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朝囚车分两类，一是箱形，四周隔板掩护，密不透风，只有孔透气，乃是押送身份特殊犯饶器具，譬如吉王庆王就是如此。
二种就是栅笼，高度一般只到人胸口，四周木制栅栏，头顶一个卡孔，恰好可让犯人脖颈露在外面，乃是为普通囚犯长途押解或者游街示众时所用，羞辱折磨的意味更大。
庆王原本看官军有所行动，还洋洋得意，结果片刻后看见是栅笼，脸色瞬间便煞白如纸，不停的叫嚷。
“我...我是亲王，你们怎么敢！”
“放开我”
“........”
可惜这次有了命令，官兵们可没惯着他，七手八脚的将人塞进去，铁索一挂，锁扣一卡，整个人便仰头望，连腰都伸不直，很快就没了叫嚷的力气。
插曲过后，钱阁老拍了拍陈牧臂膀：“忠义，留步吧”
“是，阁老保重”
陈牧恭恭敬敬的一躬到底，目送钱阁老上了轿。
车队缓缓而行，朱轮马车缓缓上前，冯庆撩开车帘，红光满面，笑容和煦：“陈巡抚，咱家这就回京向陛下复命，就此别过了”
陈牧赶紧拱手道：“公公保重”
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大太监满意的拍了拍袖笼，喃喃道：“这个陈牧，还真有点意思”
这次他来山西，一路舟车劳顿，却也收获颇丰。
太监这一行，身在皇宫大内，只有银子是最实在的，至于什么古董字画附庸风雅那些东西，根本不入眼。
陈牧直接塞银子，最合心意不过。
最后过来的是长兴侯耿彪，这位骑着新得来的宝马，一身麒麟戎服，挺胸抬头跃马而行，来到陈牧身边大笑道：“靖边伯，多谢你的骏马弯刀，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待你回京之时，本侯给你备份厚礼”
陈牧上前一步，抱拳道：“侯爷，前路漫漫，望多珍重，将来京城再会”
伴随着鼓乐，送行的官员躬身长揖，庞大的依仗队伍沿着黄土官道，缓缓移动。
陈牧直起身，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队伍，直到他们化作边的一缕烟尘，方才脸上的恭敬，热络，尽数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
“回衙”
........
有道是一让道，鸡犬升。
山西这次顺利平定乱局，很多人都得到了封赏，战死者也受到了抚恤，可仍然有失意者。
譬如刘泰，当日他侥幸未死，陈牧也将他放进了叙功表，可最终的结局依旧是革官罢职，遣返回乡的结局。
“别垂头丧气的了，你是有军功的，将来未必没有复起的一，你再看看我，诶，不光革官罢职，遣返回乡，连头发都被剃了，半辈子刀头舔血，呵”
同是涯沦落人，又是旧相识，虎威提着一坛酒过来开导他。
结果开导开导着，自己反倒是摸着头顶短发，长吁短叹了起来。
“刘兄弟，你我走一个吧，都在酒里了”
刘泰摇了摇头，将杯子推开，捧起酒坛子猛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头流入胃中，眼眶瞬间就红了。
“虎大哥，我刘泰憋屈啊，那些死在蒙古军营里的兄弟们也憋屈啊”
那么大个汉子，着话眼泪竟掉了下来，几乎痛哭失声。
“我刘泰这条老命，是张英昌舍命保下来的，他替我挡了三刀啊，整整三刀呀，最后脑袋挂在脖子上，就剩下一层肉皮连着，结果就因为他没死在太原，朝廷里连个封赏都没有啊”
“还有现在快一个月了，那近千人呐，有超过一半连名字都找不着”
虎威听着诉，心里这个不是滋味，拿过酒坛也灌了一口，叹息道：“巡抚大人尽力了，要不是他拦着，你我早就被厂卫拿了，张指挥使的战功都报了上去，朝廷不追封他也没办法的事，你别怪他”
刘泰赶紧擦了把脸，摇了摇头，哽咽道：“我刘泰再没心，也不能怪大帅，只是想到那么多人，都白死了，我就..........”
“他们不会白死！”
陈牧单手托着一坛酒，推门而入，朗声道：“你记得他们，本帅记得，山西父老记得，青史也记得”
二人一见是他，慌忙起身行礼：“卑职见过大帅”
“虎威拜见恩公”
“无需多礼”
陈牧将酒坛放下，扫了眼虎威，笑道：“虎将军，什么恩公不恩公的，我比你了一轮还多，以后兄弟相称就好”
“是，恩公”
陈牧苦笑一声，摆摆手道：“你还是跟他们称呼大帅吧，恩公这两个字可不敢当，我是受人之托，真正救你的是程阁老”
虎威躬身再拜，正色道：“阁老恩情，虎威自然记得，可若无大帅，虎威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此恩绰，虎威永世不忘”
“好，好，快座”
陈牧招呼两人坐下，摆正酒杯挨个满上，举杯道：“刘泰，身处绝境不改其志，本帅自愧不如，这杯敬你，敬张英昌，敬那些无名的英烈”
刘泰红着眼睛，起身道：“多谢大帅”
陈牧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看向一旁的虎威，一瞬间有些卡壳。
按理讲，这两个伤心人，敬完刘泰，怎么招也得敬虎威一杯，这是人情世故。
可惜陈牧他是人不是神，真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敬这位。
敬他刚一开战就被俘了，给双方都减少了伤亡？
还是敬他守身如玉没被白莲圣母或者圣女拿下？
好像哪样都不合适...
最后陈牧索性跳过这个环节，问起一个多日来的疑惑：“虎将军，我有一事不解，若有唐突还请恕罪”
虎威立刻道：“大帅有话请讲，虎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好，不知你与白莲教有何过节，他们非抓你不可，甚至还为此搭上反王？”
虎威听见这话，忍不住伸手揉搓了一下脸颊，端起举杯灌了一口，这才给出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不瞒大帅，其实我也不知道，到现在还糊涂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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