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毕业，黎南烛凭借全区前列的成绩，进入了市里一所还算不错的公立中学。
九年义务教育免除了学费，但书本费、学杂费、校服费、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开支，像一道道无形的门槛，拦在通往“知识”的道路上。
院长妈妈对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能提供最基本的食宿已是极限，额外的花费她连提都懒得提，提了也只会换来一句“没钱”和更冰冷的眼神。
黎南烛对此没有抱怨，甚至有些庆幸——至少，她还影办法”可想，毕竟她早已习惯了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能继续上学，已是她凭借自己的成绩争取来规则之内的最好结果。
剩下的，她自己去挣。
于是，每放学后，当其他同学结伴回家，或去各种补习班、兴趣班时，黎南烛会背着她的旧书包匆匆赶往学校附近的街区。
她年纪，能做的零工有限。
最初是在一家面馆帮忙收拾碗筷擦桌子，报酬是老板娘看她可怜给她的一顿晚饭——通常是客人剩下不多但还能吃的面条或炒饭，有时会多加一个荷包蛋。
后来，她又找到一家卖部，帮忙看店理货，报酬是按时计算的，微薄的现金，以及偶尔过期但还能吃的零食。
她很瘦，但手脚麻利，眼里有活，话不多，脸上总是挂着那种平静而略显疏离却绝不失礼的微笑。
老板娘和卖部老板起初是出于同情，后来渐渐也觉得这女孩虽然性子冷了些，但做事踏实可靠，便也一直用着她。
黎南烛很满足。
对她而言，每一顿靠自己劳动换来热气腾腾的饭食，每一分攒下带着油污和汗水气息的零钱，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踏实的安稳。
这安稳不依赖于任何饶善意或施舍，而是她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
两份零工下来，每能赚到勉强够用的饭钱和一点点结余。
黎南烛对自己极尽苛刻。
面馆的晚饭她会尽量多吃，把肚子填饱，省下午饭钱。
早餐常常是白开水就着昨晚留下的半个馒头。
她把每一分能省下的钱都仔细地攒起来，用一个铁盒子装好，藏在杂物间最隐秘的角落，那是她下一学期的学杂费，是她通往未来最实在的阶梯。
尽管辛苦，但黎南烛心里是安稳的，甚至有一丝满足。
她靠自己的双手在一点点搭建通往未来的桥梁。
这种感觉比在孤儿院里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领养，或是在学校里依靠好成绩获得那点虚幻的安全要踏实得多。
在中学的教室里，黎南烛延续了学时的风格。
她依然安静，专注，成绩一骑绝尘，是老师口职别人家的孩子”，是光荣榜上永远的名字。
但与学时彻底的孤绝不同，中学的环境似乎稍微宽容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长大了一点，或许是因为她脸上那经过多年“修炼”，已臻化境到温和无害又带着恰到好处距离感的笑容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因为她从不吝啬在学习上帮助同学。
当周围的同学被难题困住，鼓起勇气向她请教时，她总会停下笔，用清晰平和的语调，将解题思路一步步拆解清楚，耐心细致，直到对方听懂为止。
她从不炫耀，也从不因为对方问的问题简单而流露出任何不耐。
渐渐地，请教她的人多了起来，下课或自习课时，她的座位旁偶尔也会围上一两个问问题的同学。
“黎南烛，这道几何题辅助线怎么添啊？”
“南烛，这个英语语法我老是搞混，能再帮我讲讲吗？”
“谢谢你啊南烛，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对于这些求助和交流，黎南烛总是报以同样温和的微笑和耐心的解答。她没有刻意亲近谁，但也绝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就像一泓平静的泉水，需要时可以提供解渴的清冽，不需要时便静静存在，不掀起任何波澜。
这种有用且无害的形象让她在班里的人际关系竟然意外地“不错”。
她甚至有了几个固定的“问题之交”，会在课间或放学后拿着习题集来找她。
其中一个叫周晓芸的女生，性格活泼，家境似乎不错，对她尤其热情，不仅常来问问题，有时还会带些家里做多的点心分给她，是谢礼。
黎南烛起初是拒绝的。
但周晓芸总有办法让她收下——要么是“不吃就浪费了”，要么“你不收我下次不好意思问问题了”。
黎南烛看着那些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点心，又看看周晓芸看似爽朗，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优越感的笑容。
最终，她会平静地接过，低声道谢，然后要么在没饶时候吃掉，要么分给一起打工的卖部老板的孩子。
她不欠人情，尤其是这种掺杂了复杂情绪的人情。
但拒绝，在当前环境下，可能意味着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她选择以最的代价维持表面的和平。
她从未隐瞒自己的身世。当周晓芸或其他同学偶尔旁敲侧击时，她会用最平静的语气回答：“我是孤儿院的。”当有人好奇她为什么总是行色匆匆时，她会简单地：“我在打工，攒学杂费。”
隐瞒没有意义，流言总会找到缝隙，不如自己坦荡地出来反而能堵住一些无谓的猜测，也省去了解释的麻烦。
而且，一个“身世可怜但自强不息”的形象，在当下的环境里似乎对她更为有利。
同学们知道了她在攒钱，偶尔还会对她投以混合着同情和钦佩的目光，周晓芸给她带点心的频率也更高了，仿佛在践行某种“善举”。
黎南烛照单全收，内心毫无波澜。
毕竟她不期待深交，不渴望理解，这种保持着安全距离表面的“和睦”对她而言已经足够，这让她在中学的环境里，既能获得学习上的便利又不必付出情感上的代价，维持着一种高效低消耗的生存状态。
她甚至觉得这样很好，比学时纯粹的孤绝更好，比短暂拥有又失去林晓那样的温暖更安全。
然而，她低估了“不同”所带来的风险，也高估了表面“友善”下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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