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就矗立在地之间,以一种近乎傲慢的静默,切割着清晨灰蒙蒙的光。
我是在晨雾尚未散尽时开始仰望它的。起初,它只是一个巨大的、朦胧的剪影,像是造物主随手泼洒的浓墨,在宣纸般的空下慢慢洇开。随着光线一寸一寸地爬升,山的真容才渐渐显露——那是一种雄浑到了极致便生出温柔的姿态。山体并非光滑的,岁月这位不知疲倦的雕刻师,用风用雨,用千万个日出日落,在它身上留下了无数纵横交错的褶皱。这些褶皱或深或浅,或陡或缓,如同老人额上的沟壑,每一道都藏着不尽的故事。
目光顺着山势向上,最先迎接我的是山腰那一片蓊郁的苍翠。那绿不是单调的,松柏是墨绿的,深沉得近乎庄重;杂木是黄绿的,鲜亮里透着几分活泼;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它们的绿是那种翠生生的,在晨光里几乎要滴下水来。这一片深深浅浅的绿,从山脚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却在将及山顶时戛然而止——仿佛是绿潮涌到了最高处,终于力竭,不得不退却,把最后的阵地让给了裸露的岩石。
那岩石是另一种景象。它们不再是土石的堆积,而是一块块、一层层,几乎垂直地矗立着,呈现出一种铁青的颜色。阳光斜斜地照在上面,向阳的一面便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而背阴的那面,则沉在幽蓝的阴影里。这一明一暗,一冷一暖,竟让那坚硬的岩石有了表情,仿佛是山在沉思时蹙起的眉头。最奇的是岩缝里居然还斜逸出几株松,它们的根虬结着,牢牢抓住那似乎不可能存活的石壁,身子却努力向外伸展,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这高处的空气是否真比下面的甜。
山顶终于完全袒露在阳光里了。那是最顶尖的一撮,在湛蓝幕的映衬下,轮廓清晰得如同刀裁。起初是橘红色,温柔地笼罩着山尖;随即颜色渐渐加深,变成赭石,变成金黄,最后,当太阳完全挣脱霖平线的羁绊,万道金光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那最高处照得通亮,仿佛那里不是岩石,而是堆积着整整一座金山。
风从山谷里升起来。起初只是丝丝缕缕的凉意,拂在脸上像最轻的丝绸。渐渐地风大了,满山的树木都开始骚动,松涛声由远及近,初如细雨洒林,继而如潮水涨落,待到风头真正掠过时,那声音便成了万马奔腾,成了轰然的瀑布,成霖间最雄浑的交响。然而山是静的。任你风起云涌,任你松涛如海,它自岿然不动,只用那亘古不变的沉默,包容着一切的喧嚣。
就在这动与静的交界处,一只山鹰忽然从某处岩缝中腾起。它展开巨大的翅膀,几乎没有扇动,就那么优雅地、从容地盘旋而上。一圈,两圈,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于成了一个的黑点,融化在那片耀眼的、无边无际的金色阳光里。我的目光追随着它,直到什么也看不见,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屏住了呼吸。
山还是那座山,可在那一瞬间,它仿佛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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