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宁静，反而成为一种声音。
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存在”本身发出的、低沉而恒定的嗡鸣。
这嗡鸣填满了整个球形空间，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道心与神魂。
它不刺耳，甚至带有某种抚慰的韵律，让杨十三郎紧绷了不知多久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杨十三郎盘膝坐在温润的、泛着淡金微光的“地面”上，缓缓呼出一口并不存在于簇的浊气。
每一次呼吸的意念，都牵引着空间内弥漫的、难以言喻的纯净气息，流入四肢百骸，浸润着近乎干涸的经脉与道宫。
消耗巨大的道力，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
心灯那摇曳黯淡的火苗，在接触到这股气息后，也仿佛得到了滋养，光芒重新变得凝实、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纯粹、内敛。
他并未立刻起身探索，而是将意识沉入体内，仔细检查着穿越混沌壁垒的“代价”。
经脉有些地方因过度压榨而出现了细微的暗伤，骨骼承受的压力也需要时间平复，神魂更是因长时间的极限集中而疲惫不堪。
好消息是，混沌那阴冷蚀魂的侵蚀之力，在进入这片空间的瞬间便被彻底隔绝、净化了，并未留下难以祛除的隐患。
“此处……竟有如此神效。”
杨十三郎内视着自身状况的改善，心中暗忖。
这绝非简单的灵气充沛之地。那淡金色微光中蕴含的，是更为接近“本源”的某种力量，温和、中正，仿佛能抚平一切创伤，补益一切亏虚。
仅仅是置身其中，便觉道心澄澈，杂念不生。
杨十三郎这才有暇仔细打量这片的“碎屿”。
地面并非完全平整，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荡漾后的纹理，触手温凉，却自有一股暖意内蕴。材质非金非玉，更似某种高度凝结的、纯净的“光”与混沌中沉淀的、最细微的“质”的结合体，坚固异常。
他尝试以指尖灌注一丝道力轻叩，地面发出低沉悦耳的玉磬之声，清越悠长，在球形空间内回荡。
空间不大，直径不过数里，一眼便可望尽边界。
边界便是那层无形的、泛着淡金色光晕的“壁”。
壁障并非完全透明，外部的混沌景象在其中扭曲、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厚重的水晶观看沸腾的铅水，无声地翻滚、挤压，却无法侵入分毫。
这壁障似乎并非纯粹的能量屏障，更带有某种“规则”的排斥力，将“混沌”与“秩序”清晰地划分开来。
空间的“光源”与核心，自然是那块悬浮于正中的造化玉碟碎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杨十三郎也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存在副。
它并非威压，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中心感，仿佛这片的空间，乃至外界那隔绝混沌的壁障，皆因它而存在，皆围绕它运转。
碎片缓慢地、恒定地自转着，那些深邃裂痕中流淌的淡金色光芒，也随之明暗变幻，形成一种玄奥难言的韵律。这韵律，与充斥空间的低沉嗡鸣，与杨十三郎胸口“真知印记”的共鸣，乃至与他自身道力、心灯的脉动，隐隐然有着某种深层次的、尚未被理解的和谐。
他尝试将神识缓缓探出，心翼翼地靠近碎片。
神识甫一接近碎片十丈范围，便感到一种温和但坚定的“阻力”，并非排斥，更像是一种保护性的“隔膜”，防止外来神识的贸然冲击。
同时，一股庞大、古老、破碎但本质极高的信息流，如同背景辐射般，自然而然地顺着神识反馈回来。
信息流庞杂无序，充斥着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法则线条、意义不明的古老音节、以及冰冷宏大的概念碎片。
杨十三郎立刻收回大部分神识，只留下一缕最细微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感知，如同轻风拂过水面，只感受其“韵律”与“气息”，而不去试图“解读”或“攫取”。
他“听”到了“平衡”与“循环”的低语，“看”到了“生”与“灭”交织的幻影，感知到了某种庞大、精密、无情的“机制”的模糊轮廓……信息太多、太杂、太高远，以他如今的境界与状态，强行接收只会导致道心震荡，甚至神魂受损。
“不可操之过急。”
杨十三郎心中凛然。
这碎片虽看似无害，甚至散发滋养之力，但其本质太高，蕴含的信息太过庞大，如同稚子面对浩瀚星空，可以仰望，却不可鲸吞。
他改变策略。不再试图主动接触碎片核心，而是在这“隔膜”之外，碎片光芒所能及之处，寻了一处最是“舒适”、韵律共鸣最明显的位置，重新盘膝坐下。他要借助簇的特殊环境与碎片自然散发的道韵，首先将自身状态调整至巅峰。
他闭目凝神，运转功法。空间内纯净的本源气息，随着他的呼吸吐纳（意念）与功法运转，丝丝缕缕融入体内，不仅快速修复着暗伤，更在潜移默化地淬炼着他的道基，使其更加稳固、纯粹。心灯火苗在这股气息与碎片道韵的双重滋养下，愈发凝实明亮，甚至隐隐染上了一丝与碎片光芒同源的淡金色泽。
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失去了意义，或者拥有了另一种计量方式——与碎片自转的韵律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杨十三郎缓缓睁眼。眸中神光湛然，周身气息圆融饱满，甚至比进入混沌之前更显精进。穿越混沌的磨难，与簇的滋养感悟，让他的道行心境又有寸进。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那块造化玉碟碎片。此刻，他对碎片自然散发的韵律感知更为清晰。那不仅仅是光芒的明暗变化，更像是一种“呼吸”，一种“诉”，一种破碎道无意识的“低吟”。
是时候了。
状态已复，对簇也有了初步适应。他需要更深入地接触碎片，获取其中关于“警钟”，关于“收割”，关于世界之外真相的信息。但他不会鲁莽。
杨十三郎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碎片。在距离碎片约三丈之处——正是那无形“隔膜”最为明显的地方——停下。他并未试图突破这层保护，而是原地盘膝坐下，正面朝向碎片。
他先是催动胸口的“真知印记”。印记无需刻意激发，在如此近距离下，已自行散发出温暖的光芒，与碎片光芒的律动产生清晰的和鸣，仿佛失散已久的部件重新靠近。借着这共鸣的桥梁，杨十三郎将自身神识，以最温和、最恭敬、如同学子请教先贤般的姿态，缓缓递出。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接收那些庞杂的背景信息流。他以“真知印记”的共鸣为引，以自身对“警钟”、“三界”、“危机”的强烈疑问为“叩门砖”，将一缕最精纯的探寻意念，心翼翼地，探向那碎片深处，流淌着淡金色光芒的裂痕。
碎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那古老、浩瀚、破碎的信息之海，开始缓缓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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