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增祺在知府衙门正式召集了包括陈昭常、郑观应在内,以及本地颇具影响力的士绅代表如江孔殷、梁鼎芬等人,召开专题会议,商讨方案修改与实施。
会议伊始,争议焦点便直指土地与资金。
士绅代表江孔殷率先发难,他面色凝重,语气激动:“抚台大人,诸位大人!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河南之地,并非尽是荒滩,其中多有我等着姓大族之祖茔田产,关乎一族之风水命脉,香火传承!若强行征收,岂不是要让我等成为家族罪人,断了祖宗血食?此例一开,民心何安?”
清流名士梁鼎芬亦随之附和,他言辞更为尖锐:“禀帖中提及之码头、道路、动力中心,无一不是吞金巨兽。如今府库空虚,若要兴修,钱从何来?无非是加征赋税,摊派于民!现今民生已甚艰难,若再横征暴敛,恐非建设之福,而是祸乱之源!百姓铤而走险,谁来承担这干系?”
面对质疑,陈昭常早有准备,他拿出初步勘察图册,冷静回应:“江翁、梁公稍安。据工程局初步勘测,河南适宜建设之地,确有大片为官府有案的滩涂及无主荒地。对于有主耕地及……祖茔之地,”他顿了顿,“亦可详细勘界,秉公补偿,或可规划避让,并非一概强征。至于工程费用,除府库尽力筹措外,亦可上奏朝廷,申请‘新政专项’款项。此外,如码头等盈利性设施,未尝不可引入怡和等洋行合资建设,以解燃眉之急。”
郑观应则从经济利益角度切入,声音洪亮:“梁公所言赋税之虑,观应以为,恰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此产业园一旦建成,各类工厂投产,每年所产之关税、厘金、营业税,何止百万两?数年之内,便可覆盖建设成本,且能为府库带来滚滚财源!更可解决数千乃至上万饶生计,百姓有工可做,有钱可挣,方能真正安居乐业,何来造反之忧?此乃藏富于民、固本培元之长策!”
经过连续三的激烈讨论、权衡与妥协,与会官员最终达成共识,确定了分步实施的框架:
核心原则不变:保留“南轻北重、多核协同、为未来留白”的总体思路,作为广州长远发展的指导方针。
河南产业园分步走:初期集中力量建设食品加工区(罐头、制糖)与纺织服装区(缫丝、织布),利用现有基础快速形成产能和效益。日化区暂不列入一期工程,待技术、资金更为成熟时再启动。
重工业区梯次推进:近期在芳村建设机械制造与维修基地,主要为河南轻工业服务。远期严格立法保护黄埔港区,为其未来发展成为重化工与冶金基地预留空间。
管理与人才先行:立即着手在沙面岛筹办“岭南实业学堂”,可与香港大学等机构洽谈课程合作。同时在白鹅潭沿岸择地设立开发区行政管理总部,负责前期招商与协调事宜。
会议结束后,增祺亲自操刀,以广州知府的名义,将这份凝聚了官、商、绅多方意见,更为务实、更具操作性的《广州城市规划折》上呈给了两广总督陶模。
两广总督署的书房内,烛火通明。陶模将那份由增祺署名的《广州城市规划折》轻轻放在黄花梨书案上,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封面,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欣赏与无奈的苦笑。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两位心腹幕僚——黄彭年与王树柟,叹道:“这个增祺,真是滑头得很哪……如此一份牵扯甚广、利弊交织、甚至有些‘犯忌讳’的规划,他倒是先行斟酌,再以兼署的广州知府名义呈报上来。这分明是把老夫推到前面,架在火上细细地烤啊!”
曾在张之洞幕中历练、熟知洋务与地方情弊的黄彭年微微躬身,接口道:“大帅明鉴。近来广州城内,从十三行的茶楼到西关的酒肆,坊间热议的多是此折。据闻,沙面各洋行乃至各国领事馆,对此亦投以极大关注。”
陶模冷哼一声,洞若观火:“你以为他们真是关心这折子里的街道该修多宽,工厂该放何处么?诚然,规划本身关乎其利益,他们自然在意。但更重要的,你我都清楚,此乃有清以来,商贾首次如此明目张胆、却又寻了个‘城市规划’的名头,名正言顺地将触角伸向霖方政务!此风一开,后效难料。更妙的是,增祺身为巡抚,却用兼署知府的身份上奏,粤省的藩台、臬台诸位大人,碍于官场体统,怎好对一位巡抚亲自操刀的‘知府奏折’指手画脚?结果,这千斤重担,一切干系,都结结实实压到老夫这署理总督的肩上了。”
另一位幕僚王树柟(字晋卿),学识渊博,久历官场,曾随陶模在陕甘任事,深谙权谋机变,此时也抚须道:“大帅所言极是。增大人此举,堪称‘就事论事,不问出处’。折子本身,条分缕析,言之有物;然其发起之方式,却实有违逆体制常例之处。他以知府名义题奏,自身进退裕如,却未曾想大帅坐镇中枢,一举一动皆牵动全局,难处尤甚。”
陶模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窗外是夜色中的广州城,他语气沉重:“广东的事,历来不好做啊。簇民智早开,西风浸淫日久,民风又向来强悍。加之洋人瞩目,此番举动,无论朝野中外,皆在观望,视此举为我粤省应对新政之风向标。处理稍有不慎,非但新政受阻,更恐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黄彭年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大帅,其实此刻想观风辨向的,又何止洋人与坊间百姓?朝廷虽下诏行新政,然具体章程如何,尺度拿捏,犹在未定之。即便是力倡新政的张香帅(张之洞)、刘督帅(刘坤一),乃至北洋的袁大人(袁世凯),恐怕也未必就胸有成竹,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他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况且,增大人是兼署广州知府,大帅您,如今不也正是署理这两广总督么?”
此言一出,犹如黑暗中划亮一道火光。陶模眼中精光一闪,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黄彭年。旁边的王树柟已忍不住击节赞赏:“妙啊!黄兄此论,直指要害!好一个‘署理’对‘兼署’!大帅,既然名分皆非‘实授’,何不也效法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树柟继续阐发,思路愈发清晰:“咱们暂且不必对那囊括整个广州城的远景规划骤下断语。单就这折中所请,建设产业园区连同配套电厂,所需费用何止百万巨万?如今民生凋敝,国库空虚,更兼有一大笔给八国联军的‘庚子赔款’如山压顶,如此巨额投入,是否应当立即上马,资金又从何筹措?慈关乎国计民生与大额支出的决策,非中枢朝廷、非皇上与督办政务处王大臣们,孰能定夺?”
陶模闻言,捻须大笑,多日的郁结仿佛一扫而空:“对对对!晋卿此言,正合我意!朝廷既明诏鼓励新政,我等疆臣自然要全力响应,积极上报。就将此折,连同我等认为其‘颇有见地,然事关重大,恳请朝廷示下’的考语,一并转呈督办政务处审议。若朝廷也是就事论事,认可其规划乃至允准其试行,那我等自然也就明了上意,知道后面的风向该如何吹了,放手去办便是。若是朝廷……对慈商人议政之先例有所不满,或认为规划过于激进,大不了老夫担一个失察冒进之罪,谁让增祺的折子里,也没把那些关节处一一明白呢?”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会心而意味深长的微笑。一份充满雄心与风险的规划,就在这寥寥数语间,被巧妙地转化成了一枚投石问路的棋子,其最终落向何处,将决定无数人,乃至这座城市的命运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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