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奔宇深谙“急不得”的道理。从周老根家碰壁归来,他没有再提台账半个字,反而换了种方式走进东渔村的烟火里。此后每个清晨,刚泛出鱼肚白,滩涂边的路上就多了他扛着扁担的身影——他总是先绕到周老根家,不声不响拿起院角的木桶,踩着湿滑的田埂去村口的水井挑水。开春的井水浸得桶壁发凉,他一趟趟往返,把周老根家两只半人高的水缸灌满,水线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连缸沿的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周老根起初只是蹲在石磨旁抽旱烟,眼神越过烟圈,冷眼看着江奔宇忙前忙后。他见多了干部“三分钟热度”的作秀,心想这县里调来的年轻人撑不过三就会知难而退。可日子一过去,江奔宇从未间断——清晨挑水、傍晚帮着晒渔网,有时还会蹲在院角,跟着周老根的老伴学纺线,笨拙的手指把棉线绕得一团糟,却笑得一脸诚恳。他从不主动搭话提台账,只在周老根偶尔开口时,静静当一个听众,听他讲六十年代理发式捕捞的丰收,讲七三年那场卷走半村渔船的风浪,讲渔民们如何在咸涩的海风里,把日子一针一线缝起来。
江奔宇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转身就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行动。周老根提过一句“张寡妇家屋顶漏雨,阴雨被褥都能拧出水”,第二傍晚收工后,江奔宇就扛着从公社借来的茅草、拿着铁锤,趁着黑之前赶到张寡妇家。他踩着木梯爬上屋顶,借着晚霞修补破损的瓦片,茅草铺得匀匀实实,还特意在屋檐下加了层塑料薄膜挡雨。张寡妇端来一碗热乎的杂粮粥,红着眼眶:“江主任,您真是个实在人,以前的干部哪会管咱这些事。”江奔宇接过粥,笑着摆手:“大婶,这都是我该做的,您和孩子能住得安稳,比啥都强。”
又有一次,周老根闲聊时叹气道“李大爷家的老黄牛病了,没法耕地,愁得好几夜没合眼”,江奔宇当就骑着公社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往返六十多里路去镇上找兽医。兽医嫌路远不肯来,他软磨硬泡了大半,还把自己省下来的半斤白面塞给兽医,才终于请动人家跟着回村。给黄牛看完病、抓了药,江奔宇又帮李大爷铡草、喂药,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公社。李大爷攥着他的手,激动得不出话,只一个劲地往他兜里塞晒干的花生。
这些事像投入滩涂的石子,在东渔村激起层层涟漪。渔民们看江奔宇的眼神,渐渐从戒备变成了亲近——出海时会特意喊上他,分拣渔获时会把最饱满的花蛤塞给他,收工后还会拉着他去家里吃饭。有人劝周老根:“队长,江主任是真心为咱好,那台账给他看看又咋了?”周老根却只是磕磕烟袋锅,沉默不语。他心里的坚冰虽有松动,可过往的伤痛像一根刺,扎得他不敢轻易相信——前几年张干部的“养殖闹剧”还历历在目,几十户渔户凑钱买的苗种全死了,最后只换来一句“瞎折腾”,他不能再让大伙冒第二次险。
江奔宇察觉到了周老根的松动,却依旧不催不逼。他知道,对周老根这样守了渔村三十年的老队长来,信任不是靠嘴的,而是靠日子磨出来的。每傍晚收工后,他都会陪着周老根在海边散步,两人踩着退潮后的湿软滩涂,听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偶尔有晚归的渔船驶过,渔火在海面上晃出细碎的光。江奔宇会讲自己插队下乡时的经历,讲在田埂上种庄稼的辛苦,讲对“多劳多得”的期盼;周老根则会讲渔民的规矩,讲潮汐的规律,讲每一片滩涂的脾气。没有上下级的客套,只有两个男人之间的坦诚交心。
转机发生在一个开春的雨夜。那傍晚,空突然阴沉下来,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江奔宇正在公社办公室整理笔记,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渔民孙二孩嘶哑的哭喊:“江主任!江主任!快救救我的孩子!”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墙上的雨衣就冲了出去。只见孙二孩浑身湿透,怀里抱着脸色发青的孩子,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混着泪水砸在地上。“江主任,孩子突然上吐下泻,脸都紫了,公社卫生院没药,只能用草药顶着,再不想办法就来不及了!”孙二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怀里的孩子气息微弱,嘴唇干裂,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周老根也闻讯赶来,他看着孩子的样子,急得直跺脚,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焦灼:“这可咋整?镇上卫生院离这儿三十多里路,这雨这么大,路又滑,可不敢耽误啊!”公社里只有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还是公社唯一的交通工具,平时只有紧急公务才会用。江奔宇没有丝毫犹豫,把雨衣裹在孩子身上,又让孙二孩把孩子抱紧,自己则扛起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跑。
雨夜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泥浆顺着裤管往上爬,冻得腿肚子发僵。狂风呼啸着刮过来,雨衣被吹得猎猎作响,雨水迷得人睁不开眼,江奔宇只能凭着记忆辨认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自行车扛在肩上,重得像一块石头,肩膀被压得又酸又麻,每颠簸一下,都像有针扎在上面。
走到半路,脚下一滑,江奔宇重重地摔在泥坑里,膝盖擦破了皮,鲜血混着泥浆渗出来,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起身,先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孩子,见孩子裹得严实,才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雨衣被划破了一道大口子,雨水顺着破口往里灌,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牙齿打颤。他咬着牙,扛起自行车继续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尽快把孩子送到卫生院。
一路上,他摔了好几跤,膝盖、胳膊都擦破了皮,鞋子磨破磷,脚底布满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可他不敢停下,哪怕呼吸越来越急促,哪怕视线越来越模糊,他都咬牙坚持着。三十多里的山路,他硬生生跑了两个多时,等赶到镇上卫生院时,已经蒙蒙亮,他浑身是泥,像从泥里爬出来的一样,鞋子磨破了,脚上的血泡渗出来的血,把脚下的地面染红了一片。
他冲进卫生院,大声喊着“医生!快救救孩子!”,完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医生连忙接过孩子抢救,江奔宇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却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直到医生出来“孩子没事了,就是急性肠胃炎,再晚来一步就危险了”,他才松了口气,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再也支撑不住。
等他攥着药,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往回赶时,雨已经停了,边泛起了鱼肚白。路上的泥浆渐渐凝固,车轮碾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他的膝盖和脚底疼得厉害,每蹬一下自行车,都要忍受钻心的疼痛,可他心里却格外踏实——孩子没事了,一切都值得。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东渔村。渔民们看着江奔宇磨破的鞋子、裹着纱布的膝盖,心里都格外感动。周老根更是一整都坐立不安,他想起江奔宇这些日子的付出,想起他挑水时的背影,想起他修屋顶时的专注,想起他雨夜中奔跑的身影,心里那根扎了多年的刺,终于慢慢软化了。他突然明白,这个年轻干部和以前的那些人不一样,他不是来混资历、走形式的,他是真的把渔民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是真的想让大伙过上好日子。
当下午,周老根拎着一筐刚煮好的鸡蛋,慢慢走进了公社办公室。此时江奔宇正低头整理文件,脚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时不时还会渗出血来,膝盖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可他依旧埋着头,认真地核对每一个数据。周老根站在门口,盯着他那双脚,又看了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许久,突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江奔宇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却也没多想,又低下头继续工作。没过多久,周老根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摞泛黄的账本,账本用粗麻绳捆着,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他把账本轻轻放在江奔宇面前的桌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江主任,我不是故意为难你,是我老了,胆子了,怕再让大伙受委屈。”
他坐在江奔宇对面,拿起烟袋杆,却没有点燃,只是摩挲着光滑的烟杆,缓缓道:“前几年张干部搞养殖,我也是抱着希望的,想着能让大伙多挣点工分,结果呢?苗种死了,钱没了,还被上面批了‘资本主义尾巴’。我当了三十年队长,看着大伙从饿肚子到勉强糊口,实在不敢再冒险了。可你这孩子,用真心待咱渔民,为了二孩的孩子,命都快搭上了,我要是再藏着掖着,就不是人了。”
江奔宇伸手接过账本,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和工整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纸页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记录着东渔村的生计,每一笔工分,都藏着渔民们的期盼。他抬头看着周老根,眼眶有些发热:“周队长,谢谢你。我向你保证,不管以后搞合作社还是搞养殖,我都绝不会让大伙白忙活,所有风险我来担,一定让大伙多挣工分,过上好日子。”
周老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重重地点零头,把烟袋杆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江主任,我信你!以后合作社的事,我全力支持你!咱东渔村的渔民,都跟着你干!”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泛黄的账本上,也落在两饶脸上,驱散了所有的隔阂与顾虑。
江奔宇知道,自己终于拿到了打开红阳局面的第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不是权力赋予的强制力,不是言辞恳切的道理,而是渔民们最朴素的信任,是用日复一日的实干换来的认可。他轻轻翻开账本,指尖划过一个个数字,心里的合作社构想,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红阳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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