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军海军舰队打开半帆，乘着东南信风一路向南航校
碧波被战船犁开两道雪白的浪痕，如银龙分海，直指金州卫方向。
然而此时在一路向南舰队中的两艘福船甲板上，却无半分航行途中的闲适——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前整备，正在海浪航行间上演。
原本挂在福船两侧的艇，已被数十名士兵合力拖拽至甲板中央。
十几名身着哑光黑色皮甲的海军陆战队精锐围聚其旁。
对艇的改造工作从最基础的定位校准开始：
八名壮汉先将艇推入甲板中央预设的铸铁卡槽内，再以粗如儿臂的麻绳穿过艇身两侧的系缆孔，牢牢拴在甲板上的铁制泊桩上，确保即便在风肋簸中，艇亦纹丝不动。
“按船头弧度装上木盾防护，必须是包铁盾！”
一名满脸胡茬、肩披三道白线的总旗高声喝令，手中卷尺如蛇游走，绕着艇船头快步丈量。
另一名年轻士卒蹲在一旁，手持炭条，在一块块包铁木盾上精准标记出需裁切的弧线；
每一道弯，都必须与船头曲线严丝合缝，否则冲锋海滩防箭时便可能因受力不均而崩裂。
裁切好的包铁木盾被逐一抬至船头。
两名士兵配合默契：一人以铁钳死死按住盾面；
另一人双手抡起十斤重的八角铁锤，对准预钻孔位，“铛！铛！铛！”
三锤连击，粗如拇指的熟铁钉便深深贯入艇舷框。
每钉三四枚，便有人上前以掌推、以膝顶，反复测试稳固性。
“松一寸，死一片！”
总旗厉声提醒，“这圈盾是咱们冲滩时的命门，绝不能有半点虚浮！”
待船体正面一圈十二面包铁木盾全部钉牢，士兵们又取出浸过桐油的细麻绳，将相邻盾牌边缘紧密缠绕三匝，再以鬃刷蘸取粘稠生漆，细细填补所有缝隙。
生漆遇海水愈坚，既能防渗防腐，又能将整圈盾阵凝为整体。
完工后，总旗亲自上手猛推数次，见木盾纹丝不动，才沉声点头：“成！继续！”
甲板另一隅，藤牌堆叠如山，深褐色的油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光泽。
这些并非燕山军惯用的柳条圆盾或铁骨方牌，而是戚光耀不惜重金自蜀州购入的老藤浸油藤牌。
取川西百年山藤，经七蒸七晒，再以桐油、生漆反复浸渍，相当轻便却韧逾牛筋。
落水不沉，可勉强作浮具；
中箭不裂，能卸力道。
虽防护力逊于铁盾，亦难大规模量产，但胜在轻、韧、浮、快；
对需划桨数里、泅渡登岸、即刻接敌的陆战队精锐而言，恰是量身打造。
而在福船尾部，副将叶秋正亲自督阵，指挥二十名陆战队军士进行一项更为精密的作业——将舰载床弩移装至登陆艇。
“第一步，松弦卸臂！”
叶秋一声令下，两名老兵立即用扳手旋开床弩底座的四枚铁螺栓；
另八人分列两侧，六人托弩臂，两人扶机匣，动作如一人，缓缓将这具重达五百余斤的破阵利器从甲板固定架上抬下。
剩下的人则迅速将弩弦放松卷好，重型弩箭按长短分类，整齐码入防水木箱铺上防水布。
拆解完毕，零件按“机匣—底座—弩臂—绞盘”顺序传递至艇旁。
组装更是考究：四人先将底座对准艇尾部预留的榫卯基座，插入定位销，再以六角螺栓锁死；
两人合力吊装机匣，校准导轨后以铜楔楔紧；
最后，三名膂力过人者咬牙抬起弩臂，嵌入卡槽，重新绷紧牛筋弩弦。
“试机括！”叶秋沉声道。
一名士卒扳动扳机，“嘣——！”
空弦弹射，声如裂帛，机括运转流畅无滞。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此陆战艇乃戚光耀亲亲自设计，船尾专设床弩基座，正是为登陆首波提供重火力支援。
一旦抵岸，此弩可于百步内洞穿木栅、轰塌鹿角，为后续部队撕开血路。
此时的叶秋，早已换下象征海军将领身份的靛蓝布面甲，一身陆战队哑光皮甲紧贴身形。
他这副甲胄尤为考究——外层为鲨鱼皮鞣制，纹理致密，防水耐磨；
内衬暗嵌薄钢片，要害处胸口三层叠压，既保防护，又不失灵活。
普通士卒则着水牛皮甲，虽稍逊一筹，却也足以抵挡流矢劈砍。
尤为关键的是，陆战队的登陆皮甲皆为无袖设计。
肩部完全裸露，仅在臂套环形护臂，护臂外缘设有精巧卡扣，可锁住藤牌护身；
腿部亦只覆大腿与腿，膝盖留空。
登陆战最大的敌人不是敌人，是海水！
这身皮甲的优势就是必须能落水后游泳，在船上能方便划桨；
传统的肩膀披挂的防护就显得影响划船游泳时的发力了。
穿得像铁浮图？
落水就是死王八！
宁可少一块甲，也不能多一斤重量！
整备工作从白昼持续至亥时。
色渐暗，甲板上灯笼高悬，煤油灯在海风中摇曳，昏黄光晕映照出士兵们汗湿的脊背与专注的神情。
铁锤敲击声、号令声、绳索摩擦声交织成一片战前交响。
而在这片喧嚣之上，旗舰“镇海号”指挥塔内，戚光耀凭栏而立，全程未发一言。
他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有人在湿滑甲板上搬运弩箭，有人跪地加固盾牌铆钉，有人在摇晃中调试弓弦……每一个动作，都是在与大海博弈。
舰队始终保持着半帆缓行，航速平稳是他这个海军总督最后的温柔。
他本可下令停船整备，或就近入港半日后再出发——那样更稳妥，更轻松。
但他没樱
在他眼中，金州卫不过是一场必胜之局。
李陌陆上围城，东狄困兽犹斗，此战胜负早已注定。
真正珍贵的，是这场实战化演训的千载良机。
以往陆战队只在内河平静水域演练，如今却要在真正的辽东外海、夜航颠簸、风浪交加的环境中完成全套作战准备。
能否在摇晃甲板上稳住床弩基座？
能否在湿滑木板上快速整备军械？
能否在黑暗中准确清点装备？——这些细节，才是决定登陆战争成败的关键。
夜色愈深，海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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