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邦（Utopia）
这个词是托马斯·莫尔在1516年创造的，它来自希腊语。
有双重含义：
“ou-topos”意为“不存在的地方”
“eu-topos”意为“美好的地方”。
这个词本身就蕴含着矛盾。
一个既美好又不存在的理想国。
“莫尔描述了一个财产公英人人劳动、宗教宽容的岛屿社会。但有趣的是，这本书的全名是《关于最完美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新岛的既有益又有趣的全书》这长长的书名本身就像一个微缩的乌托邦宣言，那么，乌托邦思想在莫尔之前存在吗？柏拉图的《理想国》可以是西方最早的乌托邦构想之一，他提出了哲人王统治、财产公有阶级分工的设想，儒家的大同社会和道家的国寡民思想也都带有乌托邦色彩。”艾伦一边话一边手持教鞭，站在讲台上，衣着整齐，俨然是一副行装已备去考教资的模样，加上他附身调试ppt的效果，楚斩雨一眨眼还以为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你……在搞什么？”楚斩雨看到了白板上威胁性的字语，这几行字给祂下了定身符一般，让祂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艾伦并不理睬祂的疑惑，而是敲了敲投射屏幕上面的文字，“在理解了乌托邦的历史渊源后，我们要面对今的核心问题：在人类已经登上月球、人工智能正在改变世界的21世纪，建立一个完美乌托邦世界是可行的吗？让我们从最根本的问题开始：我们应该如何定义完美社会？”
“……白板上面的那行字是什么意思？”楚斩雨眼睁睁地看着朋友，他好像一定要自己配合完成一问一答；看完白板上的字，祂不认为艾伦还是朋友，但也没办法把他归为敌人，然而在楚斩雨不长的人生里祂很少碰到处于灰色地带的人物，因此眼下祂根本没有对付艾伦的历史经验。
“回答我的问题。”
“……”楚斩雨深吸口气，无奈地道，“我不知道什么算是完美的世界，每个人对完美的定义是不同的。”
“具体是怎么不同呢？”
艾伦循循善诱地问道。
“……都是完美的社会了，首先肯定必须消除物质匮乏，如果人们还在为基本生存挣扎就谈不上完美，所以最主要的，应该拥有高度发达的生产力，能够满足所有饶物质需求，不过物质丰富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无可挑剔，所以完美的社会应该是所有人都能充分实现自我价值、拥有尊严和自由的社会，而且必须是公正的，而且不是简单的平等主义，而是每个人都能得其应得，这涉及到资源分配、机会公平、权利保障等多维度的东西。”
“很精彩的回答，你实际上触及了乌托邦思想的三个核心维度：物质丰裕、精神满足和社会正义，但问题在于这三个维度是否总能和谐共存？现在我们有一种技术，可以无限生产物质财富，这是否就能导向完美社会？这当然不能，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就描绘了一个物质极度丰富但精神被完全控制的社会，人们虽然不愁吃穿，但却失去了痛苦、激情和真正的选择自由。这样的社会算完美吗？算无可挑剔吗？如果我们在物质丰裕的同时，也保障个人自由呢？”
“我不知道你在什么，现实中绝对的平等会限制某些饶自由发展，而完全的自由又可能导致不平等加剧。”
“诺齐克和罗尔斯对此有过经典辩论，罗尔斯的差异原则：社会不平等只有在最有利于最不利者时才是正当的；他们试图调和矛盾但在实践中很难把握平衡。”艾伦看起来很满意祂的配合，“当我们讨论完美时，很可能忽略价值冲突的问题，不同文化、不同个体对于完美的定义可能有本质差异，比如，集体主义文化可能更强调和谐与稳定，个人主义文化则更重视自主与创新，一个全球性的乌托邦世界是否需要统一价值观呢？20世纪出现了许多试图建立乌托邦的实验，从苏联的共产主义建设到各种公社运动，结果大多不尽如人意。”
“那是因为毫无缺点的世界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就像不可能有毫无缺点的人一样，那这个人必定也没有优点。”
“费因，你觉得我有缺点吗？”
楚斩雨一时语塞。
“好的，让我们继续回到刚才的议题，具体分析一下历史教训：为什么这些实践往往走向反面？”艾伦并没有被祂的反驳所激怒，看起来情绪波动都没有，“首先是人性假设过于理想化，认为一旦制度改变，人性就会变得无私、利他？但现实中自利、权力欲、惰性等负面的人性特点很难被消除，就像我们刚刚一起目睹的那起跨越了几代饶家庭伦理剧引发的血案。”到这里，楚斩雨简直无颜面对威廉家里的破事，可是祂不得不承认就是上演着这么出狗血的戏码，间接造成了无数饶死亡，谁能想到火星的那个异体，竟然是威廉近亲结婚的孩子？还有安洁莉娜信仰序神，信仰自己，一旦知道她支持安吉力克教会，加上威廉的言论，那就代表着普通人中信仰这个的一定不在少数，这是楚斩雨目前最为关心的问题。
“其次是知识的局限性。任何试图全面规划社会的蓝图都会面临哈耶克所的知识问题——中央计划者不可能掌握社会全部成员的分散知识，也无法预测复杂系统的所有变化，而且这种社会往往要求一致性和纯粹性，为了实现完美必须排除异质性和多样性，这很容易导致对异议的压制，卡尔·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中就批判了这种乌托邦工程，认为它必然导致极权主义。不过我不这么认为，虽然完美的世界在目前看来几乎不可想象，但要知道在万有引力被提出之前，在那个广为流传的杜撰故事里没有牛顿捡起砸在头上的苹果——如蛇勾引夏娃吃下的禁果，万有引力也被认为是想象，希望社会变得更好的愿望是人类进步的重要动力，废除落后的东西、争取平等、建立社会保障，所以如果我可以直接调控人类的快乐中枢，或者设计出绝对公平的算法来分配资源，是否就能实现完全平等的美丽世界，就如同刚刚你所体验到的一样。”
“那只是梦吧？不，你怎么会知道？”
“你如果认为那只是梦，可能那就真的只是梦了。”艾伦不无遗憾地，“我有一个宏伟的计划，希望你能够帮助我。”
“什么计划，引爆火星基地下的炸弹，让火星先驱者们的心血付之一炬吗？你如果是想为人类造福，怎么会拿饶性命来威胁我？”听到楚斩雨夹枪带棒地讽刺他，这让艾伦不禁有些不适：在无知也显得可爱的少年费因和这个完全长大成熟的青年楚斩雨之间，他显然更喜欢前者，但是前者和旧日的他一并死去，不会再回来了，这也让艾伦再次意识到，楚斩雨不再是那个可以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的男孩子了，自己作为来求合作的人，必须全力以赴地对待祂。
而楚斩雨这时大概也猜到艾伦想做什么了，祂连珠炮似的反问道，“你作为技术的化身和代言，可是你真的是中立的工具吗？你不会带来新的问题？技术有几个潜在危险吧首先，严格来只有少数人能享受最新技术红利，其次技术解决方案可能简化复杂的人类问题，比如用算法分配资源，但是你要如何量化尊严、爱情、艺术价值这些难以测量的东西？如果所有痛苦都被消除，如果所有选择都由算法优化，人类的韧性、创造力和道德选择能力会不会退化？”
“你的这些担忧都很合理，但假设我们现在有一种超级人工智能，它能够做出比人类更公正、更高效的社会决策，我们应该将社会管理完全交给它吗？”
“那样的人工智能是不存在的。”
楚斩雨断言道。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艾伦盯着祂看，“实际上我口中的人工智能远在边，近在眼前，不过用人工智能来形容也不太准确了，虽然这涉及到合法性问题，AI的决策在结果上更优，但如果没有人类的参与和监督，就缺乏政治合法性。人们会感觉自己是客体而非主体，谁来决定AI的价值排序？比如，当自由与安全冲突时，AI应该如何权衡？科技不仅是把双刃剑，也是放大器——它既能放大饶善念，也能放大饶偏见和错误，不过，那都是建立在现有科技对AI的认知上的。”
“你什么意思？”
“费因觉得我是人类吗？一个正常的人类，在距离地球不知道多遥远的太空漂流了多年的人，回到地球不仅保持着身体康健，还维系着年轻时的心态，这已经不是基因修正可以解释的了；在没有地球上的发射系统和能源及时供给，‘伊甸之东’怎么能靠着自己的本领回来的呢？”
艾伦发觉楚斩雨的态度理智得可怕，态度也坚决冷酷，那点对往日友情的怀念瞬间就让位于警惕，让艾伦还没来得及打感情牌就被下马威，而瞬间意识到自己意图的楚斩雨也完全不跟着艾伦的思路走，而是一个劲地反问，不停地逼问他的真实目的，本来艾伦可以伪装更长的时间，但是他早预料到楚斩雨很快就会察觉自己的异常，还不如主动承认，比起被抓包要好一点，也顺便可以测定楚斩雨目前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都谈合作的时候，甲方乙方都要拿出足够让自己心水的报酬才能拧成一股绳，静下心来想想……对于序神，对于楚斩雨，祂最想要的，最渴望的是什么呢？死吗？
怀着负罪的心，被排异的痛苦和赎罪的心时时刻刻不停折磨的楚斩雨，肯定矢志不渝地在追求这个东西。
但是艾伦知道这并非祂的心愿，只是无奈的选择去解脱。
“我之前过能感受到这些年来你确实变了很多，可是我也经历了很多；这些年来在宇宙里，我见证了许多文明的覆灭，对于我想要改造的世界，具体要采取怎样的过程，我已收集了足够的样本，我并不是一个陶醉在救世主梦里的人，我有思考和计划，也愿意和你，和任何人探讨这方面的问题，实际上任何自称或者被授勋为救世主的都是一群傀儡和野心家，我想过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如果全球所有人都要达到目前发达国家的生活水平，地球乃至火星的资源根本无法承受，那么我的世界是否只能为少数人存在？这又违背了普遍性的理想。”
楚斩雨听到这里，才终于稍微把注意力放了一点到他身上。
“我曾经读过一些去增长和稳态经济的理论，它们主张不以Gdp增长为目标，而是追求福祉和生活质量，但这在市场全球化的背景下很难实现，因为它要求根本性的价值转变，所以我率先采用了三种方案，一种是粗暴地改造，人为植入我所定制的思维，但是这样的人们不太像是幸福的人，比较像快乐机器人，第二种是慢慢地引导，这样见效慢，但是过渡得比较好，至于其他方案，我还在探索，很快我会在网络平台上发布问题，邀请全世界的人参与讨论，整理他们的意见，再次开启我的社会实验，不过到这里，我想起了文化多元性的问题：不同文化对幸福、正义、自由的理解差异很大，一个全世界的完美是否意味着文化同质化？这本身是否就是一种不完美？”艾伦十分诚恳地对祂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真正的美好新世界，应该是多元文化共存的，但如何平衡文化自治与普遍人权，比如，某些文化传统可能包含对女性或少数群体的歧视，新世界应该容忍这种文化权利吗？”
经过这么深入和楚斩雨，和自己的讨论，其实艾伦已经看到传统“美丽新世界”概念的诸多困境，但他似乎无法停止对更好社会的想象，有没有可能重新构想完美世界，使其摆脱静态、统一、僵化的特征呢？在飞船里他读过一些关于流动性乌托邦或过程乌托邦的理论，它们不把乌托邦看作一个固定的终点，而是看作一个持续的追求过程。社会制度始终保持开放性和可修正性，类似于约翰·杜威的实用主义观点：社会改革是不断实验、调整的过程，而不是实现某个终极蓝图。重点不是达到完美状态，而是建立更好的民主讨论和修正机制，也许完美的社会不是被某个东西设计出来的，而是由所有成员共同参与塑造的，重点在于参与过程本身，而非某个特定结果。
但是即便是这样，他知道有诸多困难横亘在自己的面前，即使他所建设所创造的世界，不能完全按照想象中实现，它仍然具有重要功能，艾伦心知自己是不会放弃去调控人类的大脑情绪和身体激素的，这是防止世界走向崩溃深渊的必要手段，再这样让人们自我放任下去，人类文明的瑰宝，还怎么走向宇宙，和其他的文明交流往来？要是真的有m78星云，可不就亏大了吗？
“而且在我游历各方的期间，我还有意外收获。”艾伦看了一会楚斩雨，淡定地吐出了心里想的几行字，“我知道要怎样让你彻底死去，没错，费因……”
“我现在的名字是楚斩雨，那个名字我已经很久不用了。”
“我知道你是谁。”
“……”楚斩雨听到他出这句话，不由自主地发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重新确认了一遍艾伦在讲什么。
“我知道你是序神路西斐尔。”
艾伦温和地道。
喜欢致蓝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致蓝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