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第一军和水师舰队红旗北指,向着白山黑水间的罗刹据点稳步推进时,
李绣成的第三军与多龙阿的骑兵军,也自大同、宣化北出边墙,
如一道铁流,涌入漠南的辽阔草原。
如今的草原,早已不是那个曾令世界震颤,“一代骄”的疆场了。
自康曦、雍政两朝以降,旧朝为永绝北患,推邪众建以分其势”之策。
此策如一把精密的手术刀,将庞大的草原部落,细细剖解:
漠南“内札萨克”被划为四十九旗,漠北“喀尔喀”更分割成八十六旗。
所有的部族,都被拘于一旗之地。
人口最多的科尔沁左翼中旗,丁口不过八万;
而额鲁特、辉特等旗,全旗男女人丁,竟不足千数。
朝廷严令,各旗地域固定,不得跨境流动。
“固定牧场”之制,锁住了随水草迁徙的游牧习俗。
草场固定,轮牧失衡,牲畜数量与战马质量,皆不可与往昔同语。
草原日益依赖朝廷的“赏赐”,与边市的茶马贸易。
且严禁私造兵器,尤禁火器流入草原。
军事上的自给之能,悄然衰退。
更有一策,潜移默化,却伤及根本。
旧朝大力倡行喇嘛黄教,广建寺庙,厚赏高僧。
草原上,无数男丁脱下皮袍,换上僧衣。
青灯古佛,代替了弓马骑射。
局部地区,僧侣比例竟逾男丁人数的三成。
不仅当地的经济生产受到严重影响,人口繁衍也大为迟缓。
漠南漠北总人口,至打零至不足二百万,兵源如日渐干涸的溪流。
及至近年,科尔沁亲王僧格林庆为助旧朝,两度在草原征兵。
数万最剽悍的草原儿郎被带往关内,最终尽数葬送在中原的硝烟里。
这番釜底抽薪之举,更令草原元气大伤。
故而,当李绣成第三军四万余众,携火炮、线膛枪,
与多龙阿麾下万余精骑,以步骑协同阵势,压向草原时,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武备松弛、人心涣散的土地。
各旗王爷,画地为牢,互不统属。
面对这完全超越时代的火力与组织力,抵抗的意志,已如秋风枯草。
除了在科尔沁中旗,僧格林庆旧部不甘祖地易帜,集结了旗下所有能骑马的男子,约莫两千余人。
发动了一场悲壮而徒劳的冲锋,引发了夏军第八师的认真应对之外,
广袤的漠南草原,几乎未闻像样的金戈交鸣之声。
多数旗主在惊惶权衡后,举旗请降。
少数则携家眷、亲信逃入漠北的荒漠。
夏府的行政官吏紧随大军之后,深入草原。
新政之风,猛烈而迅速地刮过每一个毡包与牧场:
推翻世袭王公台吉,将牧场按户丁分予贫苦牧民;
大幅减免昔日层层盘剥的赋税;
开放边禁,允汉商与牧民自由往来贸易。
茶叶、布匹、铁器与皮毛、牲畜得以顺畅交换。
更关键者,在明令‘族裔平等,皆为新民’的同时,大量提拔通晓汉蒙情事的底层牧民子弟为吏。
并敞开骑兵军的大门,招募那些机敏矫健的牧民青年。
恩威并济之下,旧日的枷锁寸寸断裂。
新的秩序与认同,在辽阔的草场上悄然萌发。
然而,与辽东一样,横亘在胜利之路上的最大顽石,并非敌饶骑兵,而是“后勤”二字。
草原地广人稀,自身物资本就有限,难以支撑大军长期屯驻与远征。
控制了漠南广袤区域后,石达凯审时度势,深知将第三军四万余人全部投入更加荒远、补给线漫长的漠北,
非但力有不逮,亦无必要。
八月,漠南夏日正盛。
军令自绥远城抵达:
李绣成亲率第三军最为精锐的“近卫第七师”,配属多龙阿骑兵军的一个主力骑兵师,
组成北进支队,兵锋直指喀尔喀。
李绣成被赋予全权,统一指挥这支混编劲旅。
北进之路,是对意志与后勤的极致考验。
喀尔喀部虽抵抗薄弱,但地域极广,纵横数千里。
李绣成分兵数路,以骑兵为先锋,扫荡残余抵抗;
步兵则控扼要道,配合官府,安抚人心。
他们穿越戈壁边缘,涉过河流。
在秋高气爽的九月,先后以极代价,收降了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札萨克图汗部等主要部族。
库伦的喇嘛庙宇上空,乌里雅苏台的官署门前,相继升起了夏府的赤旗。
至此,旧朝全盛时期所宣称的草原疆域,已尽数归于夏府治下。
而罗刹国数十年来对远东的渗透,多是沿着河流进校
他们的据点,如尼布楚、赤塔、乌兰乌德,皆如藤蔓上的瓜果,缀在色格楞河、鄂嫩河等黑龙江上游水系的沿岸。
这些据点驻军稀少,多者如乌兰乌德,亦不过四百余人。
倚仗火器之利与旧朝的羸弱,方能长久盘踞。
既已底定喀尔喀,李绣成果断挥师北进。
恰克图的边市木栅、尼布楚残旧的木堡、赤塔的哨所、乌兰乌德略显规模的屯镇……
夏军如同秋风扫落叶,至十月初,将北海以东、原属喀尔喀领地内的罗刹据点,逐一拔除、光复。
守军的抵抗,在绝对优势的兵力与火力面前,迅速瓦解。
罗刹驻军、商贾、移民、流放犯、哥萨克,或死或逃,向北退往他们在此区域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堡垒——伊尔库茨克。
伊尔库茨克,是罗刹国经营东鲜卑雪原的心脏。
它位于北海西南端,安加拉河与伊尔库特河交汇之处。
而在华夏旧籍与边民口中,它则被叫作“鄂尔口城”。
此城始建于哥萨克探险时代,历经百年经营,已成罗刹在远东的政治、经济与军事中心。
有人口两万余人,驻军两千,筑有坚固的棱堡式堡垒。
这里是罗刹国东西伯利亚军政总部,对华贸易总转运站,流放犯人集中地。
就在第三军准备向鄂尔口城进发时,凛冽的寒风自北极席卷而下。
今冬第一场雪,不期而遇地提前飘落。
气温骤降。
来自南方的士兵们,即使已换上厚重棉衣,依旧被这彻骨的寒冷所震慑。
骡马喷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枪械的金属部分冷如寒冰。
多龙阿对李绣成劝谏道:
“军长,这场雪只是个开头。
不出半月,大地就得彻底封冻,河面结冰都能跑车马了。
到时候咱们要是还被拖在坚城底下,补给一断,那麻烦可就大了。”
李绣成驻马北望,沉默良久。
他麾下尽是百战精锐,攻城拔寨,自有信心。
然地之威,非人力可抗。
若大军被困于这苦寒绝域,莫攻城,自保亦成问题。
李绣成不得已,只得令大部队撤回恰克图、库伦等预设的冬营。
北面光复的据点,只留少量骑兵与本地民兵驻守,严防罗刹人反扑。
军令如山。夏军虽有不甘,也只得撤离了北海之滨,
将尚未触及的鄂尔口城,留在了身后漫的风雪之郑
正是因为这早至的冬雪,罗刹国得以保住了他们在鲜卑雪原中部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据点。
自此,从黑龙江口的庙街,到北海之滨的鄂尔口城,
绵延数千里的战线上,夏府与罗刹国之间,因这1858年提前降临的冬季,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被迫告一段落。
这个冬,对双方而言,都是喘息与蓄力之时。
罗刹国遭此夏府北伐的突袭,其经营东部多年的据点网络被悉数连根拔起,
其原本打通的太平洋通道,又被重新堵上。
消息传回,震动了圣泵堡。
他们一边向远东增派兵力、调运物资;
一边在外交上,对欧陆各国大肆渲染“黄祸”威胁,试图寻求支援或干预。
而夏府这边,则忙于巩固新收复的辽阔北疆。
推行新政、移民实边、设置州县、编练国民警卫队与民兵、修建道路驿站。
并全力筹备来年开春所需的巨额物资——粮食、弹药、被服、药品等。
战火暂时停歇。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沉默的冬日,不过是更猛烈风暴来临前的序幕。
双方都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等待着冰河解冻、草长莺飞的季节,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再决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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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北海:贝加尔湖;内蒙:内札萨克;外蒙:外札萨克\/喀尔喀。
2、后面作者有话有作战附图,有兴趣的伙伴可以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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