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栊翠庵的雪
十七岁那年冬,妙玉随师父进了京城。
她记得离开苏州那,玄墓山的梅花正开到七八分。师父,京中有观音遗迹,该去看看。妙玉便收拾了那一瓮埋了三年梅花雪,青花瓮沉甸甸的,像揣着整个蟠香寺的旧光阴。
她没想到,这一去,就再没能回头。
师父在牟尼院圆寂那晚,握着她的手:“留在京中,静候结果,莫要回乡。”妙玉跪在蒲团上,听着师父的呼吸渐渐低下去,窗外的雪落得无声无息。她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只觉得这京城的冬,比苏州冷得多。
第二年春,贾府的人来了。
林之孝家的站在牟尼院破旧的厢房里,打量着这个带发修行的姑娘。模样是极好的,眉眼间却冷得像腊月的冰。妙玉垂着眼,听那妇人絮絮叨叨着元妃省亲的事,着栊翠庵如何清雅,着王夫人如何诚心。
“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林之孝家的愣了愣,倒没恼,只笑着回头再请。
后来王夫人下了帖子,以礼相邀。妙玉看着那帖子上的字,沉默许久,终于点了头。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一个寄居京城的尼姑,有什么资格拿乔。可她还是想争一争——争那一点被当作“人”、而不是“玩意儿”的体面。
进贾府那日,她从侧门被引进去,穿过重重院落,终于到了大观园最僻静的角落。栊翠庵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妙玉站在院中,看着那几株新栽的红梅,心想:往后余生,大约就是青灯古佛,于此终老了。
彼时的她不知道,这扇门,日后会为一个少年打开。而那几株红梅,会成为她今生唯一动过的凡心。
二、绿玉斗
妙玉第一次见宝玉,是在栊翠庵的茶室里。
那日贾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妙玉亲自捧了海棠花式雕漆填金的茶盘,将成窑五彩盖钟捧给贾母。贾母,我不吃六安茶。妙玉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地回:知道,这是老君眉。
她敷衍着这群贵客,心里却厌烦得很。这些人哪里懂得茶?不过是来瞧个新鲜罢了。
趁众人不注意,她悄悄拉了拉黛玉和宝钗的衣襟。这两个,勉强算是懂一点的罢。三人进了耳房,妙玉拿出珍藏的茶具,正要烹那五年前的梅花雪,却听见外头脚步响。
宝玉掀帘子进来了,笑嘻嘻地:“偏你们吃体己茶。”
妙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不话,只把手里的绿玉斗斟满了茶,递过去。那杯子是她平日里自己用的,递出去的瞬间,她才意识到不妥——可已经递出去了,再收回,更不妥。
宝玉浑然不觉,接过去就喝。妙玉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自己也不清的欢喜。她故意板起脸,:“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这话得太刻意,像在掩饰什么。
黛玉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便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刻薄,也带着点得意:“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
她把“玄墓蟠香寺”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那是她的来处,是她的过往,是她在这偌大贾府里唯一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后来一行人要走,宝玉落在最后,陪笑:“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幺来河里打几桶水给你洗地如何?”
妙玉忍不住又笑了。这傻子,倒知道她爱干净。
她送他们出了山门,看着宝玉的背影渐渐走远,然后“回身便将门闭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
那几只茶盏还摆在桌上。成窑的杯子被刘姥姥用过,她嫌脏,让宝玉送给那老婆子了。宝玉倒好,真就巴巴地拿了去。妙玉想起他当时的神情,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少年接过绿玉斗时,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是一瞬,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心上。
三、红梅
那年冬,雪下得格外大。
宝玉被罚去栊翠庵折梅,是李纨的主意。是他联诗又落第了,该罚。可妙玉后来听岫烟起这事时,才明白那罚里带着多少揶揄。
“可厌妙玉为人”,李纨是这么的。
妙玉听了,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她早知道府里的人怎么看她——孤僻、清高、不近人情。可那又如何?她从没想过要讨这些人喜欢。
雪地里,她隔着窗看见宝玉来了。他穿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踩着一地的雪,走得心翼翼。到了山门外,他站住了,没有直接叩门,只在外头来回踱着步。
妙玉在门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又有些软。这傻子,怕是在想怎么开口罢。
她转身进了暖阁,从瓶中抽出那枝开得最好的红梅——胭脂一般的颜色,映着窗外的雪,分外精神。她抱在怀里,又站了站,才走出去。
打开门,宝玉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来……”他刚要开口,妙玉已经把红梅递过去。
“拿着走罢。”
宝玉接过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似乎想什么。妙玉不等他开口,转身就要关门。
“妙玉师父——”宝玉在后头喊了一声。
她顿了顿,没回头。
“多谢。”
两个字,轻轻的,落在雪地里就化了。
妙玉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许久。外头有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忽然想打开门再看一眼。可她没樱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那枝梅,她养了一个冬,日日浇水,夜夜相看。可他要,她就给了。
此后每年冬,栊翠庵的梅花都开得极好。可妙玉再没折过一枝送人。岫烟来讨,她也只是淡淡地:“都开了,你自己折去。”
她不,可她自己知道:那年的那枝梅,是给特定的人留的。那人折走了,就没有了。
四、槛内人
宝玉生日那,妙玉在禅房里坐了一整。
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笑语声,是怡红院那边在热闹。她闭着眼数佛珠,一粒、两粒、三粒……可数到第一百零八粒时,还是乱了。
她起身,研墨,铺纸,写下几个字:
“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
写完了,她看着那帖子发呆。自称“槛外人”,是她的习惯,取自那两句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她喜欢这两句,觉得把人间富贵透了。什么铁门槛,什么百年基业,到头来,谁不是归于一个土馒头?
可此刻,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她想起宝玉那站在雪地里,等着她开门的样子。她想起他接过绿玉斗时,低头看她的那一眼。她想起他笑着“我叫人给你打几桶水洗地”时的神情。
那些瞬间,她觉得,自己也从那个“槛”里,走出去了半步。
她把帖子封好,让婆子送去怡红院。然后坐回蒲团上,等着。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第二,岫烟来了,是宝玉来回帖。妙玉接过那帖子,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三个字:
“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
她看了许久。
槛内人。他是槛内人,她是槛外人。他知道自己是槛内人,也知道她是槛外人。他用了“熏沐谨拜”四个字,郑重得像拜佛。
妙玉把帖子收进妆匣里,和那支早已干枯的梅花放在一起。
岫烟在一旁絮絮叨叨着什么,宝玉如何大惊怪,如何想找黛玉商量,如何在路上遇见她。妙玉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黛玉。她知道黛玉。
那个病恹恹的姑娘,也是孤高的,也是不合群的,也是万人不入眼的。可黛玉有宝玉。宝玉会为她痴,为她疯,为她掉眼泪。
而她呢?
她只有这一张帖子,和那一年的那枝梅。
五、中秋月
第三年中秋,妙玉在凹晶馆外站了很久。
她听见黛玉和湘云在联诗,一句“寒塘渡鹤影”,一句“冷月葬花魂”。诗句太凄楚了,凄楚得让她心里发紧。她忍不住走出来,:“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回头我续上。”
她把两人请进栊翠庵,提笔续了三十五韵。
写到“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时,她忽然停住了。这两句太热闹了,热闹得不像她的手笔。可她就是要写热闹——她要把那两个饶凄凉,生生翻转过来。
黛玉接过诗稿,看了许久,:“妙玉师父,你这诗……”
妙玉打断她:“夜已深了,我叫人送你们回去。”
黛玉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可到底没出口。
妙玉知道她想什么。黛玉懂她——懂她的孤高,懂她的洁癖,懂她藏在冷言冷语下的那点不能的心事。可懂又如何?她们终究是两个人,两条路。
黛玉走后,妙玉一个人坐在禅房里,对着满窗月色。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静候结果。”
这就是结果么?青灯古殿,红粉朱楼,一年又一年,辜负了春色,辜负了自己。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宝玉的脸。那傻子,此刻大约还在怡红院里喝酒罢。他知不知道,在这个中秋夜里,有一个人,隔着重重院落,在想他?
六、风尘肮脏
贾府被抄那日,妙玉在栊翠庵里听见了外头的哭喊声。
她没有出去。她只是跪在佛前,一遍一遍念着经文。可她念不下去了——那些字句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落不到心里。
她知道,这一终究来了。
她本可以走的。她是个出家人,和贾府没有半点瓜葛。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带着那两个老嬷嬷,离开这是非之地。换个庵堂,换个名字,继续过她的青灯古佛的日子。
可她走不了。
因为她听,宝玉被关在大牢里,生死未卜。
妙玉在禅房里坐了一夜。第二清晨,她打开妆匣,拿出那张“槛内人”的帖子,看了许久,又放回去。然后她起身,换下缁衣,穿上那件月白素袖袄儿,系上淡墨画的白绫裙。
老嬷嬷进来,看见她的打扮,愣住了:“姑娘,你这是……”
妙玉没有回答。她只是:“我要出去一趟。”
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后来有人传言,忠顺王府里来了个带发修行的姑子,生得极好,品茶、联诗、下棋,无一不精。王爷很喜欢她,留在府里,日日相伴。
又有人,那姑子后来被王爷送人了。送去了哪里?不知道。只听是在瓜洲渡口,上了一艘南下的船。
妙玉在船上站了三三夜。
她看着两岸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看着北方的山渐渐变成南方的水。她想起蟠香寺的梅花,想起师父的脸,想起栊翠庵的那枝红梅,想起那个大雪里来讨梅的少年。
她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个决定——用自己,换他一条命。
值不值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日她在王府里,对着王爷出那个条件时,心里竟没有一丝犹豫。她是个修行人,本该四大皆空,可那一刻,她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一个人。
船在一个渡口停了。
有人,上岸罢,到了。
妙玉走上岸,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船很旧了,船板上还有她吐过的痕迹。她晕了三船,吐了三,此刻脚下还在发软。
前头是哪里?她不认识。只是远远的,似乎能看见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静候结果。”
这就是结果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烹过梅花雪的手,如今空空如也。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那件月白素袖袄儿,早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泥点,脏得已经洗不出来了。
无瑕白玉遭泥陷。
她忽然笑了。
七、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起一个故事。
是在某个清冷的渡口,有个带发修行的女子,死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她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上头模模糊糊能看见几个字:
“槛内人”
那饶船,正好经过那个渡口。
他站在船头,远远看着岸边的芦苇丛,看着芦苇丛里那个躺着的、一动不动的身影。他没有上岸,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船开了,往下游去了。那人还站在船头,风把他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他去栊翠庵讨一枝红梅。那个女子站在雪地里,把梅花递给他,然后关上了门。
那雪下得很大。梅花开得正好。
他当时不知道,那一枝红梅,是用她的一生来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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