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泻南岸。
新建码头工地上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木槌敲击声与粗重喘息交织成的战歌。
罗城副将文承立于一处新堆起的土坡之上,额角汗珠滚落;
高声调度着麾下数百燕山军攻城兵与数万辽东青壮,争分夺秒地扩建这座关乎数万人生死的临时码头。
从工程规制而言,这座码头可谓简陋至极——木桩深浅不一,有的仅入泥三尺便草草固定;
铺就的栈桥由拆自周围废弃村寨的门板拼接而成,缝隙宽得能塞进指头;
夯土堤坝更是仓促堆砌,遇潮即软。
若按燕山军《营造则例》来评,慈构造只能算“权宜之计”。
文承心中清楚此刻不是追求循规蹈矩屎上雕花的时候,而是抢时间的时候。
只要能让千料以上的海船靠泊,完成将岛上数万辽东流民安全转移回汉地就行,要的是快,能用就行!
除了码头,他还令人沿南岸滩涂紧急搭建起十八座两丈高的简易哨塔。
这些塔楼全以粗圆松木用铆钉相接,塔顶平台堆满干柴、松脂与浸油麻布,形如简易烽燧,实为灯塔。
“都抓紧点!”
文承朝正在捆扎塔顶横梁的士卒厉声喝道:“引火物备足两日份!
这些灯塔要为船队指路——复州河口暗礁密布,稍偏半丈便是船毁人亡!
咱们修的避风港,全靠这十八条烟柱引航,半点马虎不得!”
长泻本非良港。
西、北两面皆为绝壁,浪高礁险,舟楫难近;
唯西南角复州河入海口水势稍缓,可通大船。
然即便如此,若无明确标识,行船走错航道极易触礁沉没。
就在此时,一名军士光着脚丫飞奔上坡,指着海相接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将军!快看!是咱们的船队!”
文承转身,目光看向远方——
只见海平线上,一线黑影缓缓浮现,继而化作连绵帆樯,如云蔽日。
紧接着,一声雄浑悠长的号角自海面破空而来,穿透咸风,直抵人心!
“呜————”
“船队来了!燕山军的船队来了!”
“我们有救了!”
“终于能离开这辽东魔窟了!”
原本聚集在码头外围的数万辽东百姓与高丽壮丁瞬间沸腾。
欢呼声、哭喊声、叩拜声混作一团,震得海鸥惊飞,浪花退避。
一位面如枯槁的中年老登颤巍巍跪倒在地,双手紧攥身边少年的手臂,老泪纵横:
“娃啊……船来了!咱们能回家了!再也不用给东狄缺牛做马了!”
少年眼眶通红,用力点头:“爹,我知道!咱们……终于能回汉土了!”
不远处,几名妇人抱头痛哭。
其中一人捶胸顿足,哭声凄厉:“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撑到今就好了……他就是被庄头活活打死的,就因为交不出‘旗饷’……”
旁人连忙扶住她劝慰:“妹子别哭!你能带着孩子逃出来,已是万幸!
到了燕州,咱们种自己的地,吃自己的粮,再没人用鞭子抽着干活了!”
更有百姓朝着船队方向连连叩首,额头磕在沙石上,口中喃喃:
“感谢老爷!感谢罗将军!感谢燕山军!救了我们全家性命!”
——对他们而言,这支舰队不是木船铁锚,是载他们脱离地狱的方舟。
海面上,船队渐近。
最前方的旗舰“镇海号”巍然如山,巨帆绘有玄鸟衔日之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距岛十余里处,“镇海号”率先收帆,放出两艘轻捷艇。
艇上水兵赤膊挥桨,动作整齐如一,艇破浪疾驰。
其后庞大船队亦收帆减速,千帆次第垂落,依靠惯性滑行,在碧波之上列成雁翼之阵,静候指令。
文承不敢怠慢,立即振臂高呼:“点火!引航!”
令出如山。
早已待命的燕山军攻城兵赤脚踩着滚烫沙滩,扛着火把,在长泻的滩涂上狂奔如飞。
转瞬之间,十八座哨塔顶端烈焰腾空,松脂遇火即燃,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十袄漆黑烟柱如神指路,在长泻南岸勾勒出一条航道,精准绕开复州河口的暗礁群,直指临时码头咽喉。
艇速度极快,沿着航道不多时便抵岸在码头处停稳。
洪海舟率先跃下,身后六名海军百户紧随其后,皆披黑底白边布面甲。
文承快步迎上,躬身抱拳:
“辽西总督府麾下,罗城指挥副将、卫指挥佥事文承,恭迎!”
洪海舟抬手还礼,语气干练:“北海提督戚光耀麾下,卫指挥同知洪海舟。
文副将辛苦了。”
略作寒暄,他目光如刀扫过码头外围;
只见乌泱泱数万百姓挤在码头滩涂边缘,孩童哭闹,场面几近失控。
他眉头紧锁:“文副将,立刻清空码头三百步!
让你们管的百姓退回营地!后续靠岸船只太多了;
码头需要保持绝对的秩序!”
“我知道他们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登船。
但规矩不能废——登船防疫程序,一步不可少!
我们船上携生石灰,凡登船者,须经三道洗消:衣履熏蒸、体表搓洗、口鼻漱净。
若有疫症潜伏,绝不能带回燕州!否则……戚老大真会扒了我的皮!”
“洪同知放心!”
文承立即点头,“我等从觉华岛出发时,亦曾受此‘洗礼’;
热水烫身,皂角搓背,连头发都剃短不能留一只虱子,浑身刺鼻如药铺。
深知海航铁律,不敢怠慢!”
罢,他转身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只铁皮喇叭;
几步登上码头旁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
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震四野:
“辽东的同胞们!高丽的兄弟们!
听我一言——船队已至,人人可归!
但此刻必须退回营地,静候安排!
码头需清空整备,秩序若乱,反误登船时辰!
各营管事,速带所属人众后撤三百步!违令逗留者,以军法论处!”
燕山军士卒闻令而动,先是好言劝导。
然仍有部分百姓不肯离去,尤以中年男子为甚。
他们多是辽东庄户出身,被东狄奴役多年,骨瘦如柴,面色黧黑;
许多三十岁的人,看着竟如五六十老翁——不是真老,而是被苛税、劳役、鞭笞榨干了精气神;
如同后世那些熬夜加班、发际线后移的零零后程序员,看似沧桑,实则年富力强。
“我要回家……让我上船……”
一名汉子跪在栈桥边,双手死死抓住木桩,泪如雨下。
“我等这一等了十年!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另一人攥拳低吼,“东狄追兵随时可能杀来,我要现在就走!”
见劝导无效,燕山军士卒来了火气,只得唤来几名辽东青壮:“架他回去!不许影响码头秩序!”
青壮们上前半拖半拉,将人拉回营地。
被架着的汉子仍在挣扎:“放开我!我要等船!我要回家!”
架他的青年急道:“大哥!军爷也是为了大家好!
码头乱了,谁都走不了!先回营地,早晚能上船!”
与此同时,海面上,一艘又一艘艇自巨舰舷侧放下;
载着水兵、工匠与物资,如群鱼归巢,朝着灯火指引的码头方向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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