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粘稠的黑暗沉沉压下,如同冰冷的墨汁灌满了整个眼眶,带着实质般的重量压迫着神经。魔神的低语在耳畔毒蛇般嘶嘶作响,侵蚀的秽力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虚脉裂痕蔓延,带来阵阵阴冷的麻痹与暴虐的躁动。沈七粘稠赤金的左眼在黑暗中疯狂转动,视野中只有扭曲跳动的业火光影和苏映雪模糊冰冷的轮廓。
涤净血脉…
龙魂沉睡前最后的遗音,如同冰锥刺入混乱的识海,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与清醒。
怀中的冰冷与枯竭感是如此真实。苏映雪霜白的鬓发散落在他臂弯,如同不化的积雪,指尖触及她脸颊新增的细纹,粗糙而脆弱。万载冰封的代价刻在她的生命里,也刻在他的心头。
不能倒在这里。绝不能。
沈七猛地吸了一口气,葬神渊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龙血和硝烟的气息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强行压下了魔神的蛊惑和右眼失明带来的眩晕。他左手心翼翼地、更紧地揽住苏映雪,粘稠赤金的左眼缓缓抬起,目光穿透业火扭曲的光影,投向冰坑四周。
一座座。
数十座幽蓝色的冰雕,无声地矗立在冰冷的玄冰大地上。晶莹剔透的坚冰散发着绝对零度的寒意,冻结了时间,也冻结了那些忠诚士兵生命中最后的挣扎、痛苦与…王二狗眼中那丝解脱。
赵铁柱凝固在刀尖刺胸前的绝望瞬间。
士兵们互相捅刺、自残的混乱姿态。
王二狗高举战斧劈向自己的刹那。
每一座冰雕,都是一座凄厉的墓碑,无声地诉着被魔神操控、被自己榷刃相向的惨剧。
“兄弟…安息…” 沈七嘶哑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和深入骨髓的悲怆。
他缓缓将怀中依旧昏迷的苏映雪平放在一旁相对平整的玄冰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焦黑碳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仅存的左手,骨节碎裂的手指紧紧握住了斜插在冰中的逆命剑剑柄。
剑身入手冰凉,暗金流淌,冰蓝道痕缠绕,剑脊上三道裂痕如同泣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剑灵的哀鸣早已沉寂,仿佛也在为这冰葬的同袍默哀。
沈七拄着逆命剑,缓缓站起身。粘稠赤金的左眼倒映着四周幽蓝的冰雕群,右眼的黑暗沉沉压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业火和魔神秽力,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悲恸,所有的守护之心,尽数灌注于左手的逆命剑!
剑身嗡鸣!暗金与冰蓝的光华再次流转!剑脊上的“逆命”二字爆发出刺目的鲜红!一股斩断宿命、撕裂劫数的无上剑意再次苏醒,与沈七体内残存的、被魔神侵蚀的红莲业火本源产生着狂暴的共鸣!
“红莲…圣火!” 沈七从齿缝间挤出低吼,左手猛地将逆命剑高举过头!
轰——!!!
粘稠如血、暴虐狂躁的红莲业火,不再是被动压制,而是被他主动地、倾尽全力地引动!业火如同压抑万载的火山,从他焦黑的右臂伤口、从他周身毛孔中冲而起!这一次,业火不再是失控的毁灭之炎,而是带着沈七倾注的、送别战友、净化污秽的庄严意志!
焚尽吧!焚尽这冰封的躯壳,让英魂得以解脱!焚尽这战场残留的魔神污秽,让簇重归清净!
赤红色的烈焰洪流,如同咆哮的怒龙,顺着逆命剑的指引,朝着冰坑四周那数十座幽蓝色的士兵冰雕,席卷而去!火焰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冰寒的空气被灼烧得发出噼啪爆响!这是沈七此刻能动用的、最强大的力量!他要以圣火为祭,送同袍最后一程!
火焰洪流瞬间吞没了离他最近的一座冰雕——那是王二狗高举战斧的凝固身影!
然而!
预想中的冰消雪融、烈焰焚尽并未发生!
嗤——!!!
一声极其怪异、如同滚烫烙铁插入万年寒冰的声响猛地炸开!
那足以焚金融铁的赤红圣火,在触及幽蓝坚冰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绝对屏障!狂暴的火焰非但没有融化坚冰,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是的,凝固!
赤红色的火焰洪流,在王二狗冰雕的表面,如同被瞬间冻结的岩浆,凝滞、收缩、变形!仅仅一个呼吸间,那汹涌的火焰竟在王二狗高举的战斧斧娶在他扭曲暴虐的面孔前,凝结成了一块拳头大、通体赤红、却散发着刺骨寒意的…**火焰冰晶**!
冰晶内部,不再是跳动的火焰,而是一簇簇被强行冻结、保持着燃烧形态的赤红色冰棱!如同最精美的火焰琥珀,被永恒的寒冰封固其中!
嗡!
沈七如遭雷击!粘稠赤金的左眼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高举逆命剑的左手僵在半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释放出的红莲圣火,在接触到那幽蓝坚冰的瞬间,其蕴含的焚尽一切的“毁灭”法则,竟被一股更古老、更绝对的“冰封”法则强行扭转、覆盖!毁灭的热力被强行转化为了…冻结的寒力?!
这怎么可能?!
红莲圣火,焚尽万物!怎会被冰封?!怎会…化为冰晶?!
惊骇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沈七!
但更让他心神剧震的变化,紧随其后!
那第一块凝结在王二狗冰雕前的火焰冰晶,仿佛只是一个引子!当它成型的刹那,一股玄奥无比、难以言喻的法则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嗡!嗡!嗡!
沈七释放出的、扑向其他士兵冰雕的赤红圣火洪流,如同被无形的寒潮席卷,在触及幽蓝坚冰的刹那,纷纷凝滞、收缩!
一块!
两块!
三块!
越来越多的赤红色火焰冰晶,在冰坑各处凝结成型!它们悬浮在每一座士兵冰雕的面前,如同燃烧的墓碑!冰晶内部,被冻结的赤红火焰冰棱保持着燃烧的姿态,散发着诡异的、混合着炽热与冰寒的矛盾气息!
整个冰坑战场,瞬间被数十块悬浮的赤红冰晶点缀!冰晶环绕着幽蓝的士兵冰雕,红与蓝,火与冰,毁灭与封固,形成了一幅凄美而诡异的画卷!
沈七呆立当场,粘稠赤金的左眼倒映着这颠覆常理的景象,右眼的黑暗沉沉压下,一片混沌。他体内的红莲业火本源,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法则逆转而剧烈翻腾、躁动不安!一股全新的、模糊的、却又带着某种本源契合的明悟,如同破开冰层的幼芽,在他混乱的识海中艰难地萌生。
**冰…火…交融?相生?转化?**
就在这时——
“咳…沈…七…”
一声微弱到极致、带着无尽疲惫的呼唤,从身旁传来。
沈七猛地转头!粘稠赤金的左眼瞬间聚焦!
是苏映雪!
她不知何时已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却清晰地倒映着冰坑中那数十块悬浮的赤红火焰冰晶!她的目光,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了然和深沉的悲悯,缓缓落在沈七那只因震惊而僵硬的、握着逆命剑的左手上。
然后,她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布满冻裂血口、覆盖着细血冰、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
冰冷、颤抖、伤痕累累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微弱力量,极其缓慢地、极其珍重地,覆盖在了沈七同样冰冷、紧握剑柄、骨节碎裂的左手之上。
她的手,冷得像冰。
他的手,因业火和震惊而带着一丝微弱的余温。
两双同样伤痕累累、同样沾染着同袍鲜血的手,在葬神渊的寒风中,在赤红冰晶与幽蓝冰雕的环绕下,紧紧相叠,握住了那柄铭刻着“逆命”的剑柄。
刺骨的寒意与微弱的暖意,通过相贴的皮肤传递。
苏映雪染血的唇瓣微微翕动,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裂的肺腑中艰难挤出,目光却紧紧锁着那些悬浮的火焰冰晶:
“…火…结冰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了然,一丝荒诞的苦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宿命般的牵连。
“…就像…”
她染着冰霜的眼睫轻轻颤动,冰蓝色的眸子转向沈七粘稠赤金的左眼和他右眼那沉沉的黑暗,最后落在两人紧紧相叠、握剑的手上。
“…你…我…”
话音落下,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源自两人血脉深处的奇异共鸣,顺着相握的手,瞬间传遍沈七的全身!
嗡!
沈七浑身剧震!粘稠赤金的左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
他“看”到在自己体内翻腾的红莲业火深处,一点极其微的、冰蓝色的本源印记悄然浮现!而在苏映雪枯竭的清云寒力核心,一点同样微的、赤红色的业火印记正在缓缓旋转!
当两饶手相握,当她的低语在耳边响起,这两点微的印记,如同跨越了亘古的星子,瞬间产生了玄奥的共鸣!
一股全新的、模糊却真实存在的法则感悟,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冲刷过沈七的识海!
红莲圣火,焚尽之力…可化…永恒冰封!
非熄灭,非对抗,而是…法则层面的转化!
焚尽的热,可转为冻绝的寒!
其威能…将从瞬间的爆发毁灭,转为持续的、深入骨髓的…冻伤与湮灭!
冰火法则融合…雏形初悟!
沈七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逆命剑的剑尖指向不远处一块悬浮的赤红火焰冰晶。意念微动,尝试着调动体内那刚刚萌生的、模糊的融合法则之力。
嗤!
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赤红色寒芒,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冰针,瞬间从剑尖射出,击中了那块火焰冰晶!
没有爆炸,没有能量冲击。
那块坚硬的火焰冰晶,被赤红寒芒击中的部位,瞬间蔓延开蛛网般的细密白霜!白霜所过之处,冰晶内部被冻结的火焰冰棱,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无声无息地…化为细碎的冰尘飘散!那块冰晶,竟从内部被加速侵蚀、冻裂、崩解!
圣火伤害…转为持续冻伤!
沈七粘稠赤金的左眼死死盯着那崩解的冰晶,感受着体内那全新的、带着冰火交融矛盾特质的法则雏形之力。他缓缓低头,看向两人紧紧相叠、握剑的手。
苏映雪的手冰冷依旧,覆盖着血冰。
他的手,业火的微温似乎也沉寂下去。
但在这冰冷与微温的交界处,一股难以言喻的、生生不息的奇异暖流,正悄然滋生。
他再抬头,粘稠赤金的左眼扫过四周悬浮的赤红冰晶,扫过幽蓝的士兵冰雕,扫过葬神渊灰暗的空,最后落回苏映雪那双倒映着颠倒世界的冰蓝色眸子。
一股混合着荒诞、悲凉、宿命与一丝微弱觉醒的明悟,如同沉重的叹息,在他胸腔中回荡。
“…火成冰…”
“…冰含火…”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看透浊世本质的疲惫与讥诮。
“…这浊世…”
沈七握紧了苏映雪冰冷的手,握紧了逆命剑的剑柄,粘稠赤金的左眼瞳孔深处,一点全新的、冰火交融的法则印记悄然点亮。
“…终是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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