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开始的时候,三上正在与大副向外搬运尸体。枪声、碰撞声、尖叫声、哭嚎声、呼喊声,声声不绝,声声不断。他看到源源不断的士兵,背着枪,顺着无数抛出的钩索,直达‘处女号’的甲板。当枪口对准他们,当重型无人机开始绕着船只旋飞,并出现越来越多的受害者之后,音乐骤停,人们像蜂群一样开始涌动、乱窜,所有人本能地开始逃命。数百人同时挤向两个过道。人群像牙膏一样被挤压,最前方的人被压倒,后方的人因惯性继续前涌。恐慌的洪流发出巨大的喧嚣声,并很快淹没柳倒者的惨剑有人在呼吁冷静,有人在试图指挥,可这时候,谁会去理他呢?于是,顷刻间,所有人都被裹挟了进去,所有人都成了加害者与被害者。
另一边,通往二层的主楼梯上,一个被挤倒的人引发了骨牌效应,整段楼梯瞬间被翻滚、堆叠的人体堵塞,彻底封死了主通道。可人群仍不停歇,他们拥挤,拥挤,再拥挤,直到楼梯口前塞满了人,直到他们再也挤不下去,直到他们像拥堵住管道的水一样静止下来,他们才终于不动。
甲板上,剩下的人群无处可去,开始在主层无规则奔逃。桌子、椅子、玻璃杯、食物、饮品被撞翻,成为新的障碍和绊脚索。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冲击脆弱的玻璃护栏和侧翼通道。
螺旋楼梯口发生争抢和踩踏。有人挤破玻璃护栏,尖叫着坠落到下方密集的人群郑或死或生,无法预料,因为三上的视野有限。
主层围栏边,后方人群的挤压将前排的人直接推入或挤下大海。有人为躲避挤压主动跳海。漆黑的海面上瞬间漂浮着挣扎的身影和呼救声。
游客与游客的争端也在同时上演,三上看到,主吧台那里,两个为了争夺某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柜台顶)正在大打出手,你一拳,我一脚,你刚爬上,我就将你拽下。
少数被逼入绝境的人,利用酒瓶、椅子反抗起零星闯入该区域的兵士。可对方手中有枪,所以反抗很快化作虚无,他们不是中弹身亡,就是主动放弃林抗。
也有感饶场景出现——父母们用身体护住孩子;伴侣们互相扶持,努力不被人潮冲散;有人将救生艇放了下去,并将刚刚到手的救生圈交给了他人——但这份努力也是徒劳的,因为船体太高,盲目跳下,等同于自寻死路。
三上很想寻找到伊藤美奈的身影,但人群早已化成了乌泱泱的泥浆,他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脑子一片混乱。三上根本不忍直视了,可手边的尸体也很恐怖,他正瞪着眼,张着嘴,像盯着自己似的,摆出不甘不愿的姿态。他连忙躲开尸体的视线。
远处的战争也在继续。
两艘带有机关炮的战船已驶向使号,还有几架发出轰鸣的无人机。使号在抵抗,使号在还击。某架无人机刚刚升空,就被敌方打成了筛子。摇曳的子弹划出无力的弧线,看起来就像细弱的喷泉。一枚炸弹落下,正中船舱,轰隆一声,反击停歇。爆裂的浓烟滚滚来袭,燃烧的火焰呼之而出。
战船围了上去,士兵像蚂蚁一样爬上。使号出现倾斜的迹象,使号倒了下去。
三上颤抖着,同大副一道,将尸体抛了下去。人类有多渺呢?落进海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出。他们走回驾驶舱,就像两台没有任何思想,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
皮特在舱内擦拭地板;韦恩在审问黄蜂;费马坐在零食架旁,一边吃着一包薯条,一边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三上他们搬出那具脑袋被磕碎的尸体。
当他们往返几次,搬出最后一具尸体时,骷髅的兵士已彻底占领‘处女号’。舰队近在眼前。‘处女号’上的混乱停止,能动的人,被士兵们分割几块,逐个包围;拥堵于过道的那些人,似乎已被集体处决,血流了满地,尸体横七竖柏堆叠在一起;还有一些人被枪指着头,跪在甲板的最前方,人数不多,三五个的样子。
骷髅就站在四层的栏杆处。他背着手,俯视着下方甲板上的人群。
“为什么杀了他们?”某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不杀,又能怎样?”骷髅冷淡地回应,“他们还能活吗?阁下可知道什么是‘踩踏’?救起来很麻烦的。我也不想杀了他们,但谁让他们乱走乱动呢。这也是我最反感乌合之众的一点——只知盲从,毫无主见。明明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地就可以活命,但非要到处乱窜,然后让自己的身体成为杀害他饶工具。”
底下大吼,“该死的畜生!我们决饶不了你们!等总部的援兵一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骷髅冷笑,“援兵?阁下莫不是在做梦吧?你们的总监,都已经被我活捉了。”他大手一挥,两名兵士推着满身灰尘、满脸鲜血、满头白发的霍拉德从一旁走出。他被推到骷髅身旁。
三上连忙低下头——他害怕自己会被对方认出。但他明显想多了,霍拉德怎么可能认得他?
“大人?!”底下响起一片惊呼声。
“是你们的总监大人,对吧?”骷髅傲慢地问,“为了抓住他,我可是折了三个身手特别好的下属呢。啧啧,还真是看不出来,如此孱弱的人,居然还有反抗的能耐,而且枪枪爆头。总监大人,您不是侦探学院的理论学科教授吗?怎么还玩起枪来了?”
“要杀便杀,多无益。”霍拉德傲然屹立,抬头挺胸,表现出一副巍然无惧的样子。
“嚯,还是个不怕死的主呢。”骷髅笑道,“真没想到,侦探公会还有如此硬气的存在,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人物。可惜,真是可惜。”
霍拉德没理他,而是用沙哑的声音,向底下慨然道,“诸位同僚,看来今的事,注定要写进公会史册了。绑我们的朋友很专业,绳结是水手扣,武器装备比我们还要先进,他们居然连K919这种东西都樱
这是我万万不能预料到的。是我的傲慢与无能,害了你们。
我当了三十年侦探,也见过了无数的死亡,有挚友的,有同事的,有学生的,还有下属的。老麦死在档案室火灾里——他本可以跑,却用脊椎抵着门,让三个新人抱着证据箱跳窗。上上个月,莉莉结案时笑了,总算能陪女儿过生日,结果子弹却从她给孩子买的童话书里穿过去,烫穿了她的胸膛。
我们这行,早该怕的。
但看看你们——布莱恩,你腿在抖,可眼睛还在搜寻挣脱的机会;万斯,你拇指在悄悄摩擦绳结;迪拉克,你甚至在对他们做心理侧写…
侦探凭什么不惧死亡?
因为我们的命,早就不只是心跳和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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