语气中听不出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对战争本身的漠然。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战场,掠过远处依稀可见的伊犁河谷轮廓,最终投向更西方的际。
耶律察忽和大辽东部的八万精锐已然烟消云散,通往高昌、通往西域更深处的道路,已经打开。
但刘錡知道,征西之战才刚刚开始。
花剌子模的沙阿,此刻一定正紧紧盯着东方这场剧变。
而虎思斡耳朵的那个女人,又该如何应对这东部骤然的崩塌?
沙海上的风,依旧带着血腥味,吹向未知的远方。
高昌,旧王宫议政厅。
厅内陈设已按汉家规制稍作改动,仍带着回鹘风格的华丽雕饰。
刘錡端坐主位,眼神沉静,扫视着分坐两侧的将领:杨再兴、曲端、何藓、赵立,以及新附的高昌都督毕勒哥。
“此战诸将用命,士卒效死,方有今日之势。”
刘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落针可闻。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鬼哭涧”的位置:“曲端。”
“末将在!”
“你部与萧突鲁在鬼哭涧对峙旬月,彼处地势,你了然于胸。萧突鲁所部,乃耶律察忽麾下悍卒,虽闻主力覆灭,必因险据守,或怀侥幸,或待大辽援军。”
“陛下明鉴,确是如此。那鬼哭涧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
刘錡微微颔首,看向何藓:“何藓,你火器营经过断肠谷一战,尚余几成战力?火炮、火药情况如何?”
何藓起身,肃容禀报:“回陛下,我部士卒折损约两成,火绳枪损坏约三成,七成可用。火药耗去六成,铅弹尚足。轻型火炮基本完好。只是若再经大战,恐难持久。”
“够了。”刘錡手指敲击地图上鬼哭涧的后方。
“不必再强攻其正面险。曲端,你部明日开始,于涧前多布旌旗,广挖灶坑,佯作大军云集、准备长期围困之态。”
“另,选派嗓门洪亮、通晓契丹语或回鹘语的士卒,日夜向涧内喊话,宣告耶律察忽败亡、疏勒易手、高昌归附之消息,乱其军心。”
“末将明白!”
“何藓,”刘錡继续道,“你挑选能战之兵,携所有可用枪炮,由毕勒哥都督选派熟悉山路的向导,秘密绕校”
“鬼哭涧虽险,必有樵采径可通其后。五日内,你部迂回至鬼哭涧西侧出口或侧后险要处,抢占有利地形,构筑炮位枪阵。到位之后,以红色焰火为号。”
他目光炯炯:“届时,曲端于前佯攻牵制,你部自后以火器猛击其营垒、栈道、崖壁工事。不与其步卒纠缠,只管远程打击,专毁其工事,断其粮水通路,轰击其聚集之所。”
“朕要让萧突鲁知道,他所恃的险,在朕的火器面前,不过是待宰的囚笼!”
何藓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战意:“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杨再兴。”
“臣在。”杨再兴拱手。
“疏勒城乃新得之地,又扼伊犁河谷咽喉,干系重大。将军暂回疏勒,稳城防,抚百姓,清剿周边零星残敌,并密切监视伊犁河谷乃至楚河方向大辽动向。同时,征集粮草,以备大军。”
“臣,遵命!”
“赵立,你部暂驻高昌休整,治疗伤兵,协助毕勒哥维持秩序,设立临时将作营,采办原料,督造军械,尤其是火器营所需补充之火药、铅弹、备用枪机。”
分派已定,刘錡最后道:“诸将各司其职,全力肃清东部。待荡平大辽,朕再与诸位庆功!”
众将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厅中只剩刘錡与范烨。
“范烨,拟两道文书。”刘錡沉吟道,“第一道,给大辽太后萧塔不烟:耶律察忽败亡,东部精锐尽丧,高昌、疏勒已入朕手,鬼哭涧旦夕可下。问她,是愿效仿高昌回鹘,去帝号,称臣纳贡,保其宗庙部众于楚河以西;还是欲倾举国之力,与朕会猎于楚河之畔,赌大辽国祚?”
范烨笔走龙蛇,闻言抬头:“陛下,此乃迫降之书,萧塔不烟性情刚毅,恐难接受。”
“她接不接受,是一回事。至于这封信送到虎思斡耳朵,会在大辽朝廷引起何等波澜,则又是另一回事。”
刘錡淡淡道:“耶律察忽之败,总要有人承担责任。那些本就与萧塔不烟不和的老臣,那些失去子弟的部族头人……这封信,就是丢进滚油里的水。”
范烨了然,继续记录。
“第二道文书,给花剌子模沙阿阿即思。告知他朕已大胜,东部已定。提醒他勿忘盟约,约定共击大辽之时机将至。”
“告诉他,朕知巴格达特使在其宫中,西域之事,乃东方帝国间博弈,与万里之外的哈里发无涉,让他自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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