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当空，星河暗淡。
如今已是入秋，夜色下长月万里将枯竭的干草照得昏黄。
一间独院木楼之中，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冰冷的长桌上，烛火在晚风中明灭不定。
有道干瘪得近乎生出几分嶙峋之感的身影正静静躺在柔软的床褥上。
那是个看起来已经衰竭得不像话的老人，他的面颊是凹陷且充满褶皱的。
皮肤间满是斑驳颜色，那些隐藏在肌肤底下的褐点。
浮现原本被血肉充盈的眼眶深深的往下凹去，脸上透着一股浑浊之色。
就连呼吸都好似破旧的风箱一般，断断续续，难以连贯。
老饶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软被。
然而在这深秋时刻，他身上被褥非但未能给身体带来温暖之感，反倒是压得其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太老了，就连呼吸都已经有些困难。
枯竭的器官，衰败的身体，无一不在催促着临终之际的到来。
告知意识这具身躯之中的活力正在以无法阻止的速度流逝。
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就紧紧蜷缩在老饶脖颈旁边。
鼬仙不时就会睁开眼睛，重新抬头，静静的看着床榻之上的老人。
可每当睁眼，那一双漆黑溜圆的瞳孔之中却会充斥人性化的惊骇。
那一条灵动无比的灰白长尾不时便要探一探老者的脉搏。
每当气转冷的时候，它最喜欢的事情便是窝在对方的怀里。
可如今看着眼前曾经如此熟悉的胸膛，就这般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肋骨突出的陷下去。
它感受到的是无与伦比的恐惧。
感受着脖颈处那团再柔软不过的熟悉触感，黄麻子几乎是本能的就要抬起手来。
想要将那一团重新搂在怀里。
即使他还未曾真正醒来，即使他的意识仍旧沉浸在睡梦之中
可身体却还是做出了最为熟悉的回应。
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从他还是个凡人开始，从他还未有如此衰老开始。
从他年轻之时还在地里劳作，因着冬日里的寒风在被褥底下颤抖时开始。
便已经烂熟于心的习惯。
可如今，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没力气了。
在曾经许多个深冬里，那一团柔软曾经是他时赖以生存的热源。
于是在百般尝试，却终是被这近乎腐朽的身体禁锢时。
黄麻子的意识终于是逐渐惊醒。
可他却又清醒得如茨缓慢，心中生出百般的不甘，可却又对此毫无办法。
自己确确实实已经老的没个人样了。
曾经的他渴望着能活的长长久久，可以一直陪伴着宝儿乃至于鼬仙，白仙一直生活下去。
可这样的愿望终究是难以实现。
练气境的修士虽然比起凡人而言体魄要强健了太多，甚至可以使用一些法术。
可终究还是破不开寿毫的上限。
理论上，练气境的修士的的确确能活到150余岁，有时甚至200岁也毫无问题。
可那都是用诸多资源孕养堆积而出的。
而他黄麻子只不过是这修仙界最底层的修士之一，没什么根基，甚至就连本事都没有多少。
以往黄麻子并没有感觉到这有什么问题。
在凡界也好，在修仙界也好，他一如既往的勤奋，肯吃苦。
敢跟着鼬仙跋山涉水，在荒野之中摸爬滚打，在雪地里头安静埋伏。
年轻时他会因着心中欲望放纵，可有了女儿之后便又恢复了那副勤恳节俭到近乎苛刻的模样。
除去尽量将自身修为拔高以外，他平日里仍旧抠抠搜搜，大多好的东西都留给了女儿。
等年纪大了之后，更是连灵米都舍不得吃太多，有时没有灵气的凡食也会将就着食用。
于是黄麻子偶尔也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生就是命贱？
什么苦头都吃过来了，可偏偏等到女儿回来时，等到女儿成日里惦记着他，一个劲的对他好时。
这具身体却这般猝不及防的就垮了。
原本稳固着身躯的练气9层修为就这般逐渐消散，随着身体的衰老被慢慢侵蚀。
就这样一层又一层的落了下去，直到如今，他体内的灵力不过堪堪练气二层。
已经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回转了。
夜深时分，一道身影轻轻推开了房门。
缓步来到床前坐下之时，并未发出太多的声响，她只是将手探入了被褥之郑
随后感受着那仍旧凉得不像话的枯瘦手骨，忍不住眼眶一红，便落下泪来。
这一瞬间，黄宝儿很想不管不鼓就痛哭出声，可她最终还是压下了喉咙之中将要哽咽的声音。
只是泪水仍是止不住的自眼眶之中连连淌下。
打湿了那一身崭新的，已经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妇人会穿的，绣有大朵浓烈粉桃的青色衣裳。
这般瞧着清丽明快的衣裙，曾经是她最喜欢的样式。
后来她忙了起来，就总是穿得灰扑颇，身上衣裳明艳的颜色也随着便宜耐脏黯淡下去。
从到大，父亲总是会留意这些适合她的衣袜鞋子。
只是黄宝儿没想到的是，自己即使已经离开了福来市坊那么多年。
可她的父亲在外头瞧见适合女儿的衣裳发饰时，竟然还是会将其买下。
认真妥善的保存起来，为她留在了家郑
而感受到握住自己掌心的那只手时。
黄麻子顿时呼吸猛地起伏，近乎是本能的便感受到了痛苦。
他从到大疼爱着的女儿。
如今终于从一团，咿咿呀呀的家伙，变成一个大人了。
现在的黄宝儿虽然仍旧修为不高，但制符的技艺在这市坊之中已经能用尚可二字形容。
她可以绘出轻身符，还能画出敛息符了。
在这市坊之中她也已经能不依靠任何人就很好的生活下去了。
她在符箓铺子里当了一名正经的符师，不再似以往那般真娇惯，知道迎来送往。
明白要如何同其它人打交道，她已经是一个得体的修士了，已经不会那么莽撞且不知礼数了。
这些都是好事，可黄麻子仍旧真切的感受到了剖心之痛。
可他又怎么会体会不到呢？
宝儿是因为在外面过得不好，于是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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