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思贵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名精锐亲骑,脱离镶白旗汉军旗主力;
朝着后方图尔格所部疾驰而去。
夏日的午后,骄阳似火,官道上尘土被马蹄卷起,黄烟滚滚。
行不过一炷香工夫,前方地势微隆,凌河驿已遥遥在望;
旌旗半卷,营帐连绵,正黄旗的黄底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吴思贵勒住缰绳,眉头紧锁。
此刻尚未申时三刻,日头高悬,光尚足;
按军令本该昼夜兼程赶往营口与阿济格会师,怎的图尔格竟在此扎营休整?
若照此拖延,莫按时抵达,怕是连复州战局都赶不上!
他翻身下马,几名身披重甲的正黄旗白甲兵早已候在营门两侧;
见他到来,立刻上前引路,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吴都统,我家大人已在帐中等候多时,请随我等入营。”
吴思贵颔首不语,随其步入大营。
营内炊烟袅袅,士卒或倚矛而坐,或围火闲谈,甚至有人哼着东狄调,与他麾下汉军旗亲兵那副如临大耽步履沉重的紧张氛围截然不同;
仿佛这不是南征前线,而是秋狝围猎后的休整之所。
穿过数排营帐,他被引入中军主帐。
帐内暖意融融,酒气混着浓烈的羊肉膻香扑面而来。
图尔格踞坐于熊皮褥上,身形魁梧如熊,满脸虬髯,双目炯炯,正举碗豪饮。
麾下四名甲喇章京分坐左右,面色微醺,神情松弛。
中央篝火上,一口黑铁大锅咕嘟作响,羊汤翻滚,油花浮面,香气四溢,却让吴思贵心头更添不安。
“见过图尔格大人。”
吴思贵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中透着一丝不解,“不知大人何事召末将前来?
如今时辰尚早,正是行军良机,为何突然扎营休整?”
“哈哈哈!”
图尔格站起,声如洪钟,大步上前,一把拍在吴思贵肩甲上。
“吴都统来了!快请坐!”
他亲自拉过一张矮凳,又命亲兵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一碗烈酒;
“长途跋涉,辛苦了!先喝碗热汤暖胃,再饮碗酒解乏!”
他亲自为吴思贵斟满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又倒了一碗烈酒,塞入他手郑
吴思贵接过碗,却未饮,只轻轻搁在身前矮桌上。
目光扫过帐内——四名甲喇章京眼神飘忽,酒气熏,分明是聚众酣饮,哪有半分军议之态?
图尔格却浑不在意,仰头饮尽碗中烈酒,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笑道:
“吴都统不必拘束!
咱们此次同赴辽东,剿灭燕山逆贼,便是一个帐篷里的兄弟!
往后还需彼此照应啊!”
吴思贵勉强举碗,沾唇即放。
羊汤表面油花浮动,映着跳动的火光。
他沉默不语,只等对方亮出真实意图。
图尔格见他拘谨,也不强求,坐下后语气陡然亲昵:
“之前与吴都统接触不多,听闻您弃暗投明、归顺我东狄尚不足一年。
虽您挂名镶白旗下,但多尔衮那厮,明显不够讲究!”
“就凭您献登州、献济南城防图之功,早该擢升!
怎还屈居汉军镶白旗都统一职?”
吴思贵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陛下不以臣汉人卑微之身,授以一旗都统之职,已是高地厚之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微臣唯有俯首听命,肝脑涂地,岂敢奢求更多?”
“哈哈哈!”
图尔格大笑,挥手示意他坐下,“吴都统倒是会话!
可你可知——我图尔格,是跟着老汗王打下时就替当今陛下挡过毒箭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开胸前甲胄,露出右肩锁骨下方一处乌黑如墨的旧疤;
足有铜钱大,边缘扭曲狰狞,即便愈合多年,皮肤依旧泛着死气沉沉的青黑色。
“瞧见没?
”他指着伤口,语气豪迈中带着几分炫耀,“这是当年打野人东狄时,替陛下挡的毒箭!
那帮野人阴毒,箭镞淬了山里毒!这伤口二十几年都是黑的!
萨满,能活下来全靠命硬——换别人,当场就得烂穿心肺!”
“我图尔格,是陛下从尸山血海里拉出来的老兄弟,是正黄旗的脊梁!
可如今……”
“陛下竟被人蒙蔽,竟然封了阿济格那个贪婪无能之辈为英郡王!”
“东狄立国以来,何曾有过未立寸功便封贝勒者?”
“你们,是不是这个道理?”
四名甲喇章京立刻附和,七嘴八舌:
“连旗主都不是的贝勒,凭啥封王?”
“就是!
睿亲王多尔衮封亲王,那是实打实灭了大魏几十万禁军,饮马淮河,咱服!”
“若豫郡王或多尔衮亲王领兵,我等二话不,提头相随!可阿济格?哼!”
吴思贵心中明了;
原来今日设宴,并非为军务,而是借酒拉他入伙,共抗南征主帅阿济格!
图尔格见吴思贵神色微动,压低声音,凑近道:
“吴都统,你来的时间不长,可知阿济格为何被废了正白旗旗主之位?”
不等吴思贵回答,他自顾自冷笑:“那年,有人用一千匹战马哄骗阿济格;
他竟想把自己十四岁的弟弟多铎——当时还是贝子;
入赘给草原上一个年过三旬的寡妇!
那寡妇虽有千帐牛羊,却部落微弱,算不得什么势力。
陛下得知后勃然大怒,斥其‘贪利忘义,辱没爱新桀罗’,在议政大会上当众杖责三十!
正白旗旗主之位随即褫夺,麾下牛录大半转给了多尔衮贝子!”
他重重一拍案几,震翻碗碟:“如此蠢货、废物、贪夫,他配统帅一军?
他配封王?!”
火光映照下,图尔格双目如炬,直盯吴思贵:“吴都统,你,该怎么做了?”
吴思贵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起身,深深一揖:
“此次东行,末将全听图尔格大人教诲!
微臣只知效忠朝廷,恪尽职守,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番太极推手,既未明确站队,也未拂逆颜面。
图尔格眯眼打量他片刻,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恪尽职守’!
那我就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回去后,让你的人放慢行军速度,不必急着往营口集结。
阿济格只有十几个牛录,兵力单薄,绝不敢单独南下。
他迟早会派人来请我们合并一处——到那时,让他亲自来请!
他拍了拍吴思贵肩膀,语气笃定:“放心,出了事,我这个固山额真顶着!
陛下若问,就道路泥泞、粮草未继——谁敢不是?”
吴思贵强忍头痛,抱拳告退。
走出大帐,海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烦闷。
他翻身上马,心中苦笑连连:
原以为逃出大魏官场倾轧,哪知东狄这帮粗人,内斗起来更狠、更糙、更不讲规矩!
大魏官场好歹面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
可这东狄——真就当面甩脸子有意见就顶牛,连遮羞布都懒得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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