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翡沉吟着。这才是真正的挑战。岩温代表的是个体命运与制度转型的冲突，尚可用缓冲和补偿来暂时安抚。而苏明、吴山达代表的，则是旧有利益格局中实力派的抵触和反弹。他们不满的不是某个具体条款，而是整个游戏规则可能改变的趋势，以及他们可能在新规则下失去的既有利益和地位。这种冲突，更直接，更尖锐，也更容易引发连锁反应。
“杨司令那边……有什么暗示吗？”关翡问。
王猛摇摇头：“没有明确指示。但听司令身边人传出的只言片语，司令似乎对苏明和吴山达的‘反应’并不意外，甚至有点……乐见其成？”
关翡心中了然。杨龙同意试点，一方面是认可关翡描绘的长远利益，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也想借此机会，观察和敲打一下下面这些日渐骄纵、各有山头的实力派头人？让苏明、吴山达这些人感到压力，让他们知道特区的话语权和新规则的制定权，最终还是掌握在他杨龙手中，这或许正是杨龙想要的局面之一。这是一种极其高超而危险的平衡术。
“既然风已经吹出去了，藏着掖着反而被动。”关翡思忖片刻，做出了决定，“王猛，以商务发展基金会的名义，发一个公开的‘邀请函’。”
“邀请函？”王猛一愣。
“对。邀请特区所有从事矿产资源、林业资源开采、加工、贸易的主要商户和代表，参加一个‘特区资源产业可持续发展研讨会’。”关翡思路清晰起来，“议题可以定得大一点，冠冕堂皇一点，比如‘探讨资源有序开发与环境保护’、‘共享特区发展机遇，规范行业经营行为’、‘展望区域合作与市场前景’等等。时间定在一周后，地点放在特区管委会大会议厅，场面搞大一点。”
“关总，您的意思是……把水搅浑？或者，把暗处的较劲搬到明面上来？”王猛似乎明白了。
“是提供一个新的舞台和话语场。”关翡纠正道，“私下串联、猜忌、施压，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增加对抗和不确定性。不如提供一个公开的、相对正式的场合，让大家都能话，表达关切，了解政策方向。我们也可以借此机会，更正式地阐述‘伙伴计划’的初衷和原则，不是要抢谁的饭碗，而是要一起把饭碗做大、做结实。同时，这也是向杨司令，向所有人展示，特区推动变革的进程是公开、透明、愿意听取各方意见的。”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当然，这也是一个‘亮肌肉’和‘分阵营’的机会。谁支持，谁反对，谁观望，在会上就能看个大概。苏明、吴山达若来，是打算在会上发难，还是选择合作？岩鹏会如何表现？其他中头人和商人又会如何站队？这比我们私下揣测要直观得多。”
王猛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紧张：“我明白了！这疆阳谋’。把矛盾公开化、议题化，反而可能化解一部分背后的阴私算计。我立刻去筹备，一定把场面撑起来，议题设置好。”
“记住，”关翡叮嘱，“研讨会的主旨是‘探讨’和‘展望’，不是‘宣布’或‘强制执携。我们是组织者、引导者，不是裁判官。多安排一些有分量的学者、专家（可以从国内或曼德勒请），让他们多讲宏观趋势和国际案例，冲淡直接的利益对立色彩。要让与会者感觉，他们是在参与一个关乎特区未来和自己前途的重要讨论，而不是来听宣判的。”
“是！”王猛领命而去，步履匆匆。
关翡独自留在办公室，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谈话的凝重。他走到那幅巨大的特区地图前，目光扫过标注着苏明、吴山达势力范围的区域，又看了看岩鹏、波岩温等饶地盘。这些错综复杂的色块和线条，代表着权力、利益、人口和资源，如今，因为他的推动，正在发生缓慢而深刻的扰动。
岩温的眼泪，苏明的不满，岩鹏的算计，杨龙的默许与制衡……所有这些，都如同伊洛瓦底江底的暗流与礁石。他的“新政”，就像试图在这复杂的水文条件下开辟一条新的主航道。既要保持水流的势头，又要避开或化解暗礁，还要考虑到沿岸的承受与获益。
他想起谭中正在江边的话：“你得学学这江水。该使劲的时候，比如开山劈石，冲出一条路来，那就得有那股子浑劲儿。可大多数时候，你得像这江湾里的水，缓着点，绕着走，该沉淀的沉淀，该滋养的滋养。”
公开的研讨会，就是一种“绕着走”。将潜在的对抗，转化为公开的讨论；将私下的算计，暴露在阳光下的博弈场。这需要技巧，更需要底气，对自身方向正确的信念，以及背后所能调动的资源与支持所带来的底气。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的余晖挣扎着投射下来，给湿漉漉的瓦城屋顶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幻的金边。黑夜很快又会降临，但至少此刻，有一线光。
关翡知道，研讨会不会解决所有问题，甚至可能激化某些矛盾。但它是一个必要的节点，一个将暗流部分引向明处的泄洪口。接下来，无论是苏明的发难，还是岩鹏的表演，抑或是其他意想不到的状况，他都必须在那个公开的舞台上，做出回应，展现立场，同时又要保持足够的灵活与回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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